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树
也许是精神过于疲乏了。当他通过相机的取景器窥看对面的房间时,有好几次竟然觉得和那家伙的目光碰个正着。此时,窗纸上的小孔已增加到四个。如果还是原来一个小孔的话,角度上就拍不到对面的房间。秀树到现在为止已经拍了三卷胶卷。起先他使用1600的超高感光度的胶卷,亮度是够了,但画面的颗粒太粗。而且相机上使用的是80-250mm的镜头,这样只能拍到人物的上半身。有时对方的房间里拉上了窗帘,见到的只能是房间的一部分,加之取景框内的人物时常活动,这样就很难对准焦距。而使用颗粒较粗的超高感光度的胶卷是无法清晰地拍下这些镜头的。再加上光源在房间里面,所以产生了逆光,使得调整快门速度和光圈都变得十分困难。
“你在家里拍的什么呀?”当胶卷洗出来后,冲印店的人这样问道。
“是我看见对门的人家里有个男人正在打女人,所以才拍的。”秀树老实地回答。
店里的人告诉他这种情况就叫家庭暴力。于是秀树在回去的路上到一家书店专门买了一本书名叫《家庭暴力》的书籍。翻开书匆匆一看,很快就被吸引住了。书上开头第一章的标题就是“什么叫家庭暴力?”书中论述说亲密关系会产生暴力。特别在夫妇或恋人这种程度的亲密关系中很容易产生暴力。而那些使用暴力的男人往往在外面显得十分老实,只是对家里的妻子或恋人滥施暴力。
接着,书上具体地描述了使用家庭暴力的实景。那些施暴的男人不仅采用拳打脚踢的手段,有时还会用刀子抵住受害者的喉咙,威胁说“要杀你全家”,有的人还使用强奸的手段强行和受害者发生性关系。有的人会把女人豢养的宠物肆意欺凌虐杀。听说还有的人会当着女人的面把她所喜爱的鹦鹉“斩首”。书中还写到了剥光女人的衣服,把她裸体赶出屋外的例子。秀树回想起那天见到那个名叫雪儿的裸体女人的情景,她和书上说的简直一模一样。他甚至还想起那个男人的说话声:“雪儿,外面很冷吧?你反省了吗?”书中又说夫妇和恋人间的暴力看来是有周期性的。先是紧张感蓄积时期,尔后是暴力爆发时期。最后是所谓的“蜜月期”,因为那些男人施暴后会出现丑态百出的现象:有的人会跪在地上求饶,有的人则哭着道歉,有的人会买来价值几十万日元的珠宝作为赔罪的礼物,有的人甚至会写下今后决不再实施暴力的保证书。由于在这短暂的时期内受害的女人会得到某种程度的抚慰,所以这段时期也被称为“蜜月期”。
书上第二章的标题是“为什么会引起家庭暴力?”最后部分是救援遭受家庭暴力妇女机构的说明。书上写道:受害人在向警署或法院上告时,如果有对方施暴现场的照片,那无疑是有力的证据。有可能用作证据的照片应该能显示发生暴力时散乱的房间状况或者是显示带有伤痕的被毁坏的家具,或者显示暴力痕迹的受害者的创伤等。书上说由于家庭暴力主要是发生在家庭密室里,所以几乎没有第三者目击的机会。
“我可亲眼目击过。”秀树看到这儿不由自信地笑了。
这些照片能用作证据吗?秀树看着自己手中的几张六寸照片暗忖道。雪儿和那家伙在一起的照片总共只有四张,一张是柴山正在追赶穿着条纹睡衣向后逃跑的雪儿,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人后脑梳的发髻来看估计能判定就是柴山吧。照片里雪儿只有一个背影,她是否受到暴力的侵害还看不清。第二张照片是雪儿的正面照,她好像正在叫喊着,由于是逆光,画面不是很清楚,但毕竟是正面照片,所以一看便能知道她就是雪儿。不过她的脸上并没有流血,所以即使看到这张照片,或许也不能判定她是在遭到暴力侵害吧。另一张是柴山正在扬手举起的照片。他的脸部放得很大。是否正在殴打雪儿不得而知,照片里只露出雪儿的头发。最后一张照片主要拍下了雪儿丰满的胸部,柴山那家伙就站在她的背后并把两手搭在雪儿的肩上。
从照片上看,雪儿是想逃跑的,但由于所有的照片都比较模糊,而且颗粒很粗,所以对于第三者来说,她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也许并不清楚。这四张照片都是秀树在上周三的夜晚拍摄的。
自从那天深夜潜入柴山的庭院见到雪儿之后,秀树增加了通过相机取景器窥视的时间。在柴山家的房间里拉开着窗帘并有灯光的时候,他有时会连续窥视一个晚上。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曾三次看到雪儿被打的情况。当然,他见到的只是在二楼一间房间里的局部情况,实际上雪儿遭受暴力的情况也许远远不止这些。秀树很想救助雪儿,他认为雪儿也在向自己发出求救的信号。回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当秀树握住雪儿震颤着的苍白的手指时,虽然雪儿立即用力把手指抽了回去,但是,那种女人素手玉指的柔弱感以及那样的冰凉细腻是秀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雪儿丰满的胸部,还有那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的白腴的大腿和臀部的轮廓,这些充满魅力的女性特点在秀树的脑海中构成了雪儿的整体形象……
在这本家庭暴力的书籍中有一部分专门介绍了有关家庭暴力的新的法律条文,这些条文的法律用语和措辞都比较难懂,有的段落反复看了几遍还是未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在书的第四章全面阐述了保护令。
命令中明确地写道:“当被害者因遭到自身配偶的暴力,其生命或身体极有可能受到重大的危害时,法院应根据被害者的申诉,防止受害人的生命和身体受到重大的危害,对其配偶强制实行下列各条分述的命令事项。”
秀树看了这些命令条款,终于明白如果按照这些保护令,柴山那家伙至少在六个月内不能接近雪儿。而且还必须离开现居的住宅两周以上。看到此处,秀树用心记下了书中末尾所记载的作为家庭暴力咨询窗口的东京都妇女中心和民间女性避难所的电话号码。因为他记得法律的第六条是这样写的:“如果有人发现某个妇女遭到其配偶的暴力行为,必须迅速向配偶暴力商议救援中心或者警方报告。”
秀树看了这些法律条文后感到很振奋,但没有向警察报告的勇气。因为他担心警方也许会怪罪他深夜潜入柴山家庭院的事。况且救援中心的工作人员和警方接到报告后一定会问:“你是谁?你是在怎样的状况下目击这种家庭暴力的?”
想到这儿,秀树着实有些沮丧,尽管他有确凿的证据,但对着警方或者那些专业机构总不能说:“我是个自闭症患者,在窗纸上开了小孔,每天通过小孔用相机的取景器偷窥到这样的情景。”
秀树在通过取景器窥视的时候,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样一种情景:他赶走了柴山,救出了雪儿。雪儿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这个丰满性感的女人就在身边,那突起的胸脯,被衣裙和长筒袜紧紧裹着的白腴的大腿和迷人的臀部仿佛都展露出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这时,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必然显得特别亲热。雪儿一定会对自己表示由衷的谢意,她那冰凉的手指也会在自己的手中逐渐地温润起来……
秀树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穿上运动服,而是穿着衬衫和斜纹布裤子。他知道手里的胶卷已经拍得差不多了,所以必须马上去买新的胶卷。
傍晚时分,秀树在底楼餐厅里偶然碰见了刚从精神科医生诊所回来的母亲。两人随意地讲了几句话。他发现由于经常和精神科医生和医学顾问打交道的关系,母亲已经改变了不少。至于有哪些具体的变化,自己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母亲变得坚强了,但似乎也和自己有了一些隔阂。她虽然说和精神科医生见面后感到很高兴,但也像过去那样,绝不会说出“想带你一起去看病”之类的话来。过去秀树无法忍受母亲去咨询精神科医生的举动。他常想,母亲去找精神科医生难道不感到羞耻吗?被那种医生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难道不感到厌烦吗?
半年前的一天,母亲从精神科医生的诊所回来后,对秀树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天医生对我说了,对于自闭症的患者一定要多加关心。作为他的亲人,一定要好好体谅患者本人最痛苦的事情。”秀树听了母亲的这番话后心头不由得一热,感到长期压在头脑中像一块铅板那样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地熔化……
“是吗?”当时秀树听后有些生硬地回应着,然后高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躲在一角喜极而泣。以后又碰到好几次类似的情况。秀树终于认可了母亲去精神科医生和医学顾问处咨询病情的事。同时也对母亲产生了感激之情。有时他偷偷拿出藏匿起来的镜子端详自己的面容时,也明显地感到自己的脸上开始有了生气和活力。
楼下传来了烹饪中华料理的香味。秀树心想也许是父亲回来了吧?刚才在浴室附近和知美不期而遇。由于在反复阅读有关家庭暴力的那本书,所以知道所有的女人都有遭受丈夫和情人暴力的危险。没有哪个特定的女人可以幸免。所以见了知美后,自己便不自觉地脱口问道:“你被他打过吗?”
“没有呀。”知美的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有些不屑地回答。
大门的门铃好像在响。秀树的心头倏地一惊:“有客人来了吗?”(https://www.daowen.com)
对面柴山家的房间从傍晚开始便紧闭着窗帘。他家的窗帘有两层。一层是质地厚重的淡绿色窗帘,还有一层是绣着复杂花纹的薄窗帘。以前曾有过突然拉开那两层窗帘的情况。就在窗帘开启的当儿会露出雪儿和那家伙的人影。如果不是经常守候在相机的取景器旁边,就无法在这样短的瞬间里按下快门。取景框的左侧几乎全被茂密的树叶挡住了视线。每天清晨,小鸟会停留在绿树的树枝上精心地梳理自己的羽毛,有时两只小鸟一起停在树枝上,互相亲热地用嘴啄理着对方的羽毛,那些可爱的小鸟在清晨的蓝天下留下了自己娇小的身影,秀树见了常常感叹不已。秀树由此想到那个名叫雪儿的女人。在日语的发音里,这个名字的发音有多种汉字的写法,秀树曾殚精竭虑地想出许多汉字的组合。有:有纪、雪儿、由纪、有希、由贵、友纪、夕喜、幸、由希等。当然他最希望的还是叫雪儿。但不管怎么说,他发觉任何一种汉字组合都能很好地表达这个可爱女人的特征。
正当秀树一边看着取景器,一边微调镜头时,突然听到父亲在楼下大声地叫喊着自己的名字,这种声音简直像来自地底下的闷雷,秀树惊得手一哆嗦,差点把相机架子也推倒了。这样的咆哮声使雪儿的形象在自己的头脑中刹那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激烈的心跳声。秀树不满地皱起眉头,心想这难道又是叫我下去一起吃晚饭吗?这事不是早就该结束了吗?他转念一想,看来今天父亲这样暴跳如雷不是什么好事情,还是暂且把相机藏起来吧。他正想搬动相机的三脚架,突然从房间门口又传来了父亲的咆哮声。秀树立刻感到这绝不是为了晚饭的事,一定是发生了更坏的事。
“什么事啊?”秀树把相机架搬离窗台后,开了房门,随即不耐烦地冷冷问道。
此时他发现父亲满脸通红,大口喘着粗气,并且一嘴的啤酒臭气熏人。
“你真的去偷看对面的柴山家了吗?是你在深夜跑到人家的庭院里了吗?”
父亲一见儿子的面就怒眼圆睁,连珠炮式的发问毫不留情地向儿子砸去。
秀树已经听不清父亲后面所说的话了。这突发的变故所引起的极度惶恐导致心脏剧烈悸动,就像敲响了洪钟大吕般嗡嗡地压迫着秀树的耳膜。
“你这是在犯罪,是想给警察添麻烦吗?”父亲又在一个劲地怒叫着。秀树漠然地对着父亲。不知为什么,听到父亲的这番叫骂,他从内心本能地产生了反感。
看着父亲像机器人似的只是张合着嘴巴说话,秀树的内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回声,是一种巨大而又奇妙的恐惧。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秀树机械地抵赖,他觉得发出的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
“刚才柴山已经来过我们家,我已经听到了他讲的全部经过。”父亲继续气呼呼地说着。这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秀树的内心深处引起经久不息的回声。过度的愤怒和恐惧已使秀树对这话失去了现实感。
“你这家伙是存心要给警察找麻烦吗?”父亲渐渐地逼近身来准备抓住秀树的手腕,“快,跟我走!现在就去柴山家道歉。我叫你走你听不听?快走!”
秀树听到父亲气急败坏地说要把自己带到那家伙的住处道歉,知道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迟钝感遍布全身。头脑中虽然响着声音,但不觉得是现实中产生的声音,肩头像承受着重压,手腕上也感到十分沉重。
父亲的手渐渐地碰到了秀树的衬衫。
“不要碰我,我不会跟你去柴山家的。”秀树愤怒地尖叫,他那沉重的手臂像电影中的慢镜头那样慢慢地伸出来,准备抓住父亲的领带。这样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是动机异常准确,就像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暗中操控。秀树此时似乎有些清醒了,他的怒火像火山爆发一样奔突而出:“那家伙打自己的老婆你知不知道?柴山对你这家伙又说了些什么?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毒打老婆的人在胡说八道!你到底是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相信别人?”秀树哭叫着,趁机一把抓住了父亲的领带。他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好像在什么地方真的见过这样的场景。
“难道我会相信你吗,啊?你做过值得我相信的事吗?啊?这一年半来,难道你做过一件让我相信的事吗?”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他依然大肆地咆哮着,说话声缓冲着延迟传入秀树的耳中。父亲试图掰开秀树抓住领带的手,但他的手指显得那样软弱无力。
“住手!”秀树尖声叫喊起着,他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这时,父亲冲动地抓住秀树衬衫的衣襟,扬起右手,对准秀树的嘴唇就是沉重的一拳。
秀树拼命地抓住父亲的领带,同时用自己的膝盖猛顶父亲的腹部。
秀吉被动招架着摇摇晃晃地向后仰去,眼看就要屁股着地倒下。秀树趁势松开父亲的领带拉开间距,用脚猛踹父亲的面部,他根本没注意到父亲的身子此时正处在楼梯口的边缘。于是,在秀树的强击下,秀吉的身子立刻横着摔下去,很快就从秀树的视野里消失了。
一会儿,楼下传来了知美的哭喊声。秀树顿时从迷乱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又恢复了现实的感觉。这时,他惊恐地看到父亲正俯伏着倒在底楼的楼梯下面。木制的阶梯上留下了父亲的斑斑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