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英国的战略收缩
美国人乔治·贝尔的《美国海权百年:1890—1990年的美国海军》和英国人保罗·肯尼迪的《英国海上主导权的兴衰》两书中详细记载和引述了相关情况。
1895年,美国 (196) 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曾认定英国把委内瑞拉边界问题当作扩张的借口,他宣称美国应当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回应领土挑衅。英国皇家海军没有可以派到西半球对抗美国强硬姿态的后援舰队。对英国领导人和公众而言,越来越清楚的是,一方面好勇斗狠的德国正在近畔崛起;另一方面布尔战争还在进行当中,此时没有理由再招惹美国。英国同意仲裁,越来越坚决的美国似乎受益于它宣称对西半球拥有霸权的立场。 (197)
1902年末,美国海军在英德意三国联合封锁委内瑞拉期间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冬季演习。
对英国人来说,这足够了。他们开始了从西半球的战略撤退。美国同时拥有了运河和对西半球的霸权。1903年2月欧洲国家解除委内瑞拉的封锁之时,英国首相亚瑟·巴尔弗宣布:“据我所知,门罗主义在这个国家没有敌人。我们乐见美国影响力在广阔西半球的增长。”皇家海军召回了它的西印度分遣队。 (198)
对英国来说合乎逻辑的选择是体面地撤退,避免打一场她不太可能取胜的战争,进而赢得(正如所希望的)一个强大国家的永恒的友谊。 (199)
在美国扩张面前,对于在运河问题、阿拉斯加边界及其他地方作出的让步,英国国内并非没有怀恨在心,至少索尔兹伯里离开之后是这样的。实际上,塞尔伯恩、费舍尔和李等海军领导人在全面准备与美国作战的战争计划这个任务面前退缩了,因为这个前景在他们看来太恐怖、太难以置信了。然而,远东地区却没有如此明显的平静。在那里,面对着法国、德国尤其是俄国的威胁行动,英国政府为保护国家商业和政治利益面临着严重的压力。中国地区是几十年英国商业和“非正式”的政治主导优势快速崩塌的经典例子,在这里英国感到她太过虚弱,在没有一个主要盟国支持的情况下,根本无力抵挡其他大国的推进。
不仅他们无力阻止俄国从西伯利亚、法国从印度支那由陆路推进以维护对中国的控制,而且海军的均势也令人惊慌失措。1901年底,塞尔伯恩通报内阁,在中国海域英国拥有4艘一级战列舰和16艘巡洋舰,与之相比,法俄联合海军拥有7艘一级战列舰、2艘二级战列舰及20艘巡洋舰。一旦与法俄同盟爆发战争,英国远东利益面临的后果甚至对于那些主张在离家更近一些的海域集中兵力的人们也是显而易见的。由于这个原因,海军部主张与日本结成海军同盟…… (200)
对我们来说,9艘战列舰对4艘战列舰,力量太过悬殊,我们最终不得不在中国海域增加部署战列舰。这样做将产生双重结果。这只会使我们在英吉利海峡和地中海取得勉强的力量均等,而帝国心脏位置的力量均等是一次危险的冒险。它还将极大地增大海军系统面临的压力,增加我们海军运行的支出……如果我们能够得到日本的结盟,情况将大不相同。
第二年,大英帝国和日本两国将共有11艘战列舰对付法俄同盟的9艘,而且我们巡洋舰数量也占优势。
大英帝国将没有必要向中国海域增派战列舰,最后将考虑立即在内海建立小幅优势的可能;我们可以减少在那个海域的巡洋舰数量,从而增派到其他迫切需要的驻地;我们远东贸易和殖民地也将免除威胁。 (201)
同样出于对法俄主导东亚前景的警觉,日本也渴望建立这样一个联盟。1902年1月30日两国联盟条约签订之后,英国人感觉到他们在东方松了一口气。 (202)(https://www.daowen.com)
1902年英日同盟的建立,是英国的一个“明智”的战略举措,这既在远东平衡了俄、法、德的势力,又牵制了美国的影响力,而后者是至关重要的。在1903年,英德意三国联合封锁委内瑞拉事件,后因美国声势浩大的冬季演习而草草收场。至此,英国做出了一个更加“智慧”的战略举措,与美国化敌为友,共享世界权力,英国专注于东半球,美国专注于西半球。这样英国可以腾出手来干涉欧洲大陆事务,尤其是遏制蓬勃发展的德意志第二帝国的海军,以维护英国本土最核心的利益。同时,又依靠英日同盟牵制与平衡美国的影响力。
此后,在1904—1907年,英国进行了大踏步的战略撤退,从全球收缩,以应对德国的威胁,而把美日法俄顶上了前台,此举直接影响了随后四十多年的战略格局,而暂时保住了自己世界霸主的地位。因为除了德国,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单独挑战英国,英国虽然战略撤退了,但核心海外殖民地尚在,让出的战略空间里的英国利益,美日等国也会保证,至此英国将自己的主要对手锁定为德国。英国的这一系列战略举措是一个“成熟”国家的标志与典范,下面我们看看英国这次战略撤退的具体步骤。
……由于军队在布尔战争中表现不佳、对崛起的德国及法国和俄国形成长期挑战的怀疑,以及对陆军和海军支出疯狂上升的绝望,英国对整个国防体制进行了一次彻底而急剧的大调整…… (203)
1904—1907年,英国海军大臣约翰·费希尔爵士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首先,他将“部队陆续从西印度群岛、百慕大、克里特岛和加拿大撤出,还减少了南非和地中海驻军的数量”。 (204) 接着,为了节省海军经费及提高效率,共有154艘舰船被费希尔清除出现役名单,这些舰船包括:巡洋舰、小型战舰、炮艇和炮船。费希尔主导了新型战舰——拥有重装甲重火炮高航速的“无畏”级战列舰的建造,“无畏”级的出现改变了海战的模式,弥补了退役战舰对英国皇家海军火力的影响,提高了作战效率,使英国海军经费在下降的同时,战斗力却有较大跃升。最后,费希尔从全球召回可以召回的舰队,同“无畏”级战列舰一起蹲守北海,以封死德国的海军。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杰利科率领的“大舰队”,在北海死死封住了德国公海舰队,杰利科的舰队使北海变成一座监狱,“犯人”正是德皇威廉二世大力打造的、用以挑战英国海上霸权的“德意志第二帝国公海舰队”。德国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重金打造的舰队既没有对敌人造成重大损失,更没有为德国获得重大国家利益,徒耗国力的结局是1918年德国水兵率先起义。杰利科的封锁实为重要原因。
有人评价费希尔的改革,“像拿破仑一样大胆,像克伦威尔一样彻底”。 (205)
费希尔连根带叶彻底的改革举措,加上此时英国高超的外交手段,将给英国创造一个喘息之机;但她早已意识到,她再无力建造一支能够应对所有其他国家舰队的海军。 (206)
从西半球、远东及其他遥远的海洋撤出的决定,以及随后在这些地区对日本和美国的依赖,尽管有些不太情愿,但白厅一直认为这样做既明智也很有必要。毕竟,这两个国家兴起的残酷事实是不可避免的,对此英国政府早就私下里承认了。 (207)
所以说,英国这次战略收缩是“智慧”之举,特别值得详细研究。英国若不收缩,而是选择与美国对抗,德国的崛起将是必然,英国将遭受陆海两方面的战略挤压,其世界霸权也就不复存在了。英国这次战略收缩是一系列组合拳,先是法俄威胁,后是德国威胁,导致英国从全球撤兵保卫北海,守护本土,这极大削弱了英国全球行动的能力,进一步削弱了英国全球霸权,而英国先与日本签订协约对付法俄,并牵制美国后又与美国和解,东西半球分治,在明确德国为对手后,旋即与法俄和解,共同对付德国。正如英国人自己说的,“英国创造了一个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