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展示”
身体受“庇护”的一个直观而抽象的表达,还在于它常常被衣服所裹挟,这点在古代中国表现得尤为突出。古人的衣装长袖飘飘,连脖颈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这种处理方法不是简单地利用衣服装饰的自然功能,而是与它的文明意蕴相关联。明白“君子不可以不学,见人不可以不饰。不饰无貌,无貌不敬,不敬无礼,无礼不立”,就明白了服饰是礼治不可或缺的一种手段。长此以往,峨冠博带就成为压抑生命力的“束缚”,也是文化自我萎缩的符号。古希腊与古代中国有所不同,“他们对肉体的重视更甚于对精神的关怀”[10],对身体的大胆袒露几乎成为一种常态,甚至成为坦诚相见的外化与和平共处的渠道之一。袒露当然也成为展现自我、礼赞自我的手段,发达的肌肉、散发魅力的曲线……人们常常为那些活力十足的身体之美陶醉不已,所以运动会上都是无纱无履的,这甚至为雕塑艺术注入了丰沛的创作题材和以资借鉴的表现手段。袒露在本质上也是释放人性、回归自然的一个表现,在相当程度上展现了希腊人酷爱自由的文化追求。我们并不是于此鼓吹裸体主义重现。我们强调的是在艺术领域关注一种非功利性地勇于对自我身体的“展示”,这既是自信的表现,也是对人性和欲望的正常肯定,对“美”的追索和奉献。这些在当代文学和电影中都有生动映现,诸如在沈从文笔下,湘西吊脚楼中的妓女形象被塑造为以出卖身体与他人交换“无渣滓的爱”,并为他人带来心灵的慰藉;张抗抗的小说《情爱画廊》通过对女性身体的展示,完成了对女性独立意识和渴望男女平等的书写。在于仁泰导演的电影《夜半歌声》中,主人公宋丹平作为形容俊朗的歌者,在遭到毁容后,一直在黑暗的深处以歌声抚慰自己的爱人。影片中,宋丹平从幕后走向台前的过程,代表着其身体形貌已脱离了基础视觉上美丑的标准,因爱意的生成与人性的肯定,“展示”出艺术的美学特征,等等。作为在当代小说和编剧界中积厚成器的作家,刘恒对此的认知更是自觉而深入。可以说,沿着“偷窥”“塑形”等思考,刘恒在“展示”这一层面上将身体叙事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一方面,它表征了刘恒充分意识到“身体”在影视文化中传达出的艺术和传播效果;另一方面,它也表征了刘恒在身体叙事上已经超越了“偷窥”“塑形”等附着的意识形态色彩,提升到审美的境地,至此“身体”摆脱了“雅”“俗”的纠缠,实现了意境的升华。
剧本《白色漩涡》第54幕中写道:“乃倩撩开被子下床。三个晨练回来的丫头呆住了。乃倩戴乳罩,穿内裤的背影美丽修长,充满活力。//同室甲:大姐……你的体形太美啦!同室乙:你胸围多少?你一定练过健美吧?如果是天生的,老天爷可太不公平啦!//同室丙(胖而幽默):别怨天尤人了,你们看我,只要精神状态好,胖不也是一种美吗?//华乃倩(哈哈大笑):说得太好了!”华乃倩的行为就是一种“展示”。从中我们看到一个自信、漂亮的华乃倩。这种自信与漂亮建立在她敢于追求自己所喜欢的人之上,建立在敢于对身陷日渐庸俗的生活的挑战之上,也建立在她澄澈的人格意志之上。虽然华乃倩最终依然没有在中医研究院立足,但她也没有在周兆路面前显露出巴结讨好的丑态。她反复强调对于周兆路只是一种纯粹的爱,当这种爱被周兆路只顾个人名利得失的双手捏碎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故而剧本结尾部分写道:“周兆路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到从礼堂两个入口泻入的阳光像金色的河流,汹涌地遮严了他的视线。优美的身影在光河中沉没了。”这与该剧前文中所做的交代相呼应:“他下意识地回头,很偶然地在一面大穿衣镜中发现了自己。闹了半天,自己非常非常……帅!他甚至摆弄了一下风帽,想更潇洒一点儿。目光转向窗外,触电一般抖了一下,僵住了,自信也随之粉碎。又忍不住看镜子,那张猥琐的脸竟被折磨得微微抽搐。”周兆路的这种顾盼自雄式的“欣赏”,这种被虚伪和心机所包裹的“自我展示”,在华乃倩面前自然有种不值一提的猥琐和丑陋感。作者于此可谓苦心孤诣,为后面情节的推动和最终结局的产生铺路搭桥,整个过程显得水到渠成。华乃倩寄寓了刘恒对“美”的理想。(https://www.daowen.com)
被传统思想裹挟的“身体”,随着现代美学的兴起而被赋予新义。“身体”成为更具社会意义的文化符号,通过“身体”表达对“崇高美”的追求,昭示着关乎“身体”的理解与实践发生了重要嬗变。由此,刘恒电影文学对“身体”的现代性审美探索,将“身体”向“自然美”和“人性美”的高峰推进了一大步。这种对“身体美”的执着追求和大胆尝试,在剧本《画魂》中演绎到了极致。潘玉良终成蜚声中外的大画家,但其成才的道路却是坎坷不平的,而且一直背负着“画自己的裸体”的骂名。裸体自画是潘玉良留给画坛的一个颇有争议的事件。在剧本中,老师教导潘玉良光临摹石膏裸体是益处不大的。那个时代,职业模特几乎为零,他们动辄被人指责为伤风败俗。而且以潘玉良当时的经济状况,也确实难以支付聘请模特的酬金。她想到去公共澡堂写生,努力地去发现妇女们身体上的美,没想到被洗澡的其他妇女发现,她们怒气冲冲地联合起来攻击潘玉良,“手臂像章鱼触角一样在她眼前飞舞。//她麻木不仁地向外挤,对殴打失去感觉。//女人们的湿脚践踏自己的‘身体’,那些裸像被水浸湿,被踏碎了”。于此,刘恒本人都忍不住将“身体”二字和盘托出,是为一种潜意识向显意识的转换,是其聚焦“身体”最直截了当的佐证之一。这些妇女无从走出自己“身体”,剧本中所隐喻的价值指向显然是贬义的:她们不懂得欣赏自己的美,她们对于自己的身体毫无信心,女性本有的曲线所构筑的人体美学被忽视、被无视。而正是经历了这场“遭打”后,潘玉良只好求诸自我,并在“灵魂”上完成了“自我”的“展示”与升华——昏暗灯火中,潘玉良用热毛巾擦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在展露、抚平自身伤口的同时,她也观察着、接纳着、爱怜着自己的身体,通过“着了魔”“认真地”等动作形容,她对身体进行了一次“膜拜”。“她把画板靠在椅子上,夹上一张新纸,然后跪在地上,认真地削铅笔。铅笔屑落进炭火,她披衣微露的裸身在镜中与淡淡的火光一起闪烁,她把身外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了。”是的,“她把身外的一切都抛在脑后”,这“身外的一切”包括在浴室里所受到的侮辱、个人的羞耻和名誉、世俗的挑剔眼光……她只关注“身体”。此刻,在一个艺术家眼里只有“美”和为“美”敢于付出一切的勇气。潘玉良对自我“身体”的书画是在展示一个崇高的灵魂——为美、为爱、为艺术一往无前、奉献一生的高贵灵魂。这种“身体”对“美”“爱”与“艺术”的崇高宣示,使人们难以言说的超越功利的本体性观照与内心体验,在“身体”的展示中获得了充分表达,呈现出对“人性”的诗意之思,表征了一种“超验”的精神领受,是对“画魂”最为精奥的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