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慈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探望慈悯

我们是在燕子岩下的地里,说起慈悯的病。二伯一边拄着锄头擦汗,一边带着微笑说,这是第三回了。

我是从小指那里知道她又住院了。年初听小指说了她的故事,加了微信之后,跟她聊过两次天,后来她让大家给她的女儿参加萌宝宝大赛投票,我不习惯这种活动,没有回应。4月1号愚人节那天,她让我发她一块钱红包,等下还给我,我没有弄明白,问:“一块钱?”她没有再回我。以后听小指说她去了大理,发信息问她在那边怎样,一直没回应。看她朋友圈最后一张照片,说是明天想去爬苍山,问:“有人约吗?”按小指讲的,以后没几天她就发病了。真是没想到。

二伯说,当时她非要去大理,说那边有几个同学,似乎是高看她,这边也拦不住。娃儿还小,非要带起走。这次生病,兵生没怎么过问,看样子心也有点冷了。

我是在幺叔家的新房里第一次见到慈悯,当时她和兵生结婚不久,还有些新娘子的味道。堂弟袁东说她也爱看书,以前写不少东西。她就不好意思说我们哪能跟哥哥比,都是写着玩的。看她在这一群妯娌中,确实有点不一样,听说姓鄢,我想可能是鄢主事的后人。鄢主事是我们这带历史上最有名的文化人,慈悯娘家住的让河,还有些他的传说。当时也没好多说话。

以后过年回县见到小指,偶然提起鄢慈悯去找过他,借走了我的一本书看。提起鄢慈悯,他露出有些叹息的神情,说到当年他在八仙中学教书,鄢慈悯是尖子,作文写得好,没想到会这样。

他好像说着一件很难讲述的事,慢慢地回忆。“刚上高中时,她是第一名。后来她好像是有抑郁症,看她精神压力很大的样子,我劝她放松一些,她没听进去。”小指说,她的家境不好,父亲没打算让她上大学,第一年没考好,也不打算叫她复读。没想到她精神病发作了。

燕子岩下,二伯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用一种有些微笑的语调说,慈悯没考上大学,自己去学了个计算机班,上了半年没学费,家里给不出来,只好退学了。她还有一个同学,谈了个恋爱,父母不答应。两件事凑在一起,她就发作了,在西安那边,住了几个月院。治是治好了。

过了两年,有人给兵生娃子说她。她估计是不大看得上兵生,可是自己得过病,那个男同学也没得消息了,也就答应了。我们当时也晓得她的情况。小时候她上学,每回从让河翻三道台子过来,走我们这条路出去,来去都看到的。兵生娃子也是,自己毕竟坐过法院,也不好找人,你幺叔也是没办法。

从燕子岩下望过去,是二道沟的山梁,带着夏天的浓绿。过去就是让河,鄢家住在二道台子下坡,从河里起身要爬一里小路。我和袁东曾经去买过一次蜜,蜜是天然的,但带着些蘖子花粉,弄得不怎么干净。屋里有一个男人,看上去不太好说话。烧着一堆柴火,光线很暗。大河里没有桥,踩跳石过,一涨水走不了人。

听说近来慈悯家搬下了油榨坪,和袁东的丈母娘家挨着,住着别人搬走留下的旧房子。公路修通之后,不用再爬山上的小路。

有两年,这条沟里闹一起案子,牵连进了三四个年轻人,是在外地的一起团伙抢劫案,盯着加油站下手,领头的是二道沟口上的一个娃子,兵生是把风的,手上并没有沾血,但还是判了三年。幺叔只有这一个独儿子,气得长吁短叹,从此在兄弟面前吹不起牛。从这条沟里来去的慈悯,当时正在上高中,想着考大学,谁想到会和坐法院(1)回来的兵生结婚,成了袁家院子的儿媳妇。

和兵生结婚之后,开始慈悯看着正常,刚生了孩子,却发作了一次,袁家的人是第一次见。乱打人,扔东西,力气大得古怪,“不像是人了。你幺叔他们只好送到安康精神病院里去,花了一坨钱。”娃子还在吃奶,折腾得不行。

想起来她可能是婚姻不如意,又产后抑郁。我知道那个医院,在安康西关,城墙上望得见,很荒僻的样子,当年广佛医院的王医生就在这里住过。

那次生病,兵生回来照顾了一段,还是比较上心。这次的态度却有些冷淡,没从浙江回来,也不愿意拿钱,用的还是她自己在云南的积蓄。

这次在云南发病,情形更严重。二伯说,慈悯抱着娃儿,衣服都没怎么穿,上了高速路,等于赤身露体在路上爬,来来往往的车,娃儿倒还是抱在手里的。还好她拿有手机,那边的同学才找到她,给这头联系。

兵生这次没回来,袁东和幺叔过去找到她,因为发病坐不了飞机,只好从西安借了车过去,一路带回来,路上两个人都架不住她,袁东的手臂都被她咬破了。

二伯的儿媳妇郑敏说:“袁东真没用,要是我就打她,你乱打人,我怎么不打你!”

袁东说,她有病,你打她做啥子。

见到幺叔,他和二伯一样说到慈悯的病,还有兵生这次的态度。说到慈悯发病上了高速路,他说:“娃子倒还是抱到的。”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用着和别人相近的口吻,说着自家遭遇的事情,就像早先兵生坐法院,他也是用着和大家近似的口吻,说着兵生怎么会抓进去和几年会回来。早些年教书的幺叔提到独生子,总是夸奖的口吻,似乎那次儿子突然的犯案,打碎了他对于人生的全部矜夸,眼下儿媳的犯病,来不及使他在乎什么忌讳,还仰仗着别人的帮忙。

幺叔要下安康去给慈悯办延期住院手续,我打算和他一起去看看。我先下了安康,到那天幺叔却又不下来了。我只好一个人去。

第一次走进这里,有一点紧张,不过前边似乎是一般的医院,经人指点到了后院,看到高矮相邻的两座楼房,高楼的走廊窗户罩着铁丝网,依稀看到两个男人在铁丝网内走动。这里的气氛较为和缓,我想起上一次去贵州乡下探望一座精神病院的情形。

那次临走时,女舍的铁丝窗贴上了很多人脸,连片的叫声把我们拉住了。她们在要求给一块钱,或者借用一下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电话打通时,家人通常不知所措,她们就急促地喊着接她回去,声音在哭腔中结束,铁丝窗面上一片混乱。

门廊里有一扇铁栅门,坐着两个人,摆着一张办公桌。查过了花名册,意外地得知慈悯出去了,和来探望她的母亲上街逛。要了她的电话,留下带的水果,说第二天早上再来。(https://www.daowen.com)

我在汉江岸旁生长一溜水草的沙洲上给慈悯打电话,她开始和那些接到精神病院家属电话的家人一样有些发蒙,我提到豹溪沟和小指,她才反应过来,约好明天见。

第二天去,登记了姓名,告诉了房间号,就让我进了铁栅门。走廊的这头有人来往,和一般医院的病区似乎差别不大,墙壁和木门颜色陈旧,像一座破旧的招待所。另一头走廊被一道铁栅门封住,是我看到三楼隐约有男人的那头。我按着门牌号寻找,直到楼梯转角,几个女病人拿着碗上下,像是去食堂打早饭。房间就在楼梯对面,推开虚掩的门,两个女人在收拾东西,对门那张单人床上被子下躺着一个人,我进门时她坐了起来,是慈悯。

还是那副眉眼,只是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比起新娘子那次,时间的尘土让她变旧了一些。

但这是她。我们开始聊天,说到这个医院的情形。这里是轻病区,管得不太严,她请了假,写了出事医院不负责的保证,就可以跟来探望的母亲去逛街买点东西。对床收拾东西的是今天出院,妈妈本来也是来接慈悯出院的,但医生说眼下虽然没了症状,最好还是再吃一个疗程的药,妈妈就回去了。

对床收拾好东西的病友走了。剩下邻床一个十几岁农村模样的女孩,走过来拿起空了的床上遗落的一个纸盒子,说这是她的。慈悯说:“嗯这是你的。”她就拿去了那个没有用处的纸盒子。她说话的声气慢吞吞的,脸上神情看去和正常人有区别,不像慈悯和出院的病友,完全看不出来。慈悯说,她喜欢看见东西就拿去,说是她的,为这个还被舍友打了一顿。

我们把洗了的水果分给了她一些,她高兴地拿着吃了起来,又说她妈妈要来看她了。慈悯小声说,其实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估计她妈妈不在了,是哥嫂送来的。她还说过她会出嫁,其实看样子没有出嫁的希望。有时她闹得厉害了,会受罚。

慈悯说,这里的重病人都在侧楼上,她没看见过。她在这里还好,但也受过处罚。有次她忽然伤心起来,哭了,管理员不要她哭,慈悯说我为什么不能哭,就来了两个管理员,把她按在地下了,给她吃药。说起从贵州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按不住的情节,慈悯说完全不记得了,似乎犯了病就是有一个高坎,自己往下一跳,就是另一个人了。

慈悯的床头有两张纸,是她的日记。里面写着住院的一些情形。我说你可以多记一些,以后写下来,毕竟这里的情形外面不了解,你是亲历者。她说也有这个想法,毕竟前后住了几次院。只是自己的文笔不行,想起来的时候记,过后又忘掉了。我们又说到小指,高中时候,小指很喜欢她的作文,曾经在班上当范文念过,借书给她看。“可惜我自己不够努力,辜负了老师。”

我们去放风场地散步。

这是四面楼房中间的一个院子,很多人绕着圈子在走。男女混在一处,不像上次在贵州见到的,两边院子隔开,中间一道天桥,走在天桥上,看见仰起来的人脸。

男人把指头放在嘬着的嘴边,做出一种手势。他们脸上现出极力诱导的神气,打着“嘿,嘿”的招呼,吸引来人的注意,让人有点畏惧,但目的不过是一支烟。女人们则向你说着什么话,却又是自言自语,立刻忘掉了你,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这里的人们都是匆匆走着,朝着同一个逆时针方向。有人抬头看天,似乎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走得慢吞吞,有人则匆匆走着,像晨练一样甩手,甩手的姿势有点过于用力。地上寸草不生,四围墙壁也陈旧黯淡,有些像旧电影里的监狱放风场。我和慈悯也转圈走起来,轻轻甩着胳膊,她告诉我在大理的经过。

她在同学的公司管理财务,但以后因为报账产生了矛盾。她觉得是同学关系。有些她自己的东西用公款买了,过后再用工资补上。事情是她主动告诉同学的,同学却完全不能接受。“如果我不说这件事,他也不会知道。”两人为此吵了一架,她换到另一个公司做广告,有业务量要求,下班时间晚,又要照顾女儿,比较紧张,加上电话里跟兵生吵了一架,就发病了。

我想到小指说的,慈悯曾经向他借钱,一直没还上。又想到愚人节那天,她说的“给我发一块钱红包嘛,等会还给你”,心里莫名地有点难过。

人们匆匆地从我们身边走过,神气和普通人类似,但又总像有个地方跟正常人不一样,或许只是甩手的姿势有点太用力,只有这一点点不一样,或许自己无从察觉,却将他们和正常的世界区分开了。身边的慈悯,在这条分界线上,她去大理的时候,以为是在分界线这边,一不小心却又折回去了。每穿过一次界限,回来就更难。这使我有一种奇怪的既近又远的感觉,似乎我和她这样一起走的每一步,都可能突然中止。我和她这样交谈的每一句,都是最后一句。

那一次在天桥上,看到女病人院子里有两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相倚缓缓走着,高个子姑娘面容清秀,穿着一件像是睡衣的病号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后来她离开人群,走到墙壁边去饮水,那是一个把嘴凑上去的自动装置,有点像袁东养猪场里的饮水器。

另外一个女人转着圈望天宣布:“这是湖南火车站,飞往北京的列车就要发车了,请尽量将头手伸出车外,以便一次性解决。”她念诵这段话的口气,似乎是知道这是一个段子,这样念只是因为无聊,但又可能是认真的。在这个圈起来的院子里,真实和虚幻的东西被强制性地混为一体,无从区分。

慈悯说,她现在最想的是早点出院,见到孩子。至于是回娘家还是到豹溪沟,还没定。“只要跟孩子在一起就好。”

院子上方,是重病区楼层的后墙,上面的病人没有机会来这里放风,只能在蒙着铁网的走廊上站一会。我想到当年的王医生,应该是被关在重病区,她一直没能走出那扇铁栅门,直到去世,化为一把骨灰。

回到宿舍,那个女孩还在自言自语。两张床已经空了。慈悯说她一个周以后会出院。

过了一段时间,我看到她的朋友圈恢复了更新,大多是抱着孩子的照片,看得出来她住在豹溪沟。临近过年有一张,孩子站在堂屋里,旁边纸箱上放着一辆庞大的玩具越野车,似乎大过了小孩的身量,说明是:“爸爸对我的承诺终于实现了!好开心呀!”

另外一段状态是:“三毛说:心之如何,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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