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偷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偷窥”

“偷窥”是人类普遍性的心理诉求和行为意向。这种在成长期受到压抑的窥视欲望,在成年后会以其他的偷窥方式获得满足,这种满足方式是无意识的。从这个角度而言,“偷窥”行为本身应无雅俗可言。但在道德的视角之下,它无疑是要背负沉重的十字架的,其所粘贴的价值标签常为“猎奇”“阴暗”等。对“偷窥”的本因予以溯源,则不难发现,它就在于对身体的遮蔽。因为遮蔽,所以让人更易产生“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理。这从深层次反映了文明与自然之间的冲突,亦隶属生存论上的难题。经历过20世纪80年代“文化热”大潮洗礼的刘恒将其对人生的体悟注入电影文学身体叙事之中,对“偷窥”进行了深度观照。例如剧本《菊豆》中的“偷窥”在某种程度上是推动整个故事情节发展的“加油站”。正是由于“偷窥”这件事情彻底激活了杨天青的情欲,也正是由于菊豆无意中发现杨天青“偷窥”的洞口,便被无形中唤醒了尘封已久的性欲和报复欲。欲望的唤醒在此并非意味着道德感的沦丧,反倒更表征着菊豆开始召回自我、还原正常的人性。与之对应的是杨天青绽放了正常成人的心理诉求,而不再是被叔父杨金山随意驱使的“一头毛驴”。比如,《菊豆》中写道:“牲口棚//杨天青凑近一个墙缝,使劲往那边窥看。墙缝显然太小,他急切地用手扩大。//墙缝已扩大成洞,杨天青拼命将面孔贴近,他呼吸急促,头冒虚汗。//等着添料的大青骡子急不可待,突然一蹶子飞起,杨天青高耸的屁股上实实在在挨了一下。”这里以“情景交融”的方式讲述了杨天青性的意识被唤醒。剧本在构思设计上的精妙,还在于接下来杨天青的继续“偷窥”不再是简单的性心理的满足。“北厢房内。杨天青猛地坐起,仔细聆听//正房内。赤裸的菊豆横伏于炕,腰臀上架了骡鞍。金山骑在鞍子上不言不语,用鞭子缠了女人的脖子朝后勒。女人痛苦地抓着喉咙,想叫已叫不出了。金山快意地咧着嘴。女人身上鞭痕累累,从鞍桥下伸出的下肢在苦苦挣扎。”此时“偷窥”已经演绎成对“受虐”的关心与同情。所以,从此以后,杨天青在心中对杨金山平添了几分恨意:“他终于判定那声嘶力竭的是他婶子,惨号后面扩展着的是他叔叔无声无息的绝望,和一种非人的残酷的暴力。他悄悄摸到了那把杀猪用的尖刀,冒汗的大手抓紧了它。”道德的拷问已经让位给人性的关怀,而这种关怀却要以暴力和血腥来呈现,他再度被推向了道德的陷阱。其中的是耶,非耶,岂能一言以蔽之?而若干年后,小小的杨天白又是在完成另一种更大胆的“偷窥”,“菊豆和杨天青正在交媾”。他内心所表现出的道德冲突同样是复杂的,人性的折磨朝他劈头盖脸地奔涌而来——仇恨?羞耻?好奇?简言之,“偷窥”这个镜像让文本中的每个人亲证了一个真实的自我:杨天青通过性的满足找回一个身心健康的自我;杨天白通过对“奥秘的洞彻”种植了一份与生俱来的报复意识和身份认同尴尬(即“生父是谁”)、不伦所导致的畸形精神生态。

在刘恒根据张爱玲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红玫瑰白玫瑰》中,从佟振保搬进王娇蕊的公寓里直至与王娇蕊发生男女关系之前,他对王娇蕊的示好和关注都处于一种“偷窥”状态。剧本充分呈现了电影艺术所秉持的光影视角。譬如在描写王娇蕊在钢琴前和在浴室中的身体形态时,文本着意特写了佟振保的眼神变化和视线的转动。这种描写正是基于佟振保起初那种有贼心没贼胆和在伦理与情欲之间纠结的真实心理之外化。这种“偷窥”传神地展现了佟振保的性格,既与前文交代过的佟振保自我标榜的“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相照应,又为后面佟振保与孟烟鹂结婚之后出入妓院、四处寻欢作铺垫。“偷窥”表达了佟振保在虚伪和真实、感性与理性、情感诉求与性欲宣泄中的徘徊,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在中西文化共同浸染下的男人最深层的心理纠结。文本对“偷窥”作了淡化处理,似是而非,甚至笼罩上了一层唯美色彩,极符合张爱玲小说表达的志趣——看似无心,却是有意。而电影剧本《白色漩涡》中的男主人公周兆路其文人性格与佟振保何其相似,在众人面前,他积极上进、业务精湛,行正路、谋正事,也颇得导师和领导的欢心。初期看来,他几乎是一个完人。但随着剧情的推进,他逐渐现出狐狸尾巴:虚伪,权谋、心机重重,为了个人的权力与声誉,斩钉截铁地清理了情人华乃倩,以除后患。这种品性的最终败露,从几个“偷窥”的细节就可看出端倪:“周兆路很文静地吃着面包,浏览橱窗。照相馆的半裸女人的照片广告动人心魄。服装店的塑料美女模特儿同样娇艳绝伦。过早穿上夏装的姑娘不时擦肩而去,令人欲看不能。周兆路像个流浪在欲望之路上的孩子。”正是这种“偷窥”导致他内心的自我真实释放:“他下意识地回头,很偶然地在一面大穿衣镜中发现了自己。闹了半天,自己非常非常……帅!他甚至摆弄了一下风帽,想更潇洒一点儿。目光转向窗外,触电一般抖了一下,僵住了,自信也随之粉碎。又忍不住看镜子,那张猥琐的脸竟被折磨得微微抽搐。”由“偷窥”到“镜像”自我,这简直是对“拉康理论”的生动说明。再如,“华乃倩没动,等着什么。//后边不远处的更衣棚静悄悄的,棚墙上露着周兆路的半个头,他在换衣服,同时陶醉于初次相见的恋人的肉体”[8]。这又一次显露了周兆路所着迷的只是华乃倩的身体,这种从身体到精神上的“偷窥”,完全以工笔的方式刻画出周兆路的灵魂。(https://www.daowen.com)

“偷窥”是刘恒电影文学身体叙事最直接的表征,主要显露出两种指涉功能:一是通过作品刻画了被遮蔽的“身体”,对作品中的人性原欲给予言说。“人类自诞生之日起,欲望就与之同行,亚当夏娃偷食禁果之神话便是其最早的文学注解,此后则源远流长。”[9]作为一种生命本能的需求,从这个角度来看,“偷窥”行为本身的确与“罪与罚”无涉,与“雅和俗”无关,它是在特殊时期和环境下受压抑“本我”的一种欲望发泄与自我调适,如杨天青。二是激活了“身体”外在表征下的内在“主体”,对作品中的人性唤醒予以诗学烛照与呈现,像佟振保和周兆路等,因为“身体”一直被极致地遮蔽和压抑。刘恒在电影文学创作中立足“偷窥”这一隐秘视角,揭示“身体”长久以来被遮蔽的神秘意境,还原了人性深处的复杂性和真实性,对保守文化发起挑战与冲击,对封建伦理道德给予控诉与反驳。刘恒在电影文学中对“偷窥”这一文学母题的书写延续,让我们加深了对于“身体”意义之必要性、重要性的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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