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美
知美回到了家里。她的内心还是有些忐忑不安:要不要马上把这事告诉妈妈呢?
“你回来了?”厨房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知美进而想道:再过四十分钟就要吃饭了。父亲现在还没回来,最好还是趁这个空儿,把近藤所说的话和妈妈商量一下吧。
知美今天也去了近藤住的公寓。自从那次去近藤住处看到他熔化白金材料的过程以来,她几乎每隔三天就要从学校回家的半路上顺便去近藤那儿看看。今天她提前一个小时从学校逃学出来。知美认为提前逃学一个小时就能在近藤的房间里多待一个小时。不过近藤几乎没有作为,她自己也不明白和近藤在一起想做什么。只是在今天离开近藤的住处准备回家的时候,近藤在狭小的玄关处突然笨拙地一把抱住她的身子。那时她从近藤的身上似乎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熔化金属时留下的特殊气味。
“真的不想让你回去。”近藤松开手后,有些恋恋不舍地说道,“不过这儿也实在太狭窄了,自从和知美小姐认识以来,我就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无法趁机向心爱的女人提出过分的要求。现在,我也不想对知美小姐说出过多的甜言蜜语。”
知美虽然未能清楚地理解近藤这番话的含意。但她明白如果近藤提出什么要求的话,她也许即时就会答应的。尽管她知道了近藤的住所是那样完全出乎想象地脏乱,尽管她也看到近藤的睡床狭窄得单人也难以翻身,但她每次来此之前总是经过精心打扮,并穿上性感的成人内衣。
“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近藤有些疑惑地问道。
知美尽管还未能真正明白近藤的意思,但她还是羞涩地回答:“明白了。”
于是,近藤有些激动地回忆起过去的一段往事:“在我患上自闭症的时候,并不懂得该怎样向母亲撒娇。有一次,母亲带我一起去百货商场买一台盒式收录机。母亲随口在那儿说一句‘不要那种大的立体声收录机’,我就以全商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怒骂起来:‘混蛋!你要是不答应,我还要骂几次!’商场里的营业员以及其他的顾客听了都不由得大吃一惊,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着我们母子俩。当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母亲的眼眶里满含着泪水。或许她感到格外羞耻,因为儿子的粗鲁举止使母亲陷入了被周边人嘲笑的窘境。那时,母亲突然堆起笑容对我柔声说道:‘不要这样,别人会笑话我们的。’母亲那时的笑脸我到现在也绝对忘不了。由于我的冲动和自私,使母亲满含着羞辱的眼泪还不得不勉强装出笑脸来劝慰我。这真是无法原谅的错误。我到现在都无法原谅自己。我知道,现在在我们周围,在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一定会充满着各种孩子的撒娇和情人的诉求。或许我不想让知美小姐回家也是这样一种诉求吧?知美小姐现在是高中生了,一人在外家里人一定牵挂,所以不想让你回家只能算是一种诉求。有的人说‘为了我’,就要求对方作出牺牲。而我则不同,说是为了我要知美小姐不回家并借此来确认你的真实心意,那是错的,这纯粹是一种诉求。”
近藤说完话就毫不迟疑地送知美回家,一直送到车站。路上他几乎不发一言。分手的时候,他突然郑重地说道:“请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一起去意大利的事吧。”
“我会考虑的。”知美肯定地回答说。
知美决定先去洗个澡。当她准备进入浴室时,正巧碰见从旁边卫生间出来的秀树。
“哎,知美!”秀树低沉地叫了一声,“你被他打过吗?”
兄妹俩已经好久没有面对面地说话了。所以知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她很快就镇定地回答说:“没有。”
“是吗?”秀树说了一声就匆匆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哥哥说的话怎么这样怪呢?”知美在浴室里一边脱着衣服一边这样想着,其实她也明白秀树患病之后当然会有这样的怪诞之举。如果在患病之前他应该不是个会轻率地向妹妹打听男朋友的人。那么,哥哥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有没有被他打过的事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使他问出这样的话来?
知美脱去内裤时又想起了近藤的事来。好色和诉求这两者是什么关系呢?其实我并不是不想满足近藤的色欲,如果我们一起去意大利的话,也许就会发生男女间的情事吧?知美想起今天两人相见时,近藤突然对她说:“一起去意大利好吗?”知美问:“是去旅行吗?”结果近藤却回答说不是去旅行。他胸有成竹地说:“我现在有了一笔积蓄,所以想去意大利的学校上学。打算刚开始三个月先去位于佩鲁贾的意大利语言学校补习意大利语,然后再去热那亚的珠宝设计学校,知美小姐也愿意一起去吗?”
知美刚开始听到近藤这样的要求,心中不由倏地一惊,心想他说这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尽管两人最近一直频繁接触,但自从认识以来也不过才两个月的时间,连接吻都未曾有过,难道这样就能住在一起了吗?
近藤又道:“佩鲁贾是个小城市,那儿的房租想必不会很高。如果我一个人去,总要和别人租住在一起的,因为租房子时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容易找到好的住处。现在,日本人在那儿好像大多是和韩国人或者中国人以及其他的亚洲人住在一起。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希望和知美小姐一起在那儿租住。”
“等一下,等一下,我去意大利能做什么呢?”知美有些茫然地问道。
近藤继续颇有自信地回答:“你去那儿先补习一下意大利语不是很好吗?之后学什么都可以。不管怎么说,意大利是各种精美设计的发源地。珠宝设计当然不用说了,还有家具、女包、服装以及皮革工艺品、银饰品加工、书画艺术设计、建筑,甚至各种工业设计等,真是数不胜数,况且那儿最近还很流行城市和环境的设计,据说意大利还是音乐和美术的发源地呢。”
“那我这样跟你去不就是要考虑结婚的事了吗?”知美还是有点忐忑不安。
“哦,你想错了,我并没有要你马上和我登记结婚,我现在不会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当然知美小姐可能也在考虑将来的计划,希望你能把和我结婚作为一种可能性来考虑。”
听了近藤的这番解释,知美才知道近藤只是把结婚作为将来的计划,其实到现在还根本没把它当作一回事。她进而想到了自己过去设想的升学打算。津田塾、上智这两个都是首选的合适的私立大学。还有上大学文科的福利系,这些升学的思路究竟是由谁在什么时候决定的呢?也许是父母,是老师,或者是自己来决定的。因为我一直想着要上大学。以前曾问过夏美上大学是否快乐的问题,自己觉得上大学首先要感到快乐。那么我是否考虑了学习什么、选择什么职业、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呢?
其实什么都没考虑。说什么都没考虑也许有点自欺欺人。自己曾胡思乱想过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甚至也想到如果能考入大学的话就想离开这个家庭。当然,父亲是否会同意,自己也不知道。由于近藤问了自己“一起去意大利好吗?”,所以自己必须周密地思考与此相关的各种事来。说起海外,依稀记得只是自己在念小学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去塞班岛游玩过,至于意大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则根本想象不出来。尽管如此,现在近藤既然提出了一起去意大利的事,自己当然也得认真对待。别的还好说,只有一件事使得知美还是有些担心。于是她如实地问道:“我睡惯了家里的大床,睡这样的小床是不行的。”
近藤听了不禁莞尔一笑:“不用担心,我们到那儿最低程度是租有两个房间的公寓房。理想的话公寓里最好还有起居室。这个起居室和厨房以及浴室卫生间是共用的,而卧室则每人各有一间。知美小姐不能选择现在自己睡的那种大床。不过,意大利的家具很漂亮。在日本的话价格非常昂贵。而在意大利就便宜多了,因为他们的国货是‘意大利制造’嘛。”
知美进而继续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会有那样漂亮的意大利床吗?”当时知美轻轻地嘀咕着。近藤从书架上取出两本图册。其中的一册是热那亚的城市介绍。打开图册的第一页便是热那亚城市的全景,我当时简直是看呆了。金色的阳光照耀在蓝色的大海上,大海的对岸是古老的巨石建造的城市,那起伏的山丘上耸立着有着大钟和塔楼的教堂,现在看着仿佛也能听到从教堂里传来的悠扬的钟声。下一页是沿海的咖啡馆和餐馆的情景。在各种色彩斑斓的遮阳伞下,人们悠闲地喝着葡萄酒,吃着海味美餐。再下一页是古老城区的街景。那儿还保留着中世纪的石板路和围墙,还有那些有着精美雕塑和水池的公园,以及街心广场、喷泉和白鸽。接下来的各个页面内容同样精彩,有停泊着各种游艇的码头、修道院的庭院、种植着橄榄和葡萄的田地、市政马路和林荫大道等。
第二本图册主要展示了宝格丽的各种珠宝。打开第一页是一条有着白雪晶状体形状的项链。项链以黄金围边,中间还镶嵌着精美小巧的钻石。“真美啊!”我当时见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后面的页面是一些老照片,看来都是些长着胡子、目光敏锐的叔叔辈摄影家拍摄的。
“这是索里奥·宝格丽拍摄的,他是宝格丽的缔造者。”近藤热心地介绍说,“宝格丽原来是个希腊人,他出生于靠近阿尔巴尼亚的一个小山村。那时希腊和土耳其两国正在交战,而且当时在巴尔干半岛上,俄国和土耳其也在打仗,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宝格丽出生后,父母带着他逃到了意大利。尔后他在那儿长大、经商,获得极大的成功,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成功吗?”
“一定是他特别聪明吧?”
“这当然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最大的理由是他是一个技艺精湛的银匠。其实,不论到什么地方,有好手艺的工匠都能生存。”
听着近藤眉飞色舞的介绍,我不由感到他是和我从前交往的男友们完全不同类型的人。过去虽然曾和两名同年龄段的男子有过亲密交往,但印象最深的却只是在去年和前年的圣诞之夜向父母撒了谎,在位于立川和西新宿的市中心旅馆过了夜。他们中的一名男子是初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另一名男子是大学生物系的学长,是个英俊的男子,我常常被他亲吻或者抚摸头发,甚至脱去衣裤。虽然很紧张,心里却很快乐。我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渴求于己的男子。明白自己虽然不是个人见人爱的女人,但是一旦想到和英俊的男子携手去迪士尼乐园游玩,而其他的女孩对此露出羡慕不已的神情时,心里就像吃了蜜似的格外香甜。
近藤不是这样的男子。首先他不会带我去迪士尼乐园和市中心旅馆。而且他只要见到白金材料熔化,就会感到紧张。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白金材料发出白光时的景象。那一边发光一边抖动着的白金材料简直像外星球的生物,使人有一种凄美的感觉。近藤说的话里常常有令人费解的地方,但是唯一绝对不会错的是:迄今为止,我对父母、老师、朋友,包括情人,都没有像对近藤那样认真地说过话,而且也没有谁像近藤一样说的话使我如此着迷。因此,近藤对我来说,难道不是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吗?
洗完澡,走出浴室,发现父亲已经回家了。知美十分后悔错过了和母亲提起这事的机会。此时的父亲正坐在餐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爸爸,您回来啦?”知美礼貌地说道。(https://www.daowen.com)
“嗯。”父亲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知美发现父亲连领带和衬衫都没脱掉,显露出十分疲惫的状态。
“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母亲关切地问道。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嗓音低沉地说:“给我拿瓶啤酒来!”
父亲的脸色很难看,大概是在公司碰到什么烦心的事了吧?知美心想他每天这样辛苦地工作,也许是心情不佳吧?但愿他不要把公司里发生的那些不顺心的事带回到家里来。父亲的这种不悦的神色使得知美和昭子都开始紧张起来。
父亲开始一边看晚报一边喝啤酒。母亲则开始忙着把各种菜肴放到餐桌上,知美也知趣地做着母亲的帮手。今晚的菜肴很丰盛,有麻婆豆腐、炸鸡块、意大利通心粉、色拉等。炸鸡块上放了少许香料,正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看来十分的鲜美。母亲特地把炸鸡块放在父亲的面前,知美把一大盆麻婆豆腐端上餐桌。她看到父亲只是盯着那盘炸鸡块,并没有马上动筷子。于是知美忍不住说了声“让我尝一下”,用筷子夹了一块鸡放进嘴里。“嗯?”父亲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知美,但他的眼光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知美,这种吃相很难看,快不要这样。”当母亲数落知美的时候,大门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谁?”母亲说着便去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在用餐的时候打搅了,真是对不起。”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是住在对门的柴山,刚搬来时曾到贵府拜访过。”
接着传来母亲的声音:“哦,是柴山先生。那时您那么客气,真是十分感谢。”
知美发现父亲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关注地望着大门口。
又是柴山的声音:“其实,我是有话要对您说的,那就是贵府少爷的事。”
父亲听了脸色大变,他把手里的啤酒杯重重地放在餐桌上,整个身子都朝大门方向倾斜。
“您是说我家的秀树吗?”母亲问道。
知美感到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心也迅速悸动起来。
柴山又道:“贵府的少爷对我的家中……唉,这怎么说呢?是一种偷窥的行为吧?他好像有一次在深夜进入我家的院子,并且有样东西忘了带走,所以今天特意来还给您。我绝不会想到贵少爷有什么恶意,只是内人感到有点害怕。内人有神经过敏的病症。虽然我一直对她说贵少爷是无心的,不用担心,但她还是说心里发慌。最近这种病症更加严重,晚上经常失眠。所以我不得已只好失礼了,把这个东西还给您,并报告一下事情的经过。”
“给您家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又是母亲的声音,“我回去一定向他本人问个明白。不管怎么说,总是让你们受惊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了关上大门的声音。知美心想:“大事不好了。”她看见父亲已经怒气冲天,满脸涨得通红。
不一会儿,母亲怀揣着那件后背绣着骷髅标记的运动服回来了,她对着父亲慌乱地嗫嚅道:“刚才来的是对门家的柴山。”
“我全都听见了。”父亲狠声说道。接着他站起身,咬牙切齿地吼道:“秀树!”知美吓得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见父亲用手一抹嘴上留存的啤酒泡沫,立刻直冲二楼。知美心有余悸地想道:“哥哥真的会去偷窥对面的柴山家吗?他深夜去人家的庭院里干什么呢?”
“秀树!”已上二楼的父亲再次大声吼道。母亲怀揣着那件运动服,惊慌地仰视着二楼。
“什么事啊?”楼上传来了哥哥的声音。
“你真的去偷看对面的柴山家了吗?是你在深夜跑到人家的庭院里了吗?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秀树!你这是在犯罪。是想给警察添麻烦吗?”一连串像连珠炮似的发问是父亲气呼呼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秀树仍然在抵赖。
“刚才柴山已经来过我们家,我已经听到他讲的全部经过。快,跟我走!现在就去柴山家道歉,我叫你走你听不听?”父亲依然不依不饶。
接着传来了两人推搡的声音。二楼的走廊上又是一阵呱嗒呱嗒的脚步声。
知美心想父子俩此时也许正在厮打吧?
“那家伙打自己的老婆你知不知道?”哥哥的声音还是那么倔强。这时知美突然想起哥哥的问话:“你被他打了吗?”
“你到底是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相信别人?”哥哥的声音里充满着愤怒。
“难道我会相信你吗,啊?你做过值得我相信的事吗?啊?这一年半来,难道你做过一件让我相信的事吗?”父亲的嗓门越来越大,似乎已经到了暴跳如雷的程度。
知美待在楼下听着两人的叫骂声,胆战心惊地想着:“也许正在打架吧,他们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凶了。”
突然,父亲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知美和母亲哭着冲过去。只见哥哥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脸上露出呆呆的神色。转眼一看倒地的父亲,只见他样子古怪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额头上的鲜血汩汩不息地涌出来。
“知美,快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母亲的声音里充满恐惧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