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英雄品格
刘恒并不讳言他在创作时的某些情感倾向，不仅如此，他在一系列具有“命题作文”形式的创作中，既是按照某些特定要求，也是发自内心地在对那些曾经响彻一时的英雄人物致敬。比如影片《铁人》的片头中有一行明示作者创作本片缘由的字幕，随后他在出版的同名书中也将此字幕引入到了自序当中，“谨以此片献给昨天今天和明天为祖国的资源而战的勇士们”[36]；影片《张思德》的片头字幕则是“谨以此片献给平凡而光荣的先辈”；影片《雨中的树》的片头字幕是“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平凡而卓越的人”。刘恒要献礼的那些英雄人物既平凡得如同森林中的一草一木，又因为高尚品质、无私奉献而卓越非凡。刘恒希望以电影特殊的表达方式去感染下一代人，去铭记那些不为名利、奉献了一生的革命劳动者，他“始终相信自身情感的真实性，也相信人的情感是相通的”[37]。尽管献礼的是各个时代的革命劳动者，但刘恒并没有将革命性作为强调的对象，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只是借了革命战争的一些影子，真正想书写的其实是那些身处革命形势和环境下的劳动者。这些人才是革命的精神家园最直接的践行者。而从现如今的角度来看，这些人反而有被忘记的隐忧。在刘恒看来，这是一个不可以忽视的问题。于是，他的作品便有了这样一种担当在里面。
《铁人》以在精神上高度契合的新旧两代石油人为媒介，赞颂那些在艰苦条件下为国家的资源奉献青春的大众英雄；《为人民服务》的诞生是以张思德的牺牲为契机，而电影《张思德》的诞生既是为了纪念毛主席著名的演讲《为人民服务》，也是为了铭记革命战士张思德等人；《集结号》是一个人性的发现之旅，也是对那些牺牲在革命战争中的英雄的发现之旅；《云水谣》在爱情的外衣包裹下，里面隐藏的是对那些真诚奉献的英雄儿女的礼赞；《雨中的树》则歌颂那些克己奉公，深入乡村一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切实体察民情、解除群众疾苦的新时代的人民干部；《南方大冰雪》更是对那些践行“为人民服务”的崇高标准，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岗位的英烈的赞歌。只是不同于某些创作者直接跳到前台，扯着嗓子替那些英雄人物高呼，刘恒的方式是提供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在故事中轻声细语，娓娓道来，与观众进行真诚的交流。
《张思德》是一曲典型的革命颂歌，在延安时期的革命背景下，讲述了战士张思德等人的动人事迹。“他普通，不会引人注目，也没有更多的言辞，就像清凉山上的草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可就是千千万万这样的人支撑着我们全部的事业。”[38]他同情失去父母的小孩，像长辈一样关心那个孤儿；他关心照顾老同志，即便人家是个哑巴，也甘愿以后辈的姿态安抚；对于那个犯了错误的好友刘秉忠他也毫不放弃，鼓励他重新做人。他乐于助人，吃苦耐劳，受到人们的喜爱，然而在烧炭的时候，不幸牺牲在坍塌的炭窑之下。张思德十分普通，没有惊人的壮举，他只是“把每一件平凡的事做好，把每一件普通的事做好”[39]。但就是在那种物质条件极度匮乏、自然条件极端艰苦、战争形势极端险恶的情形下，他与广大八路军战士一道，在各自不起眼的岗位上默默无闻地奉献着各自的青春与生命。
电影《张思德》中，“老革命”是一个哑巴，他年纪比较大，勤劳朴实。当“精兵简政”要裁掉他时，他故伎重演，绝食以示不愿离开后勤队伍的意志。这体现了他对自己奉献了多年的岗位的深深不舍。年龄没有阻挡住他那颗火热的心、奉献的心。失去左手的王团长，为了见毛主席一面，冒着大雨牵着马来到毛泽东的屋外，当他得知毛主席不在时，依然举起右手对着屋子敬礼，并深情地喊了一声“毛主席”。这完全出自他内心对领袖的崇高敬仰，没有丝毫惺惺作态。这部作品以张思德等人为故事核心，再现了当时延安的革命劳动者勤恳劳动的场景以及他们无私奉献的精神。
《云水谣》当中涉及相当宏大的革命战争元素，并且“抛弃了此类影片惯常使用的‘伦理道德化’手法”[40]。影片的主题看似歌咏爱情，并且片名也是取自主要人物的名字，即陈秋水的“水”、王碧云的“云”，而“谣”字更有歌咏之意。但是这一曲爱情悲歌并没有掩盖其中的革命色彩。陈秋水是台湾人，但阅读了左翼先进的书籍，接受了先进思想的影响，并将隐藏的书籍拿给女友王碧云看。恰逢台湾严查，为了保命，他只得告别将要订婚的女友王碧云，逃往大陆。来到大陆后，他进入朝鲜战场，做了战地医生。剧情至此，革命志士的色彩逐渐浓厚。从朝鲜凯旋之时，陈秋水又去了西藏，并且是主动请缨去高寒之地。陈秋水作为革命志士的奉献精神得以凸显。在一次雪灾救险时，陈秋水和王金娣双双牺牲于雪崩中。与其说陈秋水是一个至情至性的痴情人，不如说他是一个对革命、对民族、对国家无比忠诚的战士。他与王碧云的爱情悲剧缘于他内心的革命情怀，他遭到台湾当局的迫害，他的爱情更是不能幸免。爱情的打击让他痛不欲生，但是作为一名革命战士，他没有被打倒，始终没有放弃心中的理想。他去朝鲜救治伤员，去西藏治病救灾，一面践行着一个战士的革命信仰，一面也在盼望爱情的奇迹。他的不幸在于心中那一份永恒的爱情最终没有实现，幸运的则是他完成了一个仁人志士固有的使命。
《铁人》是坚持信念、逆境奋斗的典型。剧本以套层结构讲述两代石油人的故事，第一代以黑白影像讲述了“铁人”王进喜的动人事迹。为了摘掉贫油的帽子，他带领着石油工人奋斗在找油的第一线，忍受着严寒饥饿，始终没有退缩半步。当钢管滚下的时候，为了挽救刘文瑞，他推开了刘文瑞，却砸伤了自己的脚；当井喷爆发的时候，他奋不顾身地跃进水泥池中，用身体搅拌泥浆。王进喜的精神力量来自一个石油人真实的尊严感：“去年我看见汽车上面，驮着个煤气包在路上跑，我就蹲下走不动了。人吃不饱贫血，国家吃不饱也贫血呀。”他以赤忱之辞讲述内心的感受，同时鼓励石油同行为了资源而战，为了尊严而战：“胳膊粗的都把胳膊举起来，拧成一股劲儿，把落后的穷帽子甩到太平洋里去吧！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瞧不起我们的人统统见鬼去吧！”第一代石油人的精神品质没有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也不能湮没在历史的潮流中，于是以彩色影像讲述的第二代石油人也迅速成长起来了。
刘思成是第二代石油人的一个人物典型，他深受父亲的影响，以王进喜等老一辈劳动者为榜样，一直激励着自己。他缅怀第一代人的光辉事迹，追寻着先辈的脚步，寻找着先辈们的精神财富。在新的时代氛围中，先辈们生存奋斗的方式与当下的工作模式显得格格不入，因此他迷茫、困惑、痛苦、压抑、彷徨，甚至无法在现实的条件下再去走先辈们的路。但先辈们的热血始终在他的身上延续，所以整个精神是不灭的。尤其是影片的结尾，黑白画面中王进喜的摩托后面坐着刘思成的父亲，当画面转成彩色时，换成刘思成坐在王进喜的车后。两代“铁人”的“人格魅力和英雄业绩”对我们来说是“一次灵魂上的洗礼”[41]。
《集结号》是一曲战争的悲歌，也是一曲人性的礼赞，是刘恒“从普通平民的英雄情结来呈现战争英雄人性的真实”[42]，也是刘恒“递交了一份让观众满意的答卷”[43]。剧本中的连长谷子地奉命率领部下去阻击敌人。作为最忠实的军官，他坚决服从上级的命令；同时作为领导，他团结手下的战士。他们通力协作，在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后，完成了阻击任务。为了革命事业的成功，谷子地对自己率领弟兄做出的牺牲无怨无悔，但是最让他痛心的是那些跟随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含冤多年，甚至连尸骨埋在何处都不知道。精神的困境圈住了谷子地，他为了实现人性的救赎，开始疯狂地寻找战友们的尸骨。他具有江湖儿女般的侠义气质，也是一个严守纪律的军人。最后，他凭着坚忍的意志终于为自己的弟兄们正名。“《集结号》所‘集结’的战士人格及其尊严，呈现出的乃是一种至情至性的、庄严崇高的精神感召力，因此它必将与世长存。”[44]
综上所述，我们能从刘恒的主旋律影片当中看到三种具有时代价值的精神取向：其一为艰苦奋斗的精神，其二为无私奉献的精神，其三为牺牲精神。这三种精神是中国共产党在长期的革命和建设中一贯坚持和倡导的革命精神和优良作风。《张思德》中的张思德、《铁人》中的王进喜、《集结号》中的谷子地、《南方大冰雪》中的周志强、《雨中的树》中的李林森，这些人物体现了刘恒作品中蕴含的具有时代意义的精神价值。这三种精神既是分开的也是联结在一起的，分开的时候，表现在不同人物的不同行动上，而合为一体的时候，则体现为这些人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共同的精神力量。
艰苦奋斗的情形分为两种，一种是在艰苦的自然条件、物质条件下的奋斗，一种是在物质条件明显改善下的奋斗。《张思德》《集结号》《铁人》当中的人物的生存条件是非常艰苦的。比如张思德，面对的自然条件是晴天沙尘暴、雨天泥石流，王进喜面对的更是冰天雪地里零下几十摄氏度的恶劣环境。炭火的匮乏使得张思德受命去烧炭；吊车的匮乏使得王进喜用人工扛设备。而谷子地面对的条件更不用说，他是在战场上直接和死神打交道。在《雨中的树》《南方大冰雪》《铁人》中，李林森、周志强、刘思成等人的工作条件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这些人依然要面临现有条件下的工作困境。唱响时代主旋律，提高全民族的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教育水平，都需要弘扬艰苦奋斗精神。于是，这些人物跨越历史时空，以天下为己任，从先辈手中接过并扛起了艰苦奋斗的大旗。
无私奉献是一种高尚的情操和优秀的品质，在影片中则具体地体现在英雄人物不计名利、忘我付出的上面。张思德是个根本闲不下来的人，哪怕睡觉时间也要摸黑编织草鞋。他做事不是随叫随到，而是只要看到哪里有事可做，就会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不管是分内还是分外的事。王进喜将钻台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丝毫不虚假，动员大会上更是直接抛掉稿子，以本色的谈心方式，激励大伙为了生产石油奉献自己；当钻台发生井喷，他带头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水泥。周志强在抗灾一线，根本没有上级的架子，他和部下一道抢救灾民；当紧急事态发生时，他不顾自己患有风湿，亲自抬担架将老婆婆送去安全之地，却牺牲了自己。李林森拒绝用手中的权力徇私情、谋私利；他用人唯才，深入乡村一线，因工作累垮了身体；当他得知自己时间不多时，更是抓紧每一分一秒来工作。社会呼唤无私奉献精神，而剧中优秀人物也以各自的奉献精神修筑起一道道坚固的精神大堤，抵御着各种侵蚀，为人们提供着温暖与安全。
牺牲精神在刘恒的作品当中是较为常见的，而且“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的”，比如张思德、周志强、李林森等英雄人物都牺牲在自己的岗位上。张思德为了烧炭倒在了炭窑之下，周志强为了救人跌下悬崖，李林森为了服务人民累坏了身体，他们奋不顾身、死而后已，为的是完成自己内心的神圣任务，为的是履行自己的忠诚使命，为的是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金陵十三钗》中，以玉墨为首的妓女们，为了不让女学生遭受日本人的凌辱，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她们因沦落成青楼女子而为一般人所不齿，但是在生命的尊严之下，她们身上焕发出人性的大美，她们选择了牺牲自我，选择了“死亡中的新生”[45]，因而保全了女学生们的生命以及人性的尊严。《集结号》里谷子地为了给死去的弟兄们洗雪冤屈，毅然赶赴朝鲜战场。当赵二斗踩上地雷时，是谷子地压住了地雷将他换下。他们最终炸毁了敌人的坦克、大桥，而谷子地则被地雷炸瞎了一只眼睛。他拼尽全力去给牺牲的战友们正了名。这些人物身上具有的高尚品质，正是崇高的牺牲精神的表现，是“对人的生命价值的尊重”[46]。此外，还有一些仁人志士，虽然他们侥幸留得生命，但是他们付出的、牺牲的也不比前文中的那些英雄逊色。《铁人》中王进喜不仅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国家石油事业，而且以“铁人”的名号以身作则，关怀和鼓励身边的工作人员和他一起为资源奋战，一起为资源做出牺牲，“为了国家永远不贫血，我们自己的血已经备下来了，已经烧热了，为了家里的所有人能够过上好日子，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宁可少活二十年，拼死拼活，也要拿下大油田”。他们牺牲的是健康、是青春、是亲情，当然其中也有宝贵的生命。
“正是这些各种各样的牺牲，促使人类渡过难关。我们国家、我们整个民族，包括我们自身都需要这种精神。”[47]刘恒正是践行着这种理念，以高质量的作品为宣传画，在尊重人性尊严的前提下，呼唤后辈们去表达对前人应有的敬意，鼓励人们勇于学习先辈们的精神，不断开拓进取，“传播、弘扬中国文化核心价值观，体现国家主流意识形态，引领大众文化精神取向，提高民族公共道德意识”[48]。也正是由于这种理念的践行，使得刘恒的作品超越了一般的电影艺术作品，具有很高的时代价值。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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