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昭子

上午特意去拜访了提供咨询服务的非营利性组织。具体场所是在荻窪车站北出口附近的一座小型杂居大楼里的一间房间。它的全称是“长谷川团组咨询所”。据说一次访问面谈的费用为五千日元。如果一周咨询一次或两次,每月的总金额将达到三万日元以上。昭子每月去看竹村医生的门诊和参加患者亲友会举办的座谈会等活动已经要花费两万到三万日元,还没算上交通费。所以昭子听到非营利性组织一次咨询要收取五千日元后,脸上不由得蒙上了一层为难的阴影,该组织一名负责的女性咨询师见到昭子这样的窘态,和蔼地说道:“这点费用不算高,我们要不断持续开展各种活动,这点收入勉强够我们维持下去。”

“这个我知道。”昭子轻轻地说道。

在昭子的印象里,凡是和治疗自闭症有关的人员中,她没有遇见过令人讨厌的人物。也就是从没见过那种盛气凌人或者过分修饰自己的人物。今天在这“长谷川团组咨询所”里遇到的这个女职员看来也是个稳重的值得信赖的医生。那些治疗和照料自闭症患者的医生们都深深懂得,对于自闭症患者而言,什么说教、命令、批评,什么激励、惩罚,都是毫无意义的。这些并不都是从书本上看到或是向别人请教获得的知识,而恰恰是他们在实践中,通过和病人面对面的谈话所得到的基本经验。

昭子现在也开始懂得自闭症患者就像婴儿一样。如果对婴儿也进行说教、大声咆哮,或者因婴儿不听自己的命令而无端发火,抑或因婴儿不听劝告而加以惩罚,这样的人肯定不是正常的人。

母亲们正是在实际养育的过程中学会了和婴儿交流的方法。那些育儿的书籍只能作为参考。母亲们往往通过和婴儿实际的接触才能开始掌握有关育儿的感性认识。

一年多来,昭子通过不断向竹村医生、精神保健福利中心的咨询师以及患者亲友会的医学顾问求教,终于开始注意到秀树的态度和言语的背后隐藏着的精神因素,而以前面对秀树的发病,除了干着急,其他什么都不懂。

昭子从那个女咨询师手里拿到一张病情调查表。那人对她说有好几个需要调查的问题,需要认真地用书面回答。

昭子拿起那张病情调查表,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诸多问题:

“请尽量详细地写下孩子的优点。”

“请写下孩子的兴趣所在及喜欢的事情。”

“今天有没有表扬孩子的什么行为?”

“请写下孩子的理想。”

“请写下你想和孩子一起做的事情。”

昭子认真地看了看那张病情调查表。发现“孩子的优点”这道题目下,答案栏有二十个,即自己必须写下自己孩子的二十个优点和特长。

“秀树的特长?”昭子有些迟疑地想道。她稍思片刻后就在这道题目下只写了“意外地有温和的表情”。其他的她实在想不出来了。

“这张调查表就给你吧。”那名女咨询师颇为理解地说道,“回去后请把这张调查表复印多份。如果有可能,请和孩子的父亲一起一周填写一次。如果你们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加以肯定,那么患病的孩子也绝对是得不到别人肯定的。你刚才在填写答案时,写过意外两个字。这意外究竟是什么意思?在什么时候发现他的优点?这些都请写下来。”

昭子感激地点着头,心中却在想:现在看来要去打一份短工了,只要每月能确保几万日元的外快收入,就能拜托咨询机构的医学顾问给秀树看病了。

中午时分,昭子又去了立川。

“今天不去牛排馆了。由于工作时间的关系,我的午休时间有将近两个小时,所以我们还是一起坐车去深大寺吃荞麦面吧。十二点零五分你在我们经常见面的店门口等着,我会开车来接你。”

早晨,延江给昭子发来了这样的短信。于是昭子依旧在那家富有美国早期风情的牛排馆门前等着。果然,延江开着一辆轻型卡车准时前来迎接。昭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延江开的车子。

昭子穿着一件衣襟上带着毛皮的深藏青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还罩着一件相同颜色的大衣。连衣裙是去年买的,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穿过。

延江的轻型卡车显然是刚从工地上开来的,副驾驶席上似乎被木屑和油漆之类的东西弄得脏兮兮的。所以在昭子上车之前,延江赶紧说了声“请等一下”。接着,他用干净的卫生纸小心地擦去了椅子上的污迹。

上车后,昭子有些好奇地说道:“我乘这样的卡车好像是今生头一回呢。”

延江不无得意地回答:“对我们这些在大城市打工的木匠来说,铃木牌轻型卡车是最好的车子。你看,它的四个轮子都能驱动呢。”

车子开到甲州街道时,前面亮起了红灯,轻型卡车旁停着一辆德国产的保时捷,车体的大小和铃木牌轻型卡车差不多。保时捷的副驾驶席上坐着一位戴着太阳镜的女人,不经意间正巧和昭子打个照面。

昭子望着那辆车,忍不住笑道:“小把式也想开这样的外国名车吗?”

“当然想。”延江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羡慕开那种车的人吗?”

“唔,很羡慕。”

“不过你不是说不要拿别人和自己相比吗?”

昭子说这句话是别有深意的。因为他俩刚认识时,延江曾经很认真地说过“我从不拿别人和自己相比”。他俩在茶馆碰面时,延江在一张体育报上看到介绍美国职业棒球甲级联赛的青年球星铃木一朗的事迹。当时他有些惆怅地说:“铃木一朗比我还小一岁呢。”昭子本打算劝慰他说:“不要这样想,向上比是没有边的。”谁知延江却很认真地回答道:“姐姐,你错了,我从没有拿铃木一朗和自己相比,我们只是不同的人从事不同的职业罢了。”

延江的语调虽然不是很重,但昭子听了总有些不大受用。昭子平时很羡慕那些拥有健康孩子的自己过去的同学,总是拿她们和自己相比。她觉得一个人不管怎么说,不都是拿自己和别人比谁更幸福吗?那些认为自己是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应该是特别坚强的人吧?

当时,延江还对自己的观点作了进一步的发挥:“自己和别人哪个更幸福呢,我觉得就算两者相比也是没有用的。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木匠这个职业是我自己选择的,没有人劝过我,完全是自愿的,所以我从没想过要成为铃木一朗那样的球星,从没有想过。”

昭子清楚地记得延江是这样说的,那么他为什么现在却要说很羡慕开着德国名车保时捷的人呢?

延江见昭子困惑的样态,又开始解释道:“我说不能和别人比谁幸福跟说羡慕开保时捷德国车的人的话是不矛盾的。虽然羡慕开保时捷的家伙,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做那样的人。”

昭子心想延江的想法还是始终贯一的。他只在乎自己木匠的身份,并不想仿效别人。想到此她忍不住问道:“如果你成不了木匠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我从没有想过。”延江平静地回答。

“在深大寺吃荞麦面时,你在想什么啊?”延江疑惑地问道。

昭子听延江这么一说,就拿出了那张从女咨询师那儿得到的患者病情调查表给延江看。

延江看了看,不由得揶揄道:“嗬,还有这种东西呀,看起来蛮有趣的嘛。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你就把自己当作那个‘孩子’回答试试看?”

“是吗?那么,先请你把我的优点写下来。我在刨木头方面是个天才,打墨线也是又快又正确,椽子上的雕刻比谁都拿手,在接头技术上也是一流的。这些都没得说。接下来再请你写写我的兴趣和爱好。这当然是造房子咯,我只会干这个。最后写下我的理想,我要成为全日本最好的木匠,如果要成为世界一流的木匠可能就不行了,因为各国造房子的方法是不同的。”

昭子听了延江调皮的回答后,开心地笑了。一笑之余,顿时觉得郁结于心中的愁闷似乎在顷刻之间消失了,人也感到特别轻松。

此时,她听到了从神代植物园方向传来的鸟鸣声,这儿只有她和延江两人愉快地散着步,四周都是火焰簇拥般艳丽的红枫树。和延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消磨时光的。昭子深有情意地想道:“虽然不可能,但我还是希望这美好的瞬间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傍晚时分回到家里,正巧和下楼吃晚饭的秀树碰了面。昭子从内心悄然地产生了一种难言的负罪感。

在打开家门之前,昭子一直想着和延江的谈话。两人吃完荞麦面后,昭子突然问道:“想不想和我亲热?”

延江听了大吃一惊,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呀?”延江有些含糊地问道。

“我可不是对谁都能这样说的女人。”昭子正色地回答。

“如果对谁都能这样说,那可是变态的怪人。”

“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好了。”

“我想着呐。”

“你说谎。”

“如果是一个不想与之亲热的女人,男人是不会和她约会的。”

昭子听了心里像吃了蜜似的,此时她对延江产生了情欲的冲动。但她嘴上还是佯佯地说道:“说这样的话让你受惊了,真是对不起。”

“道什么歉,我爱听。”

“是吗?”

“说实话,我特别喜欢姐姐这样的女人,也想和你亲热。但是这次和你约会并不是为了亲热。我这个人也许有点怪。每当和姐姐相会时就感到这是神给我的赏赐。你今天也一定很辛苦了,和你这样漂亮的姐姐在一起该是多么快乐的事。你可知道神就在太阳和大地之间,我感到神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昭子听了延江的这番心里话,很受感动。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在将近四十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有了这种迟暮的想法。和自己的丈夫秀吉已经很久没有发生性关系了,这似乎并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才这样想的。自从秀树得了自闭症后,在家里已经很久没有想到夫妻间的性事了。从二十岁时和秀吉第一次约会以来,她对秀吉始终没有性的欲望,只是把秀吉看作一个做事认真的男人,对他充满着尊敬,所以两人未曾有过热烈的恋爱。时至今日,昭子总是感到怅然若失。“对我来说,以后还会有什么快乐的事吗?”她每次这样想着,心里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一想到秀树和秀吉的事,就感到自己不该有什么快乐的妄念。家里人都这么苦,我怎么可以自己一人光想着快乐呢?

延江把昭子送到立川车站,临别时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地问道:“什么时候和你亲热呢?”

“你说什么呢?”

“先说的不是姐姐你吗?”

当昭子和车窗外面的延江作别时,延江又固执地问道:“你肯吗?”

“再说吧。”昭子有些含糊地回答。

回家的路上,昭子在心中反复回想起刚才和延江的谈话。直到进了家门才稍稍收敛了有点恍惚的神思。原以为秀树还在二楼待着,谁知他此时正在餐厅里打开冰箱,似乎在寻找什么吃的东西。见到孩子的这种样态,昭子不由得一阵心跳脸红,难言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你想吃什么?”昭子有些心疼地问道,“要不要妈妈为你做?”(https://www.daowen.com)

“不,我自己解决。妈妈这么忙,我只要喝点酸奶就可以了。”秀树说着便从冰箱里成打的酸奶中取出一杯来,然后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拿出夹在腋下的书本,一边看书一边津津有味地喝起酸奶来。昭子本想秀树会拿着酸奶回到自己房间里喝的,没想到他竟然赖在餐厅里不走,内心着实有些慌乱。她知道自己的身上和脸上还残留着与延江痴迷相见的余韵,只要和秀树对视一眼,就会感到忐忑不安。

“妈妈这么忙。”秀树刚才是这样说的。

昭子有些心虚地暗忖:难道他对我的事有所察觉吗?

“妈妈没有特别忙。”昭子竭力掩饰着说道。这时她才发现儿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运动服,而是下身穿着一条斜纹布裤,上身穿着衬衫和羊毛衫。

“是真的吗?你向精神科医生和医学顾问咨询,不感到辛苦吗?”秀树似乎随意地问道。

“向他们咨询是要花费不少时间,不过都是些热心的好人,所以和他们见面我感到很高兴。”昭子真诚地回答。

“是吗?”秀树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视线离开书本,抬起头看一眼母亲,脸上露出了些许真诚的微笑。

“你在看什么书?”昭子故意转移话题问道。

秀树拿起书本,让昭子看了看书的封面,上面写着书名:家庭暴力。

“这本书好看吗?”昭子惴惴不安地问道。

“这不是本有趣的书。”秀树说着,脸上露出了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似的表情。

“父亲打过妈妈吗?”秀树的声音有些异样。

“没有呀。”昭子有些困惑地回答。

“那些毒打自己老婆的人大多是一些有地位有魅力的家伙。”秀树若有所思地喟叹道。

“你爸爸确实不是那么有魅力的人。”昭子有些性急地插了一句。

听母亲这么一说,秀树朗声大笑起来。昭子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秀树这样欢畅的笑声了。

“那么,我回自己房间去了。”秀树终于止住了笑声,慢吞吞地说道。

昭子关切地问道:“晚饭还吃吗?待会儿知美和你爸爸就要回来了,只喝点酸奶是吃不饱的吧?”

“半夜里我还会再吃一点东西的。”秀树说着便上了二楼。在刚才和秀树的对话中,昭子身上残留着的和延江约会时的余韵自然地消失了。她没有想到秀树竟然还有这样稳当处事的一面。秀树知道母亲去拜访竹村医生以及患者亲友会的医学顾问的事,他好像很在意。昭子想起了竹村医生曾说过的一段话:那些患病的孩子会敏感地知悉父母的痛苦和焦虑,从而陷入自我嫌弃的感情之中,他甚至会进而对自己的“罪恶”追究不舍。所以看到家里的亲人安定且富有生气地生活,他会感到无比快乐。

昭子终于有了新的感悟:通过我与精神科医生和患者亲友会医学顾问的定期交流,确实促使秀树有了一些变化。秀树听说我和精神科医生等人定期联系,一定感受到我是多么重视他的病情。虽然以前自己曾经对他大声地说过:“妈妈是多么担心你的病,你难道不知道吗?”但也只是自己大声地说说而已,实际上儿子根本没有听进去“妈妈是多么担心你的病,你难道不知道吗?”的意思。

秀树现在也在看书了,这是本不同一般内容的书。一定是他自己去书店买的吧?车站前的书店要营业到深夜。由此来看,就是到了深夜,他也能一个人外出去便利店或者影像制品店去买东西。这是一个好兆头。他的放声大笑、对母亲的关心,以及单独一人外出购物,都是些好的征兆。这也充分说明他的病情好转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昭子曾经听那些患者亲友说起有的患者会有十年或者二十年长期自闭的情况,因此她也担心秀树会有这样的事情,尽管十年间一步都没离开屋子的患者是十分罕见的。如果这种好的征兆能持续下去,这些患者就能够外出打工或者上班。但听说很多患者在工作场所往往因不能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而受到伤害,结果反过来又会造成患者自闭症状态的进一步长期化。因此,那些和父母亲、兄妹以及医学顾问无法很好沟通的患者要在打工的地方顺利地工作下去绝非易事。

昭子还记得秀树小时候住在花小井两房公寓时的事情。那时偶尔也带他去附近的公园玩耍,但是这给秀树留下的却可能是痛苦的回忆。那时公园里聚集着十几个经常带孩子来的母亲,和她们相处真是十分困难。她们决定了住宅区公园里坐在长椅上的顺序,其他人根本无法插足,其中好像还有一个领头的人,非常蛮横。由于受到她的歧视,母子俩再也无法进入那个公园。所幸就在那个时候,秀吉制定了自己买房的计划,而昭子也出去当了一名小型商事公司的职员,于是就把秀树寄托在保育园里,他们终于离开了公园里那个可怕的母亲世界。

人们常说自闭者患者不能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其实和他人的关系并不是单一类型。就昭子而言,和延江的关系以及和公园母亲们的关系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像公园母亲世界那种性质的集体到处都有。昭子无法想象秀树能够在那种集体里顺利地生存下去。

知美回来了。不一会儿,秀吉也立刻回家了。两人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知美不知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而容光焕发。秀吉却沉默寡言地阴沉着脸。昭子早已看惯了秀吉因工作忙碌而显得疲惫不堪的面容。过去,秀吉不管怎样疲劳,总觉得他还具有男子汉的能量。而现在却完全不相同了,不仅有一种能量耗尽的疲惫感,而且整个人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精神。

“工作上没什么事吧?”昭子关切地问道。

秀吉没想到老婆会问这样的问题。于是他看也没看昭子一眼就随口回答:“正在想办法。”其实秀吉心中想的却是现在的公司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了。现在的电视和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把所谓的结构改革和不良债权的彻底处理作为重要话题。就是在一周之前他就听到确切的消息说公司的结构改革一定要搞。所以他一想到此,就感到心情黯然,并喟然长叹道:“软弱的家伙只有死路一条了。”

此时,从二楼的浴室里传来了知美洗澡的声音。知美直到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还承认父亲有使用浴室的优先权,认可首先让父亲洗澡的潜规则。但是从四年前开始,知美便不那么循规蹈矩了,在她高兴的时候就会无所顾忌地先去浴室洗澡。而作为母亲的昭子并没有加以指责,竟然默认了知美的做法。

“要去洗个澡吗?知美现在快洗完澡了。”昭子体贴地问道。

“待会儿再说吧。”秀吉淡淡地说着,然后脱下外衣,放松了领带后一屁股坐在餐桌边的一把椅子上。

“这个人现在怎么会变得这样虚弱呢?”昭子想着秀吉那副颓废的模样,拿起他脱下的外套和上衣,走入夫妻俩的卧室,把衣物仔细地挂在壁橱里。她想到马上就要开饭了,心里又有别样滋味。今天晚上,她特意为秀吉做了他平时最喜爱的炸鸡块和麻婆豆腐。原打算在吃饭的时候告诉他自己想外出做钟点工补贴家用的事,又准备拿出那张从“长谷川咨询所”得到的患者病情调查表给他看。但是现在看来,今晚吃饭时好像没有这种融洽的气氛。

知美洗完澡,走出浴室后立刻知趣地来帮母亲做饭前的准备工作。

“你快去洗个澡怎么样?”昭子又小声地催促道。

秀吉听了好半天没有搭腔。正当昭子犹疑之际,他突然高声说道:“给我拿瓶啤酒来!”

昭子明白丈夫为什么会这样无名发火。他那怪诞举动并不能只是简单地认为是身心疲惫所致。她凭直觉感到定然是秀吉的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缘故。一般说来,只是感到疲惫的人是不会轻易发火的,而当自尊心受到伤害,即感到生存也有困难的时候,则很容易动辄发怒。她去咨询时,医学顾问曾告诉过她这样的道理。

昭子把炸好的鸡块装上盘后放上餐桌,知美趁机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你这孩子,吃相怎么这样难看?”

当昭子不满地提醒知美的时候,大门口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这时昭子正忙着往盘子里盛着通心粉色拉,在旁的秀吉尽管见她一时脱不开身,仍然一边自己倒着啤酒,一边扬起下巴对昭子示意道:“你快去看看。”

昭子不得已放下手中的活计出去开门,她心想来人肯定又是什么募捐的,现在吃饭的时候来按门铃真是麻烦。谁知一开门后,昭子不由惊讶地愣住了。面前站着的是对门的柴山,他的手上好像还拿着一件运动服。

“我是住在对门的柴山。刚搬来时曾到贵府拜访过。”

昭子这才想起他刚搬来时曾经上门送来过一条拉夫·劳伦牌的浴巾,当时自己还认为他是在有意摆阔呢。现在这个男人就站在旁边,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科隆香水味。此时昭子才看清柴山留着一头长发,并在后脑扎了个小辫。他是个高个子,有一张轮廓鲜明的脸。身上穿着一件柔软的皮茄克,显得有几分帅气。略事寒暄后,柴山就把秀树的事告诉了她,昭子顿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您是说秀树吗?”

“是呀,贵府的少爷对我的家……唉,这怎么说呢,是一种偷窥的行为吧?他好像有一次在深夜进入我家院子,并且有样东西忘了带走,所以今天特意来还给您。”

柴山说着便把秀树的运动服交给了昭子。

昭子默默地收下这件绣着骷髅标记的运动服,就像接受了什么屈辱的象征物品,她感到自己的胃部开始不规则地痉挛,这种痉挛很快就传遍了全身。她本想问柴山您真的没搞错吗?但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了下去。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如果惹怒了柴山,说不定他会找警察前来查究的。

昭子进而又想:“柴山的夫人虽说有点神经衰弱,但对秀树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此时柴山又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但昭子已经心烦意乱,几乎没有认真听进去。她只是有些怨愤地想着:如果柴山告状的事发生在秀吉晚归的夜晚就好了,并不是要刻意隐瞒这事,但秀吉从我口中听到的和直接从柴山口中听到的反应会有很大的不同。如今,柴山说话的声音这样大,自己的家又小,从家门口到餐厅还不到三米,秀吉肯定听到了柴山的说话声。

昭子怀揣着秀树的运动服返回餐厅时,发现秀吉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此时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向秀吉提起这事,也不敢说“请不要发火”的话,秀吉已经怒气冲天了,对他说“请冷静一点”这样的话是否好,心里也没把握。其实这时的昭子自己也无法冷静。

“刚才来的是对门家的柴山。”昭子竭力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全都听见了。”秀吉大声吼着。随即站起身来,对着二楼用震撼屋宇的暴声,怒喊着儿子的名字。知美吓得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秀吉离开座位,从昭子的面前穿过,直冲二楼而去。昭子本想抓住秀吉的手腕不让他去,但自己心惊胆战得无法挪动身体。此时她心里也明白,就算抓住丈夫的手腕也不是个办法,甚至连自己也会遭到怒骂,而且还会进一步激起秀吉心中的怒气。

秀吉上楼之后,再一次怒声叫着儿子的名字。

“什么事啊?”二楼传来了秀树不耐烦的声音。

“坏了,坏了,这事已经无法收场了。”昭子心里暗暗叫苦。只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冰凉,“该怎样来制止父子俩的怒火呢?没办法,暴力又要开始了。”

想到这儿,昭子的头脑里一片混乱。随后她听到了二楼传下来的父子俩争吵的声音。其中丈夫的声音特别响亮:“快,跟我走,现在就去柴山家道歉。我叫你走你听不听?快走!”

昭子心里清楚父子俩的争吵已经发生好几次了。那时候虽说能制止住秀树的暴力,但现在要制止父子俩相互间的暴力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接着,又听到了两人互相扭打的声音。

突然,秀树哭喊道:“那家伙打自己的老婆你知不知道?”

昭子不由倏地一惊:那家伙到底是指谁呢?秀树最近也在看《家庭暴力》这样的书了,说这话和看书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楼上又传来秀树的声音:“你到底是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相信别人?”

“难道我会相信你吗,啊?”是秀吉的声音,“这一年半来,难道你做过一件让我相信的事吗?”

昭子听着两人的争吵声,只感到一种锥心之痛。不一会儿,二楼的楼梯上面出现了秀吉摇摇晃晃的身影,接着秀树也出现了,他正使劲揪住秀吉的头部。

“不要打了!”昭子着急地想大声劝阻他们,谁知喉部就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一样,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

这时,她突然看见丈夫从楼梯口仰面倒下,并横着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紧接着身后传来了知美惊惧的哭叫声。只听得一阵短促的肉体和坚硬的木头摩擦的声音,秀吉的身体侧面倒下,又在楼梯上打了个滚,最后终于落在一楼的地板上,此时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昭子急忙奔上前去,大声吩咐知美赶快去叫救护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