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命运的抗争

女性执着坚忍的斗争精神，在《秋菊打官司》中的秋菊、《漂亮妈妈》中的孙丽英、《画魂》中的潘玉良等女性角色身上有着生动的体现，影片表现了她们敢于与命运作斗争、毫不退缩、坚忍顽强的精神。而这种执着坚忍的斗争精神，在这些影片中表现方式各有不同。《秋菊打官司》重点表现秋菊与以村长为代表的权威作斗争，《漂亮妈妈》重点表现孙丽英与困苦的生活作斗争，《画魂》重点表现潘玉良的人生追求与艺术追求。当然，影片在表现她们坚忍执着的斗争精神的同时，也展现了她们自身存在着某种缺点与不足，以及在生命历程中的不断完善和进步，从而形成一个个丰满而立体的人物。

在《秋菊打官司》中，秋菊是一个性格倔强且敢于维护个人人格尊严的农村妇女。影片讲述了乡村妇女秋菊与村长王善堂之间的一起典型的民事诉讼案件。故事的起因是万家要在自家承包地里盖一栋辣子楼，但村长王善堂不批，秋菊的丈夫万庆来认为是村长故意为难，骂了村长“下辈子断子绝孙”的话，这触及了没有男孩的村长的痛处，村长便踢了万庆来的“下身”。为此，秋菊要给丈夫万庆来“讨个说法”，从而走上了漫漫的抗争之路。秋菊去找村长说理，村长不肯认错。怀着身孕的秋菊又到了乡派出所告状。村长王善堂看在李公安的面子上答应赔钱，但就是不认错，而且他还将钱撒在地上，让秋菊每捡一次钱都要向他低一次头。秋菊扭头便走，她坚决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绝不向村长低头。秋菊又先后到县、市公安局告状，但是县、市公安局处理的结果与乡派出所处理的结果基本一致，都只是要村长王善堂赔款，没有达到秋菊所要的“讨个说法”的要求。其实，秋菊所谓的“讨个说法”，也就是要村长赔礼道歉，这可以从秋菊跟市公安局严局长说的话中看出。她说：“我就是不服，你看这事情，我告到乡上、县上，又到你这里，结果都一样，都没有让村长给我认个错。我就不是图多给我五十块钱，我就是不明白，村长咋就不能给我认个错？”也就是说，秋菊“讨个说法”就是为了维护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她是“懵懂的传统伦理的挑战者”^[12]。在“讨个说法”的过程中，秋菊表现了自尊自爱、顽强执着的斗争精神和生命意志。秋菊打官司，不仅自己身怀有孕、行动不便，而且与村长王善堂彻底撕破脸面，还让曾帮助她“讨个说法”的李公安、严局长处于窘境，乡民们也对此议论纷纷，甚至连她的丈夫最后也感到厌烦，家里为了打官司，辣椒也几乎卖完。在这些困难面前，秋菊仍然无所顾忌，勇往直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观众见证了一个中国乡村妇女的坚强的抗争精神，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

在肯定秋菊斗争精神的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她身上存在的缺点和不足。

首先，秋菊的“讨个说法”带有某种不理智的盲目性。起初，秋菊的这种“讨个说法”行为得到大家的理解和支持。秋菊找村长说理不成而决定到乡里告状，不仅得到丈夫的同意和支持（这可以从万庆来的话中看出，他说：“对着哩。他不管，有管他的地方。”），就连李公安也明确认为村长打人不对。后来，李公安让村长赔款，村长答应赔款但不道歉。李公安便假称是村长买了礼物表达歉意，秋菊得知真相后，将礼物退还李公安，这让李公安里外不是人。秋菊不断上告县里、市里，在市里裁决之后，村长王善堂跟秋菊的丈夫已经基本达成了谅解。村长说：“庆来，这事儿就了了。”并邀万庆来喝酒，庆来回应道：“不喝了，我回去跟秋菊说一下，没事了。村长，没事了啊。”庆来反复强调“没事了”，即打人之事已不必再提了。但是，秋菊却拒收那笔钱。村长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派头，语重心长地劝说秋菊：“秋菊啊，这事就算了，啊！”这是一个要面子的村干部服输的一种委婉的表达，显然与第一次扔钱的表现完全不同。但秋菊还是不依不饶，这一点让他的男人庆来也看不下去，说：“咋，你还真没完没了？都闹到市上去了，结果还不是一样？你还能闹到北京去？这还没过年呢，辣椒就卖得差不多了，亏了多少冤枉钱。你让村里人咋看咱们——说的那话，难听得很……你去，你去，去了你就别回来！”我们从中可以得知，村里的舆论也已经发生了变化，对秋菊的行为从理解和同情转变为不解和否定，特别是她的丈夫已经不允许她再闹下去，她丧失了当事人的授权，这种“一意孤行”的做法，表现了秋菊“讨个说法”的某种偏执性和“一根筋”式的思维方式，因而具有某种盲目性。

其次，秋菊是一个传统意识较强的女性。她跟村长索要“说法”，不仅是因为村长不道歉，而且是因为村长踢了丈夫万庆来的下身即“命根子”处。在传统宗法社会里，传宗接代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伤及生殖器则意味着危及种族的延续，隐含的是“种族繁衍和传宗接代”的生存文化。^[13]正因为如此，秋菊曾不无忧虑地表示：“我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要是女娃，你又不能生了，那怎么办？”在秋菊的思想中，男尊女卑、传宗接代的意识仍然牢固地占据着重要地位。正是成为一个儿子的母亲完成传宗接代的这一任务，引导着秋菊走上层层上告的道路。(https://www.daowen.com)

同样是表现女性执着坚忍的精神，《漂亮妈妈》中执着坚忍的孙丽英与《秋菊打官司》中的秋菊又有着不同的精彩表现。如果说秋菊执着坚忍的斗争精神主要表现在与以村长为代表的权势人物的斗争中，那么孙丽英的执着坚忍精神主要表现在她与艰难困苦的生活作斗争。孙丽英是一个离异的单亲母亲（离异后，孩子的爸爸不久便在车祸中去世），她独自一人带着一个耳聋的孩子。为了多陪伴孩子，多给孩子一些发音练习，以便让孩子进入正常的学校学习，她便从一家国企单位辞职了。为了给孩子买上一副昂贵的助听器，她摆地摊、送报纸、做钟点工，同时做了几份工作。孩子在孙丽英的刻苦训练下发音进步很大，第二年开学，终于迈入了正常学校的大门。孙丽英的身上，体现了中国女性的坚强不屈和与命运抗争的精神，是几千年来中国女性优良传统在当代的表现。

孙丽英这种坚忍顽强的精神，来源于她那博大而深厚、炽热而无私的母爱。她在承受着生活与儿子失聪的双重重压时，依然拼尽全力让儿子能够获得和正常人同样的教育和尊严。孩子耳聋，她不离不弃，将自己最伟大的爱给了孩子。孙丽英一开始并不承认自己的孩子比不上正常的孩子，她说：“我儿子什么都正常，就是说话不清楚。”她认为儿子戴助听器上学跟别人的小孩戴眼镜上学没有什么两样。每当儿子有进步时，孙丽英都会十分高兴。譬如当儿子能够正常发音“花”时，或者当儿子将别人随手拿走的报纸要回来时，孙丽英的脸上便洋溢着无比欣慰的笑。当儿子受到一群小孩的欺侮而助听器被弄坏时，孙丽英是如此痛心：“这是你的耳朵，知道吗？”她生气地扔下孩子一个人向前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孩子；看到孩子一个人过马路，她不顾街上的红绿灯，冲过马路将孩子搂在怀中，生动地表现了一个负载生活艰辛的母亲对孩子又气又爱的复杂心情。孙丽英尽可能给儿子提供一切，始终维护着孩子的自尊。用所有的钱为孩子买来了新的助听器，但是孩子却因为受到别的学生的讥笑而不愿戴助听器去上学时，孙丽英终于忍不住打了儿子的嘴巴：“我，我找谁去？你跟着我干什么？”很快，她又心软下来，耐心地劝告孩子：“你是聋的，跟别人不一样，你的耳朵听不见，好好上学，好好读书，会和别人一样。妈妈把你打疼了，对不起。郑大不怕，考不上，明年再考，好吗？”孙丽英打在儿身上，痛在自己心里。孙丽英满脑子都是孩子，平时生活不言苦、不说累，十分坚强，但孩子不上学、不戴助听器的行为，的确让她压抑不住自己的伤心难过，这种母爱是伟大的，是真正无怨无悔的。《漂亮妈妈》“把一个母亲应有的正常心态——尽可能地给儿子提供应有的一切，以及作为一个聋儿母亲的非正常心态——从不愿承认儿子与众不同到不得不承认的过程处理得恰到好处，不温不火”^[14]。

《漂亮妈妈》除了展现孙丽英坚强的毅力和无私的母爱之外，还表现了她多方面的优秀品格。首先，她具有独立奋斗的精神。她从国企单位辞职之后，在人才市场寻找工作。过去由国家安排工作，现在得靠自己想办法解决。孙丽英摆地摊、送报纸、做钟点工，依靠自己的劳动虽然只挣得微薄的收入，也要给儿子买一副昂贵的助听器。孙丽英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她去同学会，听到一些同学冷漠地议论要给她捐助时，顿时感到异常羞辱，毅然决然地离开同学会回家了。孙丽英在一个老板家做钟点工，老板以金钱为诱饵对她进行凌辱，她奋起反抗，保持自己的清白。教儿子画画的老师给予孙丽英和儿子许多关爱和同情，赢得了孙丽英的喜爱，但老师怕她产生误会，说他本事不大、不能做更多的事时，孙丽英马上明白了老师话中的意思，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情感。总之，影片生动地表现了一个自尊、自爱、自强的妇女形象。其次，《漂亮妈妈》还表现了孙丽英朴实、善良、感恩的品性。前夫与孙丽英离婚，将一个残疾孩子留给她，孙丽英毫无怨言，认为是她自己没有给丈夫生下一个健全的孩子。当得知前夫出车祸死亡时，她又不禁潸然泪下：“一直叫他小心开车，现在郑大连爸爸都没有了……”孙丽英意外遇到孩子入学考试的老师，尽管孩子没有被录取，但她还是那么热情、主动地帮老师料理家务。孙丽英对帮助她的女同学大贺感恩不尽，甚至希望她是个男的。

总之，《漂亮妈妈》为我们多角度地展示了一个普通平凡但却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女性形象，影片对“漂亮妈妈”的人性美进行了热情的颂扬，同时也表现了剧作者对弱小生命的人文关怀和深切同情，唤起了观众对底层弱势民众生活的关注和对社会现实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