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命的礼赞
刘恒在创作中,从独特的视角对妓女的奉献精神进行了礼赞。在中外戏剧创作中,有不少关于妓女的作品。譬如尤金·奥尼尔《网》中的罗斯、曹禺《日出》中的陈白露等,她们都具有美好的心灵,甘愿自己做出牺牲。但是,刘恒又直视妓女们性格中的缺点,将之进行还原,表现她们日常生活中的本来面目。这又是刘恒与别的编剧不同的地方,从而显示出他的独特的艺术追求。
《金陵十三钗》讲述的是国难当头时金陵13个妓女(其中有一个男扮女装的男士)慷慨赴死、舍身救女学生的故事,表现了中国底层妇女所具有的英雄气概和人性光辉。小说以1937年日军侵占南京后的血腥屠城为背景,一所幽静的教堂来了一群寻求避难的妓女,女学生们起初对她们很不友好,认为她们很脏,是“钓鱼巷”的。但在日本侵略者面前,她们面临着被残暴敌人凌辱的共同命运。日军闯入教堂,妓女们首先占据了藏身的地窖。危急之际,女学生将敌人引开,但却遭到敌人的凌辱。中国军人李教官为保护学生英勇就义。日本长谷川大佐外表温文尔雅,他派兵保护教堂,但最后却让13名女学生去参加庆功宴。女学生们知道敌人的险恶用心,在即将来临的厄运面前,她们爬上高墙准备自杀,因为“被玷污,毋宁死”。此时,13名妓女挺身而出,以她们特有的婉转与刚毅,义无反顾地走上充满险恶之路,“坚定地用生命去保护民族最圣洁、最宝贵的最后的尊严”[15]。
《金陵十三钗》以一群妓女为主人公,她们凭借深厚的救赎情怀,实现了人性的升华。这群普通而身份低微的女子,面对生死,勇于承担,表现了女性的博大胸怀和坚韧的献身精神。在编剧笔下,这13个妓女并不是一种僵化概念的替代品,她们有说有笑,有哭有泪,敢爱敢恨,有自己的性格特征和生活轨迹。在这群妓女中,玉墨是一个被重点刻画的对象。玉墨13岁时被继父强奸,后来遭逢家庭变故而沦为妓女,但她却有着优雅的气质和心高气傲的独特个性。影片中约翰为了实现对玉墨的肉体占有,先是以金钱来交易,但未能遂愿。玉墨的条件是帮她们逃离被围困的南京城,正如玉墨所说:“要不是你长一张洋人的脸,老娘眼角都不扫你一下……你的脸是一张通行证。”约翰目睹日本人灭绝人性的暴行,自觉地假扮神父,大义凛然地保护女学生,他的临危不惧赢得了玉墨的青睐,玉墨因此愿意向他献身。约翰对躺下的玉墨说:“我这样看着你,就仿佛看见你经历的一切,我爱你的一切,我渴望拥有你的一切,我爱你的所有,全都爱……我向你保证,等战争结束了,我要找到你,带你去我的家乡。”玉墨深情地回答:“今晚过后,我的身体不再属于我了,现在就带我回家吧。”玉墨以处子的情怀回馈恋人之爱,表现的是以情为内核、以爱为基础的两情相悦,是以对方健全人格为对象的真爱。玉墨小时候本来也是教会女学生,会说英文、唱圣诗,她在地窖中目睹了女学生受凌辱,李教官为了救女学生而英勇就义,约翰正义凛然拼命保护女学生,特别是女学生们为了转移敌人的目标,奔走上楼,这些都为她第一个站出来,拯救这些冰清玉洁的女学生,用自己不洁的身躯去代替女学生“赴宴”,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础。编剧对玉墨的人物塑造十分成功,同时还对豆蔻、小蚊子等人物形象也做了十分生动的描绘。豆蔻是一个卖笑的女子,她15岁时就被淮北人从灾区拐卖到堂子里做了妓女,但她在看到奄奄一息的伤兵王浦生时,感到他就像自己的弟弟,萌生了纯真的爱情,因而憧憬着简单纯朴而幸福美好的未来,“那我就天天弹琵琶给你听。我弹琵琶,你拿个棍,要饭,给你妈吃”。为了抓住一闪即逝的幸福,让临死的王浦生听到自己的弹琴声,她全然无视外面的险恶,出去寻找琴弦,最后被敌人强奸并杀害。在豆蔻最为朴素的感情中,观众感受到其人性的美好与纯洁,她的无端毁灭,让人无不痛惜,并对敌人令人发指的暴行产生憎恨。
编剧在表现妓女们人性的闪光点的同时,也正视其人性中的软弱,这在小蚊子的身上体现得较为明显。当教会女学生们正在为日军长谷川大佐演唱歌曲时,小蚊子却为了寻找她心爱的猫突然出现在表演的现场。多亏孟书娟急中生智,才化险为夷。但也正因为如此,为了凑足13人,陈乔治只得男扮女装与12名妓女一起赴死。在上车的关键时刻,小蚊子却又临时变卦,宣称自己不是学生,差点让整个营救女学生的行动落空。小蚊子关键时候的动摇,较为真实地显示了人性的脆弱。编剧对人性如此表现,显然与过去展示英雄人物的“高、大、全”完全不同,这种人性的展示显得更加真实、丰富。(https://www.daowen.com)
总之,这些风尘女子对于生存或死亡的选择,使我们感受到她们内心从来就没有泯灭对美好的追求和向往,她们勇于承担生命的苦难,敢于奉献自己宝贵的生命。这些为人们所唾弃的风尘女子,在关键时刻却挺身而出,给别人开辟出一条光明的道路,显现出人性中最动人的光芒。
刘恒编剧的《画魂》讲述的是青楼女子潘玉良掌握自己的命运,为了自由与艺术不断奋斗、不懈抗争的故事。原著《画魂:潘玉良传》的作者石楠在小说的后记里写道:“我就尝试着用形象思维的艺术——小说形式来把潘玉良的顽强求索精神和对祖国、对亲人的诚挚的爱,她的骨气、志气、才气立体地表现出来。”[16]编剧很好地把握住了这一点。潘玉良被舅舅卖到妓院,她目睹了名妓千岁红的惨死,懂得必须自己掌握命运,否则千岁红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一个偶然的机遇,潘玉良认识了关税监理潘赞化,由此脱离妓院那人间炼狱。潘玉良与潘赞化结为夫妻,她不仅收获了甜蜜的爱情,而且通过潘赞化接受了新文化运动的思想,知道了自己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潘玉良初到上海,凭借勤奋与执着感动了洪野先生,并被他收为徒弟。后来潘玉良努力学习绘画,并考取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为了捍卫艺术的尊严,潘玉良与要求禁画人体艺术的保守人士进行了斗争。为了描摹人体,潘玉良将画册搬进了浴室。国内学习环境恶劣,潘玉良出国到法国巴黎留学。旅法归来,她成为大学教授。潘玉良在艺术上没有丝毫的妥协退让,她不顾丈夫潘赞化的阻拦而执意在画展上展出《浴女》,这给潘赞化造成了莫大的伤害。为了艺术追求,潘玉良放弃了做潘太太,再次出国学习绘画,在绘画艺术上取得了杰出的成就。在潘玉良坎坷的人生道路上,我们看到了一个不断与命运抗斗、不断追求、献身艺术的伟大的女性形象。从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到主动地把握自己的命运,从身体的自由到灵魂的飞跃,潘玉良不断地寻找自我、否定自我、超越自我,书写了一曲个人奋斗的理想之歌,表现了一个真理:即使遭受命运的不公和坎坷,只要努力奋斗、顽强追求,总能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张晓雯对潘玉良的一生做了这样的总结,她说:“潘玉良的一生,是与命运不懈抗争的一生,是为了自由、爱情和艺术执着奋斗的一生。”[17]
通过对以上剧本中女性形象的分析,我们可以感受到刘恒对女性生命的强烈关注,对于她们遭受的生活苦难寄予的深切同情,对于她们执着坚忍的精神,甚至敢于献出自己生命的勇气进行的热情歌颂。她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动人的人性之光,是中国妇女自身解放的巨大动力,也必将照亮人类未来前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