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恶作剧之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乌鸦,恶作剧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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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我的外衣,喧嚣是我的低吟。

洁身自好的鸟儿,何曾有过恶毒行径?

万物的主宰啊,总是过于自信。

“以貌取鸦”的苦主,今日便要将情况说明:

我的真实本领,准会让你大吃一惊!

我对寓言作家没有意见。人类喜欢讲故事,这不赖。但是我和我的家人们不喜欢你们在背后说我们坏话。一个叫伊索的古代奴隶,一个所谓的作家,在寓言《乌鸦和狐狸》里嘲笑我们。两千年后一个叫拉·封丹的作家又重提这个故事。他把乌鸦写成一个愚蠢、虚荣的傻瓜,被狐狸骗到嘴里的奶酪。这则寓言简直就是在歪曲事实。如果说狐狸是狡猾的,我们鸦科就是鸟类中的狐狸。研究乌鸦的科学家发现我们有惊人的认知能力。在研究人员和观察员的眼中,我们无疑是顶聪明的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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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乌鸦就是一只浑身乌黑、叫声讨厌的鸟。这种描述没用到什么好词儿,而且非常不准确。乌鸦,是鸦科几种鸟类的通称,它们之间的差异还挺大的,如果你们愿意花时间好好观察观察的话。

在我们鸦科,一共有130种鸟,包括松鸦和喜鹊。其中鸦属(Corvus)成员种类最多,一共有46种,包括渡鸦(Corvus corax),秃鼻乌鸦(Corvus frugilegus),寒鸦(Corvus monedula),新喀里多尼亚乌鸦(Corvus moneduloides)和我——小嘴乌鸦(Corvus corone)。我要特别声明一下:不要把我们小嘴乌鸦误当作某种乌鸦的雌性个体,我们可是独立的一个品种呢。

鸦科属于雀形目。雀形目是鸟类中数量最庞大的一目,一共有80多科,5 700多种。长着羽毛的我们,可有着非常厉害的祖先——恐龙。科学家认为我们的恐龙祖先也有羽毛。最初,科学家们发现了兽脚亚目(théropodes,两足行走的恐龙),其中的著名代表就是霸王龙(Tyrannosaurus rex)。随后,在1.5亿年前,出现了始祖鸟(Archæopteryx)。正是由于始祖鸟这个古生物学的化石瑰宝,让科学家们能够把鸟和恐龙联系起来:始祖鸟,长嘴尖牙,尾巴细长,脚上有尖爪;现代鸟类,大多身披羽毛,前肢进化为翅膀,胸骨坚硬,其上长着强壮的肌肉以便飞行。19世纪末,大英博物馆展出了始祖鸟化石,自然历史部的负责人理查德·欧文(Richard Owen)将其描述为英国王权的象征之一。

让我们跳过几千万年的历史,来看看离我们最近的祖先。最早的鸦科生活在2 500万年前(中新世时期)的欧洲。最古老的鸦科化石(Miocorvus larteti)是在法国热尔河(le Gers)附近的桑桑市(Sansan)发现的,个头比较娇小。随后,在东欧还发现了多个同一种类的鸦科化石。

这种原始鸦科的生活方式,应该与目前的近亲品种——冠蓝鸦或松鸦的生活方式相近:生活在森林里,吃植物种子或果实。相比之下,其他杂食性的鸦科(如喜鹊、秃鼻乌鸦和小嘴乌鸦)已经适应了更加开放的生活环境,并非一定要靠植物才能生存下去。一些研究人员认为,正是后面这些“机会主义”乌鸦才能进化出认知能力,以便适应不同的环境、攻占整个地球(或者说几乎整个地球,因为南极洲还没有乌鸦)。

我们因此被全球人民熟知,不管在农村还是城市。由于我们的身影太常见了,人们通常都懒得用正眼看我们。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其实很难区分我们。尽管秃鼻乌鸦、小嘴乌鸦和寒鸦长相类似——都是浑身乌黑,但它们的体格、栖息地、生活方式都不尽相同。

比如寒鸦,在法语里也叫“高塔寒鸦”(choucas des tours),因为它们喜欢生活在高处(例如废弃的钟楼或者教堂),在那里筑巢并且观察周围的情况。寒鸦体格较小,善于交际,但它们最有名的特征是忠于伴侣。现代动物行为学的奠基人康拉德·洛伦兹说,寒鸦这个物种从不“离婚”,只要伴侣在世,它们就会一直相伴。

寒鸦在欧洲比较常见,而渡鸦相对少见。渡鸦生活在野外,有时会让人联想起猛禽,因为它体格较大,可以在高空翱翔、滑行。由于渡鸦吃腐肉,包括遇难的羊羔,因此人类会把它当作有害的鸟类。同样被当作害鸟的还有秃鼻乌鸦(典型特征是嘴基部裸露的皮肤为白色)和小嘴乌鸦(1),因为我们会给农业和养殖业带来损失:我们吃谷子和植物幼苗,在家禽养殖场捕食,等等。我们有时还会从牧场上安静吃草的绵羊背上直接拔下一些羊毛……以便让我们的乌鸦窝更加柔软舒适。

我们的凄厉叫声也让我们不是很讨人喜欢。“哇”“呱”“咔”“呀”“库欸库欸”……我们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用来发布警告、吓退入侵者,或是划定领地……你们非常讨厌这些叫声,因为这会刺痛你们的耳朵和神经。尤其是黄昏时分,我们会聚在一起,那场景真是令你们印象深刻:成千上万只黑色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然后降落在森林边缘或者电线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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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总结一下我们鸦科吧:黑色的鸟类,叫声刺耳,吃腐肉,或者掠夺农田里的食物。因为这些事实,人类一直以来都很讨厌我们,甚至指责我们是厄运之鸟。不过,也有一些人认为我们是守护精灵。不管是好还是坏,乌鸦都在人类文化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你们的神话故事和传说里都有我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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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欧,乌鸦深受维京人赞美,它们被画在维京龙头船的船帆上。我们中的两个杰出同胞——福金(Hugin,象征着思想)和雾尼(Munin,象征着记忆),还栖在奥丁神的肩上。它们飞到人间,然后将人类的一举一动汇报给奥丁。在英国,凯尔特人把我们当作抵御入侵的吉祥物,这个传统流传至今。这就要说到我的7只住在伦敦塔里的渡鸦兄弟了。它们住在人们专门为它们设计建造的住所里,由专人照料,这个人的职位叫做“乌鸦官”(Ravenmaster),穿着黑色红边的制服。人们还给这7只渡鸦起了名字,分别叫做雾尼、朱比丽(Jubilee)、格里普(Gripp)、哈里斯(Harris)、洛奇(Rocky)、艾琳(Erin)和梅利纳(Merlina)。它们负责守护英国王室。相传,如果它们都离开伦敦塔,那么英国王室和英国就会灭亡。不过传说并没有揭示乌鸦对英国脱欧的看法!

在亚洲,我们也比较受欢迎。在中国和日本,乌鸦象征着孝顺长辈和家庭和睦,因为我们会反哺。古代中国,有三足金乌的神鸟传说。从亚洲北部到美洲西北部,我们在人们心中占据着非常重要但是又很矛盾的地位:神话里,我们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人类,但人们同时也把我们当作自私和狡猾的鸟类。

尤其是信仰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欧洲人把我们描绘得比较阴暗。从《圣经》的洪水开始,我们的形象就不大好:诺亚放出乌鸦去看看大地上的水干了没有,但是乌鸦没有回来,而鸽子则勤奋地来回飞了好几次。这足以建立我们的不良声誉。

几个世纪后,大约在公元420年,圣奥古斯丁(2)写道:“谁是乌鸦?那些追求自己利益的人。谁是鸽子?那些寻求基督教义的人。”而其他《圣经》文本对我们则更有益一些。先知以利亚被人追捕,流亡到以色列的偏远角落。乌鸦收到上帝的旨意,“早晚给他叼饼和肉来。”(3)

我们或被认为是罪恶之鸟,或被认为是值得称颂的生物。不过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天平明显向前一种观点倾斜。

在中世纪,很多迷信的想法或行为都和乌鸦有关,而且通常都是不好的想法:厄运之鸟,死亡的使者,绞刑架的伴侣,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们都是最可怕的兆头。在法语里,小乌鸦叫“corbillat”,于是当时的人们就把小乌鸦和灵车“corbillard”联系在一起。法国所有省市都有关于乌鸦的可怕故事。在谢尔河(le Cher)流域,人们说我们头上长着三根撒旦的头发;在朗格多克地区(Languedoc),我们被认为是坏牧师死后的化身;在布列塔尼大区(Bretagne),那些负罪而死的人会化身为乌鸦。

难怪我们会被人们强行赋予某些“魔法”,还把我们做成某道“魔鬼菜肴”:在阿尔卑斯山的偏僻地区,人们认为把乌鸦脑放在煤块上烧熟吃掉,能预防偏头痛……

到了近现代,人类对我们也丝毫没有变得友好。由于我们羽毛的颜色与天主教神父长袍的颜色相同,于是“乌鸦”一词就成了反对教会的自由思想家用来辱骂教士的词语。在左拉的小说《小酒店》(L’Assommoir)中,工人古波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对教士的厌恶。左拉写道:“(古波)不喜欢那些‘乌鸦’,要给这些教士六法郎,想想都心痛。他们又不需要这点钱去喝点小酒。但是一场没有弥撒的婚礼,就不是真正的婚礼。于是,他独自前往教堂去讲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遇到一个身材矮小的、穿着肮脏衣袍、贼眉鼠眼的老神父。”

还有更糟糕的:在导演亨利·乔治·克鲁佐(Henri-Georges Clouzot)的电影《乌鸦》(1943年上映)中,那个可恶的匿名告密者,在告密信的落款处署名“乌鸦”。这种令“鸦”反感的现象已经变得司空见惯了。在导演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的电影《鸟》中,我们是可怕的飞禽,是会攻击人类的黑暗生物。

精神分析学认为,乌鸦象征着人类心理阴暗的一面。最能表达出这种阴暗性的,当属爱伦·坡(Edgar Allan Poe)。在诗歌《乌鸦》中,诗人令一只乌鸦造访内心痛苦的男子,并且一次次地重复“永不复往”的字眼。我忍不住要给你念一念这首诗的一节:

那乌鸦一动不动,一直栖息,一直栖息在

房门上方那苍白的帕拉斯(4)半身雕像。

它的眼光,像极了正在做梦的魔鬼的眼光。(https://www.daowen.com)

照在它身上的灯光把它的阴影投射在地板上。

而我的灵魂,永不能从那团在地板上飘浮的阴暗里

得到擢升,永不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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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理解,有些鸟儿更受欢迎。但是,在21世纪初期,人们依旧提防我们,甚至厌恶我们,以至于为了保证农业生产而无情捕杀我们。

在法国,多种鸦科鸟类被列为“二级有害动物”,这种评级三年更新一次。虽然秃鼻乌鸦和小嘴乌鸦给农民帮了不少忙——吃农田里的昆虫、鼻涕虫和其他有害的小型哺乳动物,但人们还是更关注它们造成的损失。被打上“有害动物”的标签,就意味着会被人类自由猎杀,包括在狩猎季节以外的时间。对于扳机狂热者们,这是最令他们期待的了。在他们看来,猎杀有害动物非常有趣。但在我看来,这是屠杀……

根据法国国家狩猎和野生动物局的统计结果,每年有60万只秃鼻乌鸦和小嘴乌鸦被猎杀。除了用枪,有些猎手会使用笼子。这种装置可能造成误伤,比如保护物种寒鸦和渡鸦就会被笼子关住。

其实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处理乌鸦问题。如果想要赶跑我们,可以用现代化的“稻草人”或者类似的替代物,例如在田里安置巨大的氦气气球,或者安插能在风中飘舞的彩带,甚至可以在重要位置放置乌鸦尸体。与其放枪,还不如在我们睡觉或者产卵的时候放鞭炮。最后,还可以安装防护网和围栏。

我们被人们从农村赶出来,现在逐渐往城里迁徙。城市里乌鸦的数量正在逐渐增加。你们人类的生活方式对我们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在城市里,我们能找到栖身的绿地,这里没有猎人和天敌,还有高大的树木可以筑巢,周围有高楼为我们阻挡寒冷的风,还有装满食物的垃圾桶。在冬天,我们会聚集在城市里过冬,例如在奥地利维也纳,乌鸦的数量有时可达数万只。

巴黎也是我们乌鸦——尤其是我们小嘴乌鸦——特别喜爱的地方。在20世纪70年代,我们小嘴乌鸦就进入了巴黎的各个公园。如今,我们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巴黎公民”。从巴黎市内的各个公园,到郊区的各个公园,一路上都能看到我们的身影。到了7月,我们分布范围还扩展到枫丹白露,以及法兰西岛大区和诺曼底大区的交界处。

你们能知道这一切,是因为科学家们特别重视观察我们,哪怕最微小的振翅也不放过。从2015年开始,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就开始研究小嘴乌鸦的迁徙和生活习惯。350只小嘴乌鸦被人们编号、戴上脚环,各种观察结果被记录下来。这项研究的目的是为了给政府提供信息并且教育大众,以便人们能和小嘴乌鸦在巴黎和平共处。

研究人员承认我们会造成一些危害,比如把鸟粪拉在汽车上(我们的粪便是酸性的),破坏草坪,“哇哇”叫制造噪声污染,不过他们并不认为我们会给人类造成人身伤害。唉,真不知道我们为啥会给人类留下残忍且爱攻击人的印象(可恶的导演希区柯克!)。虽然我们通常不攻击人类,但奇怪的是,我们有时会特别讨厌某个人,我也不知道引起这番厌恶的具体原因。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研究员就亲眼见证了这么一件奇事。

在2017年5月,巴黎十三区,一只小嘴乌鸦早上、中午、晚上都袭击了一位财政部官员。也许这只乌鸦先前是受了什么伤害?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最后专家们抓住了这只乌鸦,给它戴上脚环,编号001,然后把它关在巴黎植物园的鸟笼里。5天后,人们放了这只鸟。重获自由的乌鸦之后并没有再攻击财政部官员或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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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其他行为(比上述行为更欢乐一点)也会让你们感到惊讶,比如全球知名的日本仙台市小嘴乌鸦的故事。

仙台市路旁种植了很多核桃树,到了收获的季节,树上挂满了美味的核桃。但是核桃被绿色的果皮包裹,我们吃不到。于是我的同胞们学会了看红绿灯。红灯亮时,乌鸦把核桃放在汽车前,绿灯亮时,车会把核桃碾开,再到红灯时,乌鸦就去把散落在路上的核桃肉吃掉。很聪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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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的科学研究发现我们有惊人的认知能力。其实我们的有些能力你们过去就已经观察到了,只不过当时你们没有分析而已……还记得伊索吗?那个写下可恶的《乌鸦和狐狸》的寓言作家。不过我们原谅他的这个错误,因为他之后写了《乌鸦喝水》的故事,夸赞了我们的智慧。“一只乌鸦口渴了,偶然发现一个水瓶,瓶里有一点儿水。可是瓶口又小,瓶颈又长,乌鸦的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水。它想用嘴把水瓶啄破后饮水,但没有成功。它想用石头把瓶子砸破,没想到石子落在瓶子里,让水位往上升。于是乌鸦叼来许多石子,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投到水瓶里。随着石子的增多,水瓶里的水也一点一点地慢慢向上升,终于升到瓶口了。乌鸦终于可以畅快地喝水了。”

2400年后,在2014年,新西兰奥克兰大学(université d’Auckland)的实验室尝试着再现了这个寓言。研究人员希望知道不同的乌鸦——新喀鸦(Corbeau calédonien)、秃鼻乌鸦和松鸦——是否和寓言里的乌鸦同样聪明。实验证明,答案是肯定的。研究人员拿了两个玻璃瓶,一个宽口,一个窄口,两个瓶子装了一半水,中间用透明玻璃管相连。窄口玻璃瓶里,漂浮着一块软木,上面放着一块肉。瓶子的口太窄,乌鸦不能直接吃到肉。宽口的玻璃瓶里,没有放肉。乌鸦把小石头扔进宽口玻璃瓶里,使窄口瓶里的水位上升,然后顺利地吃到了软木上的肉。这说明它们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因果关系。相同的实验,人类小孩要到7岁才能成功。这样看来,乌鸦的能力是不是令人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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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似乎很明显:乌鸦和人类7岁小孩的智商相近。不过,冒着让我的同类失望的风险,我得说,乌鸦大脑和人类大脑的运行机制并不相同。我们通过联想机制来进行抽象思维,这和你们人类的智力并不是一回事。

人类要想知道更多关于乌鸦思维模式的知识。研究我们的科学家首先观察我们与社会生活相关的认知能力。和你们一样,我们乌鸦也会动用自己的神经细胞来改善自己的生活状况,和同类互动,为自己和家人获得更好的资源……管理食物,这对于所有动物来说都至关重要,对于我们乌鸦来说,在管理食物的过程中我们会动用自己的记忆力,甚至能够做出长远的规划。一些英国科学家证明,习惯藏食物的松鸦能够区分食物保质期的长短,然后合理食用:松鸦会先挖出保质期较短、比较美味的虫子来吃,然后再吃味道稍差但是保质期更长的花生。

乌鸦还懂得放弃眼前的利益来换取未来更大的利益。你们以前以为这种认知能力只有人类和大猩猩才有。2017年,瑞士隆德大学(université de Lund)做了一个实验,让乌鸦选择立即吃掉眼前的美食还是选择一个工具。这个工具能打开一个装有更多美食的箱子,不过要花15分钟才能打开,比直接吃要费事得多。大部分的乌鸦选择了工具。这就证明乌鸦具有一定的自制力和预判能力。

获取食物有时也需要合作,但如果有乌鸦不合作或者行为不当时,也会让别的乌鸦生气。维也纳的一个实验室做过这么一个实验:渡鸦能够互相合作共同拉扯绳子的两端,以便获得两份奶酪。如果一只渡鸦不配合,那么两只渡鸦都不能吃到奶酪。但是在另一个实验里,会出现某些特别狡猾的乌鸦,它们独吞了全部的奶酪。这时,另一只乌鸦就会拒绝继续和骗子合作。

这一切表现都很厉害。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智力吗?也许仅仅是乌鸦进化出来的某些能力,比如有较强的记忆力并能够运用联想能力,以便更好地生存下去?动物行为学家和鸟类学家对此争论不休,此事尚无定论。但是,对于很多科学家而言,我们拥有的一项能力证明了我们的的确确是动物里的聪明冠军:我们能制作工具。

让我们把目光从欧洲转向新喀里多尼亚,那里住着我的表兄——新喀鸦。在21世纪初期,研究人员发现它们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本领:它们能自己制作工具,例如把露兜树的树叶用喙“剪”成钩子形状,然后去“钓”树洞里的昆虫。被囚禁的新喀鸦还会用喙把金属丝弄弯,制成钩子来钓食物。不仅如此,新喀鸦还会把工具存着,之后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而且还会教其他同伴如何使用。“最让人震惊的,是我们在新喀里多尼亚的不同地区,发现了不同类型的工具。这就意味着新喀鸦能够通过观察来传播文化。”动物行为学家兼科普作家阿加莎·利埃万—巴赞(Agatha Liévin-Bazin)这么说道。

一项发表在2018年10月的新研究刷新了人们对乌鸦认知能力的认识。牛津大学的研究人员为新喀鸦设计了一项非常难的测试。新喀鸦要合理组合工具,才能吃到奖励食物。食物被放在一个特制的盒子里,新喀鸦需要用足够长的工具拨动食物,让食物从盒子侧面的小孔里滚出来才能顺利吃到它。但是工具被拆分成若干部分,它们可以首尾相接连起来。最后,8只乌鸦中有4只(5)能成功地把工具接起来,并获得食物。有1只叫芒果的乌鸦甚至能制作出三段式工具。

对于内森·埃默里(Nathan Emery)而言,原因显而易见:乌鸦是很聪明的鸟。内森是伦敦大学玛利王后学院(université Queen Mary de Londres)的认知生物学家,写了很多关于动物智力的图书。他给我们乌鸦起了个绰号叫“长羽毛的猿猴”。不过我想说他被我们骗了。人类直到最近才研究出智力水平与大脑皮层的大小和厚度有关。而我们的大脑皮层很光滑,没什么褶皱,只能算是XS号,而哺乳动物的大脑通常是XL号,灵长类动物可以算是XXL号。所以鸟类很笨。证明完毕。

显然这个结论是错误的。近年来,神经科学家仔细研究了鸟类的大脑。在鸟类大脑前端,有一个区域叫做“皮层”(pallium)。在进化过程中,这一区域进化出类似哺乳动物大脑皮层的功能。从解剖学的角度来看,鸟类皮层和哺乳动物的大脑皮层非常不同,但是从能力(包括认知能力)上分析,二者趋同。事情还远不只如此。我们鸟类的大脑虽然很小,但是和我们头部的大小相比,其实还是相当大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大脑的功能还很全。在2016年,美国范德堡大学的研究人员数了数28种鸟类大脑的神经元数量,然后和哺乳动物大脑的神经元数量进行比较。结果是,小小的戴菊鸟(6),体重是老鼠的九分之一,但大脑的神经元数量却是后者的两倍以上。我们乌鸦大脑的神经元数量和猕猴一样,甚至更多。现在,你们能更好地理解为什么我们是“长羽毛的猿猴”了吧?

2018年春天,加拿大麦吉尔大学(université McGill)从遗传学角度分析我们的大脑,结果与上述结论一致。虽然研究人员没有拿我们乌鸦做实验,而是拿巴巴多斯红腹灰雀(Sporophiles de la Barbade,达尔文雀的近亲)做实验,但是它们和我们没有太大的不同。科学家们发现,在它们的大脑中存在着专门控制谷氨酸受体的特定基因表达,而这种受体与人类和哺乳动物的认知能力有关。如果其他研究也能证实这些结果,那么这将表明,包括人类在内的哺乳动物和鸟类由于受相同的神经递质受体的刺激,智力的进化方向一致,哪怕他们的大脑结构不同。

好吧,我看得出来,你还不是很信服。今后还需要有更多科学研究成果,才能让你们看清我们:我们非常活跃,浑身乌黑,嘈杂吵闹,但同时爱好和平,富有创造力,非常聪明。人类,你怎么看……哇?


(1) 秃鼻乌鸦和小嘴乌鸦是法国最常见的乌鸦。

(2) 奥古斯丁(354—430),古罗马帝国时期天主教思想家,主要作品有《论上帝之城》《基督教要旨》《忏悔录》等。

(3) 参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7章,第6节。

(4) 帕拉斯,司艺术、科学等的希腊女神。

(5) 准确地说,应该是3只成功获得食物,1只成功组装工具但未获得食物。

(6) 戴菊鸟,小型鸣禽,体重大约为5.5g至6.8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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