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文化碰撞
农村与都市是中国社会最基本的二元划分,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越来越多的农村人开始进入城市,城市化已经成为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在城市化的进程中,城市和农村的不同生存地域孕育出不一样的生存逻辑和生活准则。当农村人进入城市,农村文明不可避免地受到城市文明的困扰,或者在两者的碰撞过程中给人的心灵带来创伤。
(一)城乡差异
从城乡关系角度切入对刘恒电影文学《秋菊打官司》的解读,也许别有一番风味。
在《秋菊打官司》[13]一剧中,秋菊的丈夫因与村长发生争执,庆来骂村长只会生母鸡,被村长踢了一下“命根子”。村长要面子,不肯认错;秋菊要说法,不肯让步。有的评论者认为这是“两条难以交汇的河流”[14]。双方的矛盾得不到调和与解决,好强的秋菊只能不断地上诉和上访,要求村长给他们一个说法。先是镇上,再是县里,法律的判决都一样——罚款和调解。然而,秋菊要的不是法律的公正,而是村长的低头道歉,可是村长对罚款的裁定并不拒绝,但是拒绝道歉。最后,秋菊上诉到了市里。进入城市和与城市人打交道的过程,正是秋菊观察城市、了解城市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农村人与城市人的文化与地域差别、思想观念的差别得到进一步凸显。
去市里,对于秋菊来说无疑是进了城,她和妹妹处处小心。农村来的秋菊和妹妹走在城市的人群中,以农村人的视角观察着城市。首先,人力车夫喜欢骗农村来的人。来到市里,镜头跟随秋菊的目光前进,她们看到了高楼、广告牌、车流以及来来往往的人流,一派繁荣而陌生的景象。在一处路口,为了找到“便宜的旅馆”,秋菊花了30元钱雇人力自行车车夫把她们拉到了“东方饭店”的门口。一问才知道被人拉在城里逛了大半天,本来只需要5元钱的路程却花了30元钱。门口的自行车管理员建议秋菊换一身衣服,因为菊豆和妹妹的行头一看就是农村来的人,不换还有可能上当受骗。在这里,农村来的人成为某些城市人欺骗的对象,他们审视农村人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着装。于是,秋菊在一家服装店买了两套衣服穿上,装成一个城里人。在这里,农村和城市的对立凸显出来了。农村人被视为无知懵懂、可以随心所欲欺骗的对象,城市人在农村人面前扮演着一个强盗的角色。虽然那些人也是城市的底层市民,但是底层市民的生活最能体现一个城市的基本道德水准。为了不被城里人骗,秋菊不得不装成一个城里人,这是农村人进城首先必须谋求的身份转变,至少要在外表上是一个城市人的样子,这样才没有人欺负你。剧本就这样无形地体现了城市与农村身份角色的严重对立。
其次是村里人围观从城里回来的秋菊。秋菊从城里回来后,先让二顺子提前回家,自己则“从包里掏出一件人造毛的短大衣,鼓足勇气穿上了。仿豹子皮的大衣使怀孕的她显示了一种古怪的意味,华丽,残忍,还有点儿滑稽。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地向村里走去,一下子便充满了自信了”,村里人挤在热气蒸腾的房间里围观着这一切。秋菊所带回来的新鲜劲是乡里人没见过的,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打人事件还没有讨来说法,但是看得出来,秋菊一家人都很开心,这是进城带给他们的欢乐。一个村民说:“你把市公安局长的车给坐了,真的假的?”村里人的惊讶和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农村人与城市人的观念差异,在这里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本剧的主旨之一是体现农村人对于人情与法理关系如何处理的迷惑。秋菊并不在乎法律程序的严谨,她要的是村长对打人的行为认错。按照法律程序,村长已受到应有的惩罚,罚200元,包括误工费和医药费。可是村长死不认错,两个认死理的人纠缠到一起,难分胜负。然而,城乡二元对立的书写还是在剧本中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成为电影文学剧本的一个重要特色,这也是我们在解读时不应忽视的一个方面。
(二)人性扭曲(https://www.daowen.com)
一个是配种站副站长,未来的站长候选人,小城的普希金,诗人,有着一般人所不具备的帅气俊朗与超拔;一个是天生丽质的钢琴女神,出身于书香门第,对艺术和爱情有着自己的追求和想法。两个人因为对文艺的爱好和“因缘巧合”走到了一起。然而,好景不长,他们又因为志趣不合,渐行渐远。在争吵和争抢儿子的大战中,他们发现对方竟然和自己当初所想相去甚远,直到最后走上法庭,甚至持刀相见。这就是电影文学剧本《杀戒》的故事情节。
对于极为重视传统男人自尊的肖立昆而言,他此前让人艳羡的美好姻缘竟然是建立在对方的欺骗之上的。江月娥的前男友出国,但是江月娥已怀上了前男友的孩子。虽然社会风气、婚恋观念已经发生变化,但未婚先孕仍足以让人颜面尽失,用她闺蜜的话来说就是“以后你还怎么嫁人”[15]。在配种站闺蜜王晓娟的帮助下,月娥与立昆在配种站偶遇。月娥的姣好面容,立昆的帅气潇洒,给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象。月娥也曾真心想和立昆在一起,当月娥读着立昆笔记本上的诗歌、看着立昆骑着骏马飞奔的时候,月娥含着泪水撕碎了与前男友的合照。因此,月娥与立昆两人的结合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然而,两个人不同的家庭出身,却成了彼此不可逾越的鸿沟。剧本再现了结婚三个月后肖立昆第一次带江月娥回家时的情景,立昆出身不好的一面充分展现在月娥的面前。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坐火车、坐敞篷摩托来到了肖家屯。面容憔悴的立昆和月娥出现在大家面前时,立昆的父亲和弟弟正在杀猪,满地的猪血和刚开膛的肉猪摆在两个人的面前。这让月娥有些作呕。更让月娥无法忍受的是,厕所爬满了蛆,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这让她这个在城市里长大的人无法忍受。第二天的酒宴都准备好了,月娥却一个人固执地离开了肖家,回了城里。肖立昆的挽留,从请求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月娥不习惯农村的生活,她不顾立昆的挽留,毅然离去;立昆认为这是对他的蔑视,是对他的家庭的不尊重。“杀猪的后代”,似乎成为肖立昆无法逃离的宿命。在剧中,立昆多次与人争吵,缘由都是“杀猪的”三个字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甚至从弟弟和一个不知名的小孩子口中说出,他都感到异常气愤。他对弟弟摔筷子,把小孩子推翻在地,都是他敏感的表现。
立昆之所以对“杀猪的”三个字这样敏感,在于“杀猪的”三个字是他出身的标签,是他被妻子和其他人看低的标签。妻子的冷漠和歧视是对他自尊的最大伤害。两个人的鸿沟,在结婚三个月后回家开始就出现了。月娥开始夜不归宿,到处与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乃至其他男人私会。月娥彻夜不归,即使深更半夜归来,立昆也一次次求爱不成。性饥渴、性压抑、精神崩溃,这一切直接导致了两个人的离婚。在离婚前,两个人简短而又激荡心灵的对白,彻底展现了彼此对对方的看法。月娥认为立昆距离闺蜜晓娟所说的“诗人,理想主义者,优雅、英俊、体贴,好得不能再好,小城的普希金”相去甚远,他骨子里就是个“粗俗”的人。而立昆对江月娥的招蜂引蝶、水性杨花也十分不满,因为这挑战了他的道德底线。无可否认,在立昆的道德秩序里,他始终有城市与农村、上层与下层的桎梏和困惑。他认为月娥看上了上流社会的白马王子。同时,在立昆的骨子里还有着一种发自心底的不自信。在城市与农村乃至上层与下层的对立中,立昆始终是被打败的一方,甚至他会被一个小孩轻易地打败。由于家庭的分崩离析,他容易把不开心带到工作中,导致立昆在事业上也节节败退,最后在竞选站长时落选。
而最为重要的,最终导致立昆彻底崩溃的是他发现儿子竟然也不是自己的。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这个与自己相处多年的儿子,居然与自己毫无关系,由此使得他此前想方设法把儿子藏起来的行为显得相当可笑!他彻底崩溃了,他走向了极端,他要毁灭这一切。在刘恒编的剧本中,立昆这样做了。但是,竹卿修改的作品改变了结局,立昆只是在梦中而没有在现实中完成杀妻的行动,不过刘恒对此并没有异议。因此,剧本的结局是立昆在黑暗中远远地看到月娥母子一起生活的场景,深受感动,一朝顿悟后放弃了预定的杀妻行动。
两种结局的好坏,我们姑且不论。事实上,在刘恒改编的剧本的结局中,以死亡代替救赎,为的是给观众带来一种道德上的教化,也许会更有冲击性和震撼力。爱情是什么?婚姻又是什么?它们是否可以并存?爱情和婚姻是否可以穿越不同的教育背景和阶层?这都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杀戒》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标本,以自我救赎为结局虽然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还是不失为一种有益的启示。
随着信息传输的日益便利,农村和都市之间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小了。但是,当城市人和农村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依然会有价值观念、行为方式、思维方式上的差别。如何继承以往农村题材和都市题材电影的优良传统,立足当下,反映人们的精神面貌和心路历程,已经成为当代中国电影不可回避的问题。从20世纪80年代末期到现在,刘恒对农村和城市题材的把握和挖掘,应该说也在不断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