老道与少年
黄昏时候,我和老道坐在陶然亭公园湖边两块大石头上,听他聊起过去的事情。
我是在吕村一间平房里见到老道的。平房里满是各种零件,似乎没有人存身的位置,整间屋子是黑色的,没有一丝日常的气息。但他确实住在这里,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长长蓬乱的头发和胡子,难怪别的上访者会叫他老道,连他光着的两条又长又瘦的腿,也像是有什么道行,完全不惧蚊虫叮咬。那些报废的零件,不知他拿来做什么用,或许只是随处捡来一无用处的物什,似乎他有意要用这些坚硬不适的东西,和平常的生活区分开来。
他的生计之道是替一些没有文化的上访人写诉状,有时收费,有时只是请一顿饭。在上访村里,他是少见的有大学本科学历的人物,且是学法律出身。
老道是我的陕西老乡,在我跨进大学校门的前一年,他正要毕业,却赶上了那场春夏之交的风波,不仅没有到手毕业证,还辗转藏匿了一年,最后无法忍受而自首,判了十年刑。
十年后他走出牢门,感觉世界背过了脸去。就业无路的他去了内蒙古建筑工地打工,遇到克扣工钱的黑心老板,带头维权的他被打手弄折了一条胳膊,养好伤之后他开始上访,后来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却对路上拥挤的人群感兴趣起来,不愿意离开另寻生计。
在南站的会面,是我们的第二次。或许他看重这次会面,特意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不知是从那间平房的哪个角落里找出来,还带来两个似乎是同道的人。我们在永定门汽车站附近一家小馆子里吃了饭,背后传来南站改造的轰隆声。在上访的人看来,这是要把他们赶走的尝试。那两个人也替别人写诉状,讲述自己大大小小的成果,大约是闻风而至,不知老道是否有意透露了我们会面的消息。几个人认真地把三个东北菜吃完,结账之后我和老道离开,一路走到了陶然亭,在湖石上听到了他的过去。
他说,以前总想着能推动一些什么,“譬如这个骗人的信访”。他本人仍旧上访和帮助别人上访,其实说到底是要废除这个制度。现在他状态大不如以前了,感到悲观。
在上访村和南站,他颇有名声,甚至偶尔有机会满足性欲。只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饮食损害了他的胃,看来骨瘦如柴的他,被胃溃疡折磨,无钱去看。
年前胃疼得厉害,他去看医生,医生说必须住院,不然会很严重,但他只是买了一些药。“不知道哪天,这个病会把我打倒。”
夕阳落上了公园围墙,掠过我们的肩背,斜铺在人工湖面上,给它染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或许不想一直谈病情,他回头聊在牢里的日子。
有次老道调到一所新的监区,放风时有人喊他“叔叔”,是一个瑟缩的少年,脸上很脏,眼神闪躲着看人。老道看他,却认不出来。后来想起,是初中一个同学的儿子,这个同学年纪大,初中读完就结婚生子了,以后不知怎么进了国企。老道去同学家里玩时见过,无非是一般职工家庭孩子的模样。没想到在这里见着,少年的样子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长了两岁,人却缩回去了,看去还完全是个孩子。他寡瘦,身上和脸上一样脏,衣服几乎不足以蔽体,比案件保密的老道更差,一看就是从来没有人送衣物来。这种犯人在牢里境况最惨。老道有点奇怪,纵使这孩子坐了牢,家里也该有人周济。
询问之下,少年说他犯了强奸案,也判了十年,在少管所里满了十八岁,送到成人监狱来了。入狱之后,父母就没来探望过。(https://www.daowen.com)
以后又遇到两次,少年的情形更差,两眼发直,不敢看人,有次脸上还有伤。询问之下,少年吞吞吐吐地说,自己犯的案子,在牢里叫人瞧不起,加上年纪小,一进来就受欺负。老的犯人逼他脱了裤子,趴在木板床上用生殖器顶床帮,说是叫他“硬靠”。少年硬不起来,就要挨耳光。他有些受不了了。
老道并不喜欢这个少年,但还是很气愤,向管理员说了情况,申请调到少年同一监室,不然就绝食抗议监狱的牢头狱霸。因为老道的案件特殊,监狱多少有些畏忌,把少年调来了老道的监室,摆脱了狱霸的欺负,看上去状态好了一些,衣服虽然总是那两套公家的破烂,也能囫囵洗干净了。
不料几个月以后,监狱承包了一项高速路劳务工程,把老道和一些能干活或有文化的人调到工程队里,去渭南施工。老道在那里呆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少年已经疯了,认不出老道,脸上身上像在厕所地上爬过,臭得无法近身。老道去问管理员怎么回事,管理员也说不出原因,只说监狱也很难办。老道自己那段也心情烦闷,没有太插手这事。当时又是冬天,牢房没有暖气,人都冻得发抖。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少年在床上硬了。
少年死后,狱方通知家属来看尸,老道见到了同学。同学面无表情,让把少年的尸体拉走火化。老道忍不住骂了同学,说你再嫌他丢人,他毕竟是你儿子,至少要买一身老衣给他换了,烧两封纸钱。同学才去小卖部买了一套衣服,换下了少年身上的碎布条子,外加一顶帽子。碎布条子和着两封纸钱,在监狱的院子里烧掉了。少年的妈一直没现面。
老道出狱之后,没有见过那同学,不知道少年的骨灰有没有保存下葬。有时候想起来,会隐隐觉得心里有歉疚,似乎是自己没有保住一条性命。
陶然亭的聊天之后,有次我因为采访一个企业老板,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红包,不适合留在手上。我把红包转给了老道,让他去住院治胃病。在单位办公的酒店大堂里,他把显得有些鼓囊囊的信封塞进他的军大衣,由于没有身份证,他无法办理银行卡,我想到那间一地零件的平房,有些担心他把这笔钱存放在哪里。
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吕村的别人说,他并没有去住院治病,只是买了一些药吃,那一段手头也阔绰了些,引起上访人群的一些议论。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很久没有再见到老道。只是有年春节,老道给我发了一个拜年短信,我回信问他身体如何,有没有去住院治病,他含糊回信息说,身体还好,“没有给我添乱”。他的身体似乎确有改善,参与了一些维权活动,还听到他去浙江乐清和发生了枪击案的庆安的消息。
不久之后,一批和维权有关联的人被抓,成了一个不小的团伙案件,在公布的成员名单上,我意外看到了老道的名字。走出牢门十几年以后,他终究又把自己送进了那座高墙里。
不知他在里面过得如何,胃溃疡的病灶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1) 扎金花,一种赌博方式。
(2) 不多于,意思是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