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
还没有说“我回来了”,妻子却已迎了上来应答“您回来啦”。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吧?尽管昭子没有这样问,可是凭着夫妻俩二十二年一起生活的经验,只要看一眼自己的脸色,也许就能察觉到这一点吧?迄今为止,几乎没对妻子说起过公司的事情,因为过于急着露底反而会引起她的不安吧?
“工作上没什么事吧?”
昭子果然露出了几许不安的表情。秀吉知道现在不论是谁见了他这张脸一定都会感到不安的。
“没什么事,不用担心。”秀吉淡淡地说道。他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自嘲地想道:“我这样说话,岂不是和齐藤说的台词完全一样了吗?”平时即使见了齐藤,问他“没什么事吗”,齐藤也只会回答:“不用担心。”接着又安慰道,“内山君,我正在想办法,不用担心。”至于为什么不用担心,秀吉根本不知道其中具体的原因。
“要去洗个澡吗?知美现在快洗完澡了。”昭子体贴地问道。
“待会儿再说吧。”秀吉不耐烦地说着,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好,马上就要开饭了。”昭子说完话后,用围单擦拭着湿漉漉的双手,又急急忙忙地回到厨房去了。
秀吉坐在椅子上,烦乱的心绪久久难以平息:看来这事早晚要对昭子说的吧,从现在的情势来分析,公司已经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进行重组的意思了。今天从部下那儿听到了公司要成立第二销售部的传言。现在部下听说的传言大多会不幸言中的。当秀吉有些忐忑不安地找齐藤确认时,却被他没好气地一口拒绝了:“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迄今为止,秀吉只知道从入秋起,银行似乎要开始减免实际利率,这是减免营收下降、利润减少的公司债务利率,接着便会确认公司的不良债权了。秀吉对此心存侥幸地想道:如果公司被分割只能出售技术部门的话,公司销售部门的职员就会拿不到一元退职金被迫离开公司。而像自己这样资深的销售员,即使公司出现了这样最坏的结果,现在至少还存在被接受单位吸收留下的可能性。因为只是出售公司的技术部门,公司还是需要销售的吧?
秀吉这样想着,于是开始认真地学习通过网络系统介绍产品、接受订单和执行汇款的有关技能,同时为了开拓新的交易市场,不断地和部下们举行各种业务会议。但是这些努力收效甚微,不管怎样对齐藤说明,他就是不给一分钱的预算。秀吉为此忧心如焚,他问齐藤:“在这样的情势下,难道不该实施一些新的举措吗?”“不用担心,正在想办法。”齐藤老是重复着这样的话来敷衍。秀吉气愤地想着:他真的在想办法吗?正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公司未来的命运,所以只能说“正在想办法”来搪塞,这个问题也许连社长都没有解决的良策吧?说不定连银行都束手无策呢。
当秀吉缓过神来时,突然发现知美正坐在餐桌对面的椅子上。她的头发还是湿的,看来刚才她确实又去洗澡了。他不明白知美为什么有这样的举动,现在又不是炎热的夏天,为什么非得早上和晚上各洗一次澡呢?只听到知美轻轻问道:“您回来啦。”但秀吉没有回答“我回来了”。他只是有气无力地“嗯”了一下。他明白,现在就是见了知美,也只能让她看到刚才昭子所见到的自己那种满脸疲惫的神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毕竟无法在短时间内转换自己忧郁的心情。
“要不要去洗个澡?”昭子关切地问道。
秀吉有些迟疑地想道:“这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现在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心情真的会舒畅吗?”
“哦,要不要呢?”秀吉正要说出这句话时,突然又想起了有关第二销售部的事来。所谓的第二销售部主要是为了集中那些公司重组后留下的业务骨干。归根到底这只是个过渡形式,也许就是为了将来人员的配置转换而特意设立的。他记得齐藤也曾经对自己说过“你必须振奋精神好好干!”这样的话。
想到此,秀吉又感到意兴阑珊。
“给我拿瓶啤酒来!”秀吉高声说道。他明白昭子和知美听到这样的声音一定会吓一跳的。
这时,从厨房间里飘来了饭菜的香味。秀吉的脸上不由得漾起一丝难得一见的笑纹:我就是喜欢看到昭子和孩子们津津有味地吃饭的样子。有时为了生意不得不向那些讨厌的客户屡屡低头鞠躬,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这样做就是为了家人的笑脸,干什么都觉得坦然自若了。我现在担负着家庭的幸福和安定的重任,要是自己不安定,那昭子和孩子们肯定是不会安定的。
秀吉一直这样想,现在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最后他决定不让家人看到自己不安的样子,不再对他们提起公司的现状。
秀吉漫不经心地看着晚报,突然,他看到一个版面上登着“政府高层终于开始着手处理各大银行的不良债权”的新闻。新闻中说,政府估算失业者最终为十二万人,但据民间专家智嚢团预测,失业者将达到一百五十万人。他不无忧虑地感到:不管十二万人还是一百五十万人,在报上都只是个数字概念。实际上,对失业者而言,处于这样的境地无疑是下到了地狱,和战死者没什么两样。
他眼前的桌面上开始摆放上各式各样的饭菜,但他喉咙里像塞了团乱麻似的,实在没有食欲。菜肴中最突出的是那盆炸鸡块。看得出,昭子确实是下了苦心,她把生鸡块放在拌入蒜姜的料汁里浸了半天,然后再沾上淀粉,在油锅里精心煎炸,终于制成这盆金黄香脆的好菜。秀吉心想,炸鸡块是我平时最喜欢的,今天昭子特意做这道菜,是为了让我美餐一顿,恢复元气吧?正这样想着,冷不防餐桌对面的知美早就忍不住口欲,说了声“让我尝一下”,就夹了块鸡块放进了自己的口中。突然,大门的门铃响了。昭子赶紧朝大门口走去。
秀吉不快地皱起眉头,大声说道:“又是来募捐的吗?来募捐的话让我去对付。”(https://www.daowen.com)
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男子柔和的声音:“在用餐的时候打搅了,真是对不起。”
接着,那人又道:“我是住在对门的柴山,刚搬来时曾到贵府拜访过。”
一听来人的话语,秀吉立刻想起来:是那个家伙吗?唔,对了。就是那个号称喝酒醉了两天,吃药就能止泻的药厂老板的儿子。这家伙靠着老子的关系进入了一家广告代理公司工作,而且在父亲留下的九十坪的宅基上专门设计建造了一幢漂亮的宅院。
柴山和昭子在大门外的说话声很快传入了秀吉的耳朵。好像是说秀树深夜进入他家的宅院,并且常在自己家的窗口偷看他们的事情。那个声音像播音员一样柔和的柴山不紧不慢地说着。秀吉听着他的语调和用词,感觉就像一根根钢针深深刺进了自己体内。
“给您家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我回去一定向他本人问个明白,不管怎么说,总是让你们受惊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秀吉听到了门外昭子向柴山道歉的声音。他不满地想道:“用得着向这样的家伙反复道歉吗?”
不一会儿,昭子怀里揣着秀树的那件后背绣着骷髅标记的运动服走进屋内,说道:“刚才来的是对门家的柴山。”
他没好气地白了昭子一眼,说道:“我全都听见了。”
秀吉曾看过自闭症的书籍。里面写着父母对待自己孩子的各种问题。有的书警告说对待孩子绝不能放任自流,但也有的书也说不能过度干涉。实际上,秀树和父母争吵时就抱怨说自己在念小学时和老师合不来很苦恼,而父母都没有搭理他。此外,他还指责在没进入报考的大学之后想一个人待着,而父亲却无理地要他和家人们一起吃饭。“没有搭理他”“不让他一人待着”,秀树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是想干什么呢?书上写道:“对患了自闭症的孩子,首先要表示理解,这一点是极其重要的。”秀吉心想书上的道理自然是不错的,但要我怎样来理解他呢?他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整天无所事事,对辛勤工作的父母一点都不尊敬。现在好了,还学会偷看对门家庭的内部情况,甚至在深夜偷偷地溜进人家的庭院里,这样的孩子我该怎么理解才对呢?这个混蛋!
“秀树!”秀吉爆发般地发出一声怒吼。
知美吓得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秀吉气呼呼地冲上了二楼。
“什么事啊?”
秀树极不情愿地开了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你真的去偷看对面的柴山家了吗?是你在深夜跑到人家的庭院里了吗?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秀树!你这是在犯罪。是想给警察添麻烦吗?”秀吉一见秀树就怒不可遏地向他倾泻了心中的所有怒火。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秀树不满地斜视着自己的父亲。秀吉见他没有悔过的意思,更加暴跳如雷:“刚才柴山已经来过我们家,我已经听到了他讲的全部经过。快,跟我走!现在就去柴山家道歉。我叫你走你听不听?快走!”
“那家伙打自己的老婆你知不知道?”秀树终于忍不住说出其中的原委。
“你这家伙在胡说什么?”秀吉的嗓门越来越大。
“你到底是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相信别人?”秀树依然倔强地反驳道。
秀吉还想再说什么,突然感到自己肩膀被秀树重重地推搡了一下,于是他想必须要拧住秀树的手腕。但当他正要抓住儿子的手腕时,没想到秀树机灵地反过来用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带。这时的秀树似乎又显露出魔鬼的本性,他一边低声地咒骂,一边紧紧拉着领带,把秀吉的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秀吉拼命想分开儿子的手,但领带被秀树紧紧地攥住,根本无法分开,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气息快要断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感觉从心头直往上冲。于是他用左手一把抓住秀树的衣襟,把秀树的身子一下子拉到面前,然后再腾出右手攥成拳头,试图直接殴击秀树的鼻子部位。由于领带被秀树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行动受到他手臂的阻碍,所以没能强力打击,拳头只打在秀树的嘴唇上。自己攥成拳头的硬硬的手指触及到秀树柔软的唇部,立刻感到秀树的嘴唇开裂,直接碰到了里面的牙齿。受到这一沉重的打击后,秀树的眼神陡然变色,露出几许骇人的凶光,他一边紧抓住领带不放,一边贴近秀吉的身子用膝盖猛击父亲的腹部。当坚硬的膝盖击中秀吉的心窝处时,秀吉只感到两眼一黑,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整个身子失去了重心,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摇晃。秀树趁机松开抓住领带的手,猛击父亲的脸部。这时,秀吉感到身子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只觉得天花板在旋转,他想抓住楼梯的扶手,但双手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身体像一只沉重的麻袋,横着倒了下来,他顿时感到自己的肋腹和膝盖部位受到硬物的撞击,难言的创痛遍布全身,就在这一刹那,他看见了昭子的面容。但是昭子的面容也在三百六十度地旋转。不一会儿,视野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