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缘青年

《本命年》创作于1988年，它在刘恒的剧本创作中可以说是较早的一部作品，这部剧作改编自刘恒的小说《黑的雪》。《本命年》通过对刑满释放人员李慧泉的理想追求和人生困境的分析，来探讨改革开放初期这一新时期边缘青年的“生命的意义”，因而具有其特殊价值。

首先，李慧泉这一人物形象，打破了当时中国电影人物塑造的单一性，呈现出丰富的多样性。李慧泉是一个鲜明的“边缘城市青年”，他经历了亲情的消逝、友情的决裂和爱情的夭折，以致最后梦想破灭，在遭遇抢劫时死于歹徒之手。著名导演谢飞说得好：“《本命年》中李慧泉以及他周围的人就比较立体一些，尤其是泉子，身上既存在着好也存在着坏，既存在着善也存在着恶，是矛盾的复杂体。能看到这些复杂性，也是我对生活对人生的认识的变化。”^[2]李慧泉生活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当时中国社会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商品经济逐步得到发展壮大，人们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也随之发生着改变。李慧泉本想在工厂里找个事做，工厂却倒闭了，他只得办了个个体小摊点，售卖服装鞋帽。他孤独、苦闷、压抑，缺乏女人的温暖，只能通过非正常的途径发泄：看地摊上的裸体杂志，注视买货姑娘的臀部，将暗恋对象赵雅秋的照片放在床头。但是，李慧泉本质上还是一个纯洁善良的人，是一个具有道德良知的人。李慧泉虽然处于苦闷和压抑之中，但他并不沉沦，向善是他出狱后的人生追求。他对马义甫慷慨相助，对赵雅秋百般呵护，对难产的罗小芬及时救助，对玩弄女性的崔永利愤怒痛殴，对身处监狱的方叉子极力规劝，特别是在方叉子越狱之后，他规劝方叉子投案自首，这一切都表现了他是一个善良、淳朴、热情，具有温爱之心而又明辨是非的青年。

《本命年》还特别表现了李慧泉真诚地探讨生命的意义并自觉落实的银幕青年形象。李慧泉是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改革开放洪流中的典型人物，他承载着生活的煎熬和内心的痛苦。在商品经济条件下，一些人的精神发生了变异，灵魂变得丑恶，譬如马义甫的女友“一切向钱看”，马义甫欺骗朋友，崔永利绝情寡义、唯利是图，赵雅秋则从一个烂漫纯真的清纯女孩变成一个不知羞耻的风流世故的歌星。然而，李慧泉却坚守道德原则不动摇，他坦荡、真诚、善良，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做对不起别人的事。剧本中，一个少妇认为三角裤小了要退货，在内衣不予退换的原则下，她仍然执意退货。李慧泉不仅为她退了货，还将那条三角裤销毁了。在生活中，李慧泉的善良和真诚常常不仅没有获得好报，反而屡受打击和伤害。李慧泉见马义甫没钱结婚，尽管自己也不是很宽裕，但还是慷慨相助，没想到马义甫却是骗他的钱。李慧泉热情地招待越狱的方叉子并规劝其投案自首，没想到方叉子却将他的一笔钱拿走，不辞而别。李慧泉对赵雅秋付出一片真心，当她还没有名气时，李慧泉常常送她回家，而一旦她名气渐长，便开始与李慧泉保持距离。李慧泉倾其所有，为赵雅秋打了一条闪闪发亮的金项链，没想到遭到她的拒绝，这几乎击垮了李慧泉的情感支柱和生活信心。也正是这条金项链让李慧泉遭到歹徒的杀害，使他的身躯孤寂地倒在了茫茫的雪地里。

《本命年》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一个存在某种缺点的“边缘城市青年”的生命形式，他的本质是善良而真诚的，但他同时也是孤独而寂寞的。他不断追求理想，却又不断遭受挫折和打击，并最终寂寞地死去。作者对这种悲剧性青年的生命形式给予了深切的同情。导演谢飞谈到《本命年》时曾说道：“在刘恒的作品中，这部小说并不是最出名的。它之所以吸引我，是因为写了一个复杂而又独特的人物。在中国文艺特别是电影画廊里，这种悲剧性的中间人物还很少见到过。”^[3]李慧泉的精神痛苦和理想追求是那个时代人们灵魂的展示，这个平凡的底层青年的悲剧，表现了中国社会由传统向现代转型过程中人的精神的迷茫与挣扎、奋斗与挫折的困境。剧本很好地实现了刘恒对人生意义的探寻。(https://www.daowen.com)

《跟我走一回》讲述的也是边缘青年的故事。青年马本诚与妻子杜霞生有一子，后来马本诚离开妻子偷渡到香港做工，但因失手打死克扣工钱的工头而入狱8年，为此杜霞与他离了婚。出狱后马本诚被遣返大陆，他去找杜霞，想看看自己的孩子，杜霞却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并生育了一子，名为子健。马本诚从杜霞哥哥那里得知，他俩所生的儿子已经在一岁多的时候患心脏病死了。马本诚不信，他从学校接走杜霞哥哥的小孩小征作为人质，并以此要挟杜霞，要她告知儿子的真实下落。影片将马本诚带着小征四处流浪，住破楼、捡垃圾、坐拖拉机、祭拜马本诚父母的墓地等做了充分的展现。在流浪过程中，马本诚对小征极力照料，两人结下深厚的感情。特别是在火车站，铁轨上有一辆拖拉机出了毛病走不动了，马本诚冒着生命危险警示奔驰而来的火车，火车这才及时刹了车，避免了一场重大的事故。但小征却因为跟在马本诚后面奔跑，跌出路基，造成头颅出血。马本诚冒雨将小征送往医院并输上自己的血。后来，马本诚得知小征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决心对孩子隐瞒真相，要干出个样儿来才与儿子相认。

马本诚是一个带有严重缺点的人物，但其本质并不坏。马本诚偷渡、过失杀人、拐骗小孩做人质是极端错误的。他偷渡是为了让杜霞和他的孩子过上好生活，过失杀人则是因为工头克扣工钱，拐骗小孩做人质是因为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欺骗和不公正对待，他要查出真相，找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尽管马本诚是一个有严重缺点的人，但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也有好的一面。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火车，他对小征怀有真挚的情感，以至于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干出个样儿来才认自己的儿子，都表现了他人性中好的一面，表现了作者对一个犯过错误的人的辩证看法和人性思考。

在刘恒的笔下，所有的人物，无论是李慧泉或是马本诚，这些人作为生命个体出现，身处复杂的社会环境和历史际遇中，因受金钱、权力等异己力量的奴役而出现人性的异化和扭曲。刘恒对生命被毁灭表现出了浓重的悲悯，对在生存困境中挣扎的生命表现出深切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