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塑形”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塑形”

如果说“偷窥”已经初步地展现了“身体”所内蕴的精神价值,那么,自“身体”被遮蔽、受压抑之日起也是“身体”反抗“精神”和言说“自我”的开始。在各种或“显”或“潜”的文化形态中,“身体”对自我意义的建构和言说的渠道是多层次的,刘恒对此的领悟也不断深入。在光影文学的殿堂中由“身体遮蔽”到“身体言说”,他又紧扣住个中光芒较为耀眼的一种——身体“塑形”,实现了从“主体”激活到“自我”建构的意识觉醒与提升。所谓“塑形”,顾名思义,就是“身体”对“自我”形象的建构与塑造。如前文所述,在保守文化视野中,“身体”外在的价值标识常常是粗俗不堪的或是对文明的背叛,甚至有一个悖论:“身体”表现得越好,与其共生而来的精神品格就越糟糕。《水浒传》中的西门庆“身形既好,神情亦佳”,但色胆包天;《警世通言》中的李甲“俊俏庞儿,温存性儿”,却背信弃义;《封神演义》中的妲己“百千媚态,梨花带雨”,然而蛇蝎心肠,等等,这些都是备受訾诟的形象。

对此,刘恒别出心裁地迎难而上,反其道而行之。他恰恰认为,这种“塑形”正是“身体”对自我的“言说”与“正名”。1994年上演的《西楚霸王》在某个侧面再次验证和凸现了刘恒的英雄情节。人们抑或会质疑西楚霸王项羽能否被称为英雄,因为“成王败寇”的价值观,抑或觉得项羽有勇而无谋、有胆而无识……不过,从“身体”这个视点来看,项羽以“现身说法”的方式对“英雄”做出了名副其实的诠释。他以自刎的方式宣告了与投降的决绝,宣告了其人绝不是苟且偷生的屑小之辈,宣告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精神意蕴……这宣告便是由“身体”发出的对一以贯之的传统偏见之矫枉。从中,项羽完成了对“身体”的“塑形”。正如文本中多角度地对项羽的“身体”的工笔细描,以显示其挺拔、伟岸、崇高。项羽的“身体”实现了对“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傻愣憨壮”的超越。这同样是对“身体”的“塑形”。在封建文化视阈里,“红颜祸水”等价值指称都直奔女性的身体而来。的确,在不少古装影视剧中,美女的历史使命就是“爱英雄”,以陪衬或突显英雄。她们的出场往往就是在盛筵里,伴随一支歌舞,摇摆自己婀娜的身姿,博得座上英雄的欢心。她们的身体价值在更大程度上就是“色”,充斥男性话语的霸道和对“身体”的轻鄙。而虞姬的自刎,表达的正是对情感至死不渝的追随,对“戏子无情”观念的反驳,对“贪生怕死”定论之捐弃……虞姬舞出了一曲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生大戏,这正是其看似娇弱的“身体”所发出的力量,同样气壮山河地完成了对“身体”的“塑形”。(https://www.daowen.com)

诚然,“霸王别姬”的故事由来已久,但刘恒对这个老生常谈的内容进行故事新编,其中所暗含的某种情愫可见一斑。这种情愫就是对身体叙事的看重。和《西楚霸王》所表达“塑形”主题相似的,还有时隔一年上演的《跟我走一回》。主人公马本诚偷渡香港,因失手打死不付薪水的包工头被抓,遭受了8年的牢狱之灾。他出狱后,发现等待他的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局面。万念俱灰的他选择了自杀,但未遂。在万般无奈之下,他想通过前妻杜霞找到儿子,找到生存的理由和慰藉。杜霞让人转话给他,儿子在一岁的时候死了。马本诚却怀疑杜霞再婚后的儿子子健就是自己的儿子。一次,他偷偷站在门外看子健,被杜霞的哥哥叫人打了一顿。恶气难出,马本诚带走了杜霞的表侄小征,将他作为人质。从此,这两个人到处流浪,渐渐地成为好朋友。大概是确实心有灵犀,两人相处甚好,互相照料,俨然父子。马本诚在照顾小朋友方面表现出难能可贵的担当精神。一日,马本诚为阻止火车冲向横在轨道上的抛锚拖拉机,拖着残腿冲向火车示警。小征跟在他的身后追赶,一不小心跌出路基,滚下了陡坡。火车停住了,一场车祸避免了。马本诚冒着大雨拼尽全力把小征送进了医院。在医院里,杜霞告诉马本诚病床上的小征就是他的亲生儿子。马本诚很满足,并要求她别将这一事实告诉小征。他决定重新开始,用伤残的身体打拼出体面的生活后再和儿子相认。在与小征分别的时候,小征告诫他以后见到火车不要傻傻地站在铁轨上不动。那一刻,马本诚感动得泪流满面……从故事情节来看,许多文化母题与现实生活中常见的细节融合在一起:既有现代生活气息的常态,也有传统江湖味道的变异;既有凡人生存的酸甜苦辣,也有英雄传奇的细枝末节;既有内地文化中的伦理痕迹,也有香港文化中的人性观照……但无论如何,马本诚最终表现出的形象,不管是“英雄气”还是“儿女情”,都是以身体的伤残为依托的。因此,“伤残身体”托起了马本诚真实而丰富的人生。马本诚是用“身体”对抗着“身体”的,他与片面地树立一个身残志坚的“高大上”形象不同,也与一些人在精神自传中哀怨命运不济的同时又常以“人格超人”自居不一样。他因身残而举步维艰、受人侮辱,而又在这种身残中挺直身段,不为煽情的口号,不为崇高的名义,仅仅为自己的生存,为一个正常人所具有的普遍人性……马本诚所做的一切,都实现了为“身体”“塑形”。

当然,也有评论家意识到“主旋律”是刘恒电影文学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但他笔下的“主旋律”绝不是对主流观念的简单传声,而是别出机杼,深入肌理,巧思成文。例如,在剧本《铁人》中,刘恒同样关注王进喜的“身体”,文本中多次特写他的“身体”。《铁人》第20幕中写道:“王进喜从两米多高的井座上跳下来,抄来一根撬杠插在泥浆泵的底部,用身体死死顶住它。//王进喜:挺起来!没长脊梁骨啊?都给老子挺起来!//刘文瑞奋力挺直了身子。”王进喜的“身体”是“铁人”精神的载体,而与之相对照的是新一代钻探工刘思成,他患上了“沙漠综合征”,身体虚弱不堪,表现为“垮掉的一代”。在刘恒看来,“铁人”王进喜的精神不在于他做了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贡献,也不在于他以令人动容的演讲感染了多少听众和下一代,更不在于他有多少伟大的宣示……而在于他挺起了压不垮的“身体”,它便是“铁人”的最好写照。因此,与其说王进喜塑造了“铁人”精神,不如说他塑造的是“铁人”的“身体”。正是“身体”在这里表达了一种“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敢于争天斗地的浩然之气、顽强不屈的韧性、战胜自然的本能。所以在故事即将结束之际,剧本第107号幕景中写道:“王进喜驾着摩托车平稳地奔驰。后座的人穿着红色的羽绒工作服,竟然是现在的刘思成!他双手搂着王进喜的腰,面颊贴紧对方的后背,一脸幸福之色。王进喜扭头叮嘱着什么,彼此像父子俩一样温馨地笑着,欢乐地奔向白雪皑皑的远方。”在这么充满喜悦的结尾部分,剧本特写的依然是“腰”“背”——身体,以及裹挟于身体之上的象征生命活力和不朽青春的“红色的羽绒工作服”,从中寄寓新一代“铁人”刘思成要有同样的“身体”,并“塑形”成为真正男子汉——中国钻探工人的形象。由此,这种“身体”不再是“莽憨汉子”的块头肌肉,而是文明、健康、坚强的代名词。《秋菊打官司》中的秋菊、《漂亮妈妈》中的孙丽英、《金陵十三钗》中的诸位女子等,都是通过“身体”表达了“塑形”的精神意向,与上述作品在本质上有着内在意蕴的相通。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