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子
当秀吉被担架抬着送上救护车时,昭子看到了躲在对门后面窥看的柴山。于是,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憎恶之情。“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德性。”昭子愤愤地想着。接着她又想起刚才父子争吵时秀树说的那句话:“那家伙在打自己的老婆。”秀树也许真的看到了什么吧?老实说,直到现在自己几乎没有直接碰见过柴山的老婆,那天他们搬来时那个女人也没随柴山一起来打招呼。只是常常见到她和柴山一起乘着小轿车来去进出。昭子依稀记得那是个娇小纤秀的女人。
救护车里秀吉渐渐地恢复了意识,他有些后悔地自责道:“要是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好了。”
“不要紧,已经没事了。”那个医院的职员好言劝慰道。
秀吉固执地要起身,那职员急忙说道:“小心,您的头不能动。”说着,他用手轻轻地按住了秀吉的双肩。
市立医院就在所泽市的郊区。秀吉到医院后先是接受外伤治疗。诊断的结果是外伤似无大碍,只是脚部扭伤有些红肿,额头也碰破了点皮,看来打架时幸亏身子是横着倒下的,否则会引起严重的后果。医院的负责医生叫来了昭子,对她说病人的头部侧面和腰部都受到了强力的撞击,所以需要做进一步的精密检查。他还郑重其事地说明道:“先用超声波检查内脏,然而再通过核磁共振检查脑部,这些费用不在医疗保险范围之内,所以请先缴十万日元预付金吧。”
昭子听了赶快走出医院,在附近一家便利店里通过自动取款机取来了预付金。
秀吉听说还要进行超声波和核磁共振的精密检查,不由着急地嚷道:“这要花多少钱哪?”
昭子慌忙劝慰道:“这个你就不要多操心了。”
但是,不管昭子怎样劝说,秀吉仍然固执地想知道到底要花多少钱。昭子不得已只好说出十万日元的数字。
“看这点小病就要花这么多钱吗?”秀吉听了,竟然当着负责医生的面发起火来。
昭子看着丈夫这副心痛的模样,感到很不是滋味,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好赖不分,连什么是最重要的都不知道。于是她也有些不耐烦地对着秀吉大声说道:“你不要那么操心了,如果脑部受伤不马上动手术,真的就会死的,知道吗?”
秀吉听昭子这么一说,终于不再吭声,但仍是带着一脸不满的表情进了检查室。
昭子用知美的手机和秀树通了电话,秀树在电话中几度失声痛哭。昭子由此又想起竹村医生说过的那句话来:“看来您的孩子对父亲的暴力手段越来越激烈了。也许身为父亲的最好还是暂时离开这个家庭。”听到秀树这样的哭声,昭子感到医生的话也未必尽然。如果秀吉现在回家的话,秀树也许会哭着谢罪吧?那秀吉也一定会原谅儿子的过错吧?昭子仿佛亲眼看到了这样感人的一幕:父子俩一边流泪,一边和解,终于互相原谅了对方。昭子想到此,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样的事情在她和秀树之间已经反复发生几十次了。做了这样严重的坏事,还能得到父亲的原谅,他一定会深受感动,认为父亲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同时,看到儿子这样诚心诚意地赔罪,父亲一定也会大受感动,感到我的儿子终究还是需要父亲的。
这样和解和感动的场景在小说、漫画以及电视连续剧中是经常出现的。互殴之后,打架的双方终于得到和解,而且彼此感动。这就是所谓的最后一幕。在电视连续剧中,一般不再描写和解以后的情景。但在生活中,必然还会再发生暴力行为。其实,暴力行为后的和解和感动是不会长久的。所以生活中就出现了这样一种奇特现象:为了互相再度和解和感动就需要有再度的暴力行为。昭子又想到了竹村医生说过的另外一段话来:“在双方还未能保持适当的距离之前,暴力行为是绝对不可能避免的。”
“秀吉必须要离家一段时间。”昭子这样想着,就问负责医生道:“我丈夫需要住院吗?”
负责医生笑道:“经过检查,他的内脏没有受伤,脑部也没什么异常,所以完全可以回家了。”
昭子无奈地对医生解释说丈夫的受伤是由儿子的家庭暴力引起的,希望今晚最好住在医院。但是医生并没有同意昭子的请求,他借口医院里的空床很少,仍然坚持让秀吉回家。
秀吉接受了核磁共振的脑部检查。结果表明父子间的打架并没有引起脑部受伤,但是发现了脑动脉上有细小的血瘤。医生说:“这大概是工作上的压力所造成的,今后务必多加注意。”
昭子最后只得同意陪丈夫回家。
头上扎着绷带的秀吉和昭子就这样站在医院的大堂里说着话。
由于秀吉的脚部受伤后有些红肿,医生在他的脚部上了药,裹上湿的纱布,然后在外面再包上一层厚厚的绷带。这样一来,秀吉便不能穿鞋走路了,于是不得不向医院借了一双橡胶拖鞋。
此时,知美正站在离父母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对老夫老妻絮絮地谈话。
昭子不无感慨地说道:“刚才我和秀树通了电话,那孩子哭着要向父亲道歉呢。”
“是吗?”秀吉听了颇感意外。
昭子叹了口气,又道:“我想你还是暂时不回家的好。如果能住医院那是最好的了,可惜医生说医院里没有空的床位。”
“什么住院?不许你再胡说八道!我要是今天住院了,不就倒大霉了吗?”
秀吉一听到住院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双目怒视着妻子。
“啊呀,你这个人真是犟,我要说什么你才明白呢?”昭子赌气地看着秀吉,她刚想找到合适的语言来好言相劝。谁知这个倔老头却冷笑着说:“难道要我离开自己的家吗?”
昭子默默地不发一言,秀吉仍然感到意犹未尽,他进一步发挥道:“生了一个自闭症的儿子待在家里,你还嫌不够乱,硬要把一个辛辛苦苦赚钱买房子,每个月还要拼命还贷的孩子父亲赶走吗?反正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那些什么精神病医生和医学顾问说的吧?他们连秀树的面都没见过一次,怎么能了解秀树的心思呢?我告诉你,秀树是我的儿子,不是精神科医生的孩子。”
昭子不满地瞄了秀吉一眼,道:“你说的倒好听,说什么秀树是你的儿子,难道你就知道秀树的心思吗?”
昭子这么一说,倒把丈夫驳得哑口无言。她本想说,这一年半来,你和儿子说过几次话?但看秀吉不悦的神色,最后还是打住了话头。这时,秀吉也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深深地叹着粗气。
“唔,我可真的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秀吉低着头,憋了半天,总算说出了一句心里话。
这时,大堂走来了医院的清洁工和保安。
“医院看病时间结束了。”那个保安善意地提醒道。
秀吉抬头一看,大堂时钟的指针正指向九点半。于是,他有些尴尬地望着那几个正在使用电动清扫机扫地的清洁工和正在检查大门是否上锁的保安人员。
“你要回去吗?”保安热心地走上来,用自己的肩膀托着秀吉,搀扶着他慢慢朝门外走。
知美在后面急忙提醒道:“爸爸,外面很冷,你要小心身子呀。”
秀吉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救护车来家的时候从家里走得忙乱,结果连外衣也忘了带来。
“我现在去哪儿好呢?”秀吉坐在出租车里有些茫然地问道。
刚才在出租车的候车站候车时,秀吉冷得浑身发抖。知美要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却被他一口拒绝了:“你还是自己穿上吧,要是得了感冒就不得了了。”
昭子小声地建议道:“到八王子你姐姐那里住一晚上怎么样?”
“那可不方便。难道我对姐姐说因为被儿子打了所以要来借住一晚吗?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再说她的小儿子现在正在参加学校考试,我去了不就妨碍他们了吗?姐姐的家是市营的公寓房,比我们家小多了。”
昭子听后也不再说什么了。这时,坐在前面副驾驶席上的知美突然回过头来问道:“爸爸真的要离家吗?”
“我想还是这样好,只是家里会冷清一点。”昭子有些漠然地回答。
“唔。”知美懂事地点了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
行车中途,秀吉突然有了主意,他急急地对司机说道:“我今晚就住在所泽的商务旅馆吧。司机,请把我送到所泽北口的艾雷艾尔旅馆去吧,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您说的是在北口的吗?我开过去试试看,要是快到了,请告诉我一下。”那个中年驾驶员口气沉稳地说道。
秀吉又有些不放心地说道:“过去电车公司罢工的时候,我曾在那儿住过。后来公司和客户签好订货合同后,只要那儿有空房间,我们就把客户安排在那儿住。今天晚上你们乘电车回去行吗?”
“知道了,你放心吧。”昭子耐心地回答。
“不过,明天我可不能住在那儿休息,”性急的秀吉又道,“你们要把我眼下替换的衣服、我的公文包,还有放在书桌上的手机都一起给我带来。噢,对了,不要忘记带一双大号的皮鞋来。不管怎样,我总不能穿着橡胶拖鞋上班呀。”
“您不用担心,只要把旅游鞋的鞋带拿掉就可以穿了。”知美自以为是地说道。
商务旅馆恰巧还有空房,昭子把秀吉安顿好后,急忙带着知美乘电车回家。因为回去事还有很多,她还必须要把秀吉的行李再送到旅馆来。
当母女俩和秀吉分手后乘上电车,知美突然变得饶舌起来。
“妈妈,我的肚子快饿扁了。”
“家里还有麻婆豆腐,回去重新热一热再吃好吗?”
“让爸爸暂时住在外面可真是个好主意呀。”
“你哥哥虽然已经道歉了,但要是你爸爸还住在家里的话,说不定还会再次发生同样的事呢。”
“不过,我总觉得哥哥有些变了。”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是这样想的嘛。到底有哪些变化我也说不好。噢,对了,妈妈,对面的那个人真的会打自己的老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妈妈也很不喜欢那个人。”
“我也很讨厌他,那年我去参加一个日光浴沙龙,看到他也在那儿,还梳着个怪模怪样的发髻,看起来像傻子一样。不过,哥哥真的去过他家的院子吗?”
“他的运动衫掉在人家那儿,也许就有这种可能吧。”
“可是哥哥平时连便利店都不敢去,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量呢?”
昭子也充满疑惑地叹息道:“过去我只是担心你哥哥什么地方都不敢去,但没想到他竟然会私自走进人家的院子里。”
昭子内心里其实还存在着另一种忧虑:秀树深夜潜入对门柴山家的院子里,这事该怎么对竹村医生说呢?一个患了自闭症、平时不敢出门的孩子在深夜大胆进入邻家的院子,作为他的母亲对这事该高兴还是悲伤呢?从情理上说,自己的孩子不论处于何种状态,父母亲总是为他担心的。昭子由此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于是她又缓缓地对知美开口说道:“过去,你住在板桥的外婆也一直为妈妈担心呢。有一段时期她担心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后来,我从女子短大毕业后认识了你父亲。当我把这事告诉你外婆后,她又担心我会不会被坏男人骗了。直到我把你父亲带到家里,说他是个态度认真的人,你外婆还是不敢马上相信。其实你父亲的优点主要就是这一点。我们恋爱之后,你外婆又开始担心我太任性,会不会结婚后马上离婚。”
知美听了,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照那么说,作为父母要永远为孩子的事操心吗?”
“你这孩子,等自己有了儿女就会明白了。”
“我才不要呢,如果有了像哥哥那样生病的孩子就糟了,那不是要一直担心下去吗?”
“那也不能这么说。”
昭子本想说孩子也能给父母带来快乐,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例如,现在只是和知美一起乘电车回家,对昭子来说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尽管如此,昭子还是不想把自己此时的感受告诉女儿。直到今天,她还清楚记得秀树刚开始学会走路的日子。那时候是多么快乐啊。秀树和知美在婴儿或孩童时期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稚嫩的小脸蛋,胖嘟嘟的小手小脚,作为他们的母亲,当时抚摸孩子后留下的柔嫩的幸福感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只有抚摸着他们的手脚和脸蛋才会油然产生那种“这就是我的孩子”的极度喜悦的母亲心理。当年,手搀着幼小的秀树和知美一起去儿童乐园游玩的时候,常听到孩子们嬉闹的笑声,那时昭子的心里就像灌了蜜似的格外甜蜜,只觉得孩子们的笑声比任何美妙的音乐都动听。但是到了今天,她居然找不到能把自己当年的感受告诉十八岁女儿的语言。这不是说母亲没有感谢自己女儿的理由,而是现在并不想对她表示谢意。
知美听了母亲的一番感叹后,不由好奇地问道:“妈妈,我要怎么做才能使你不担心呢?如果上了大学,你会不担心吗?”
“要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不是还有什么交通事故之类的各种令人担心的事吗?”
“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你的担心减少到最低呢?是上大学呢,还是结婚呢?”
昭子听着女儿这样天真的发问,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多傻的孩子呐,她怎么会了解妈妈的全部心思呢?即使要考大学也未必没有担心的事。如果没有考上自己志愿的大学,孩子受不了打击,就有可能像秀树那样辍学变成一个自闭症患者。就算考上了志愿的大学,父母也会担心她在那些优秀的学生群体中会不会丧失自信。如果她选择结婚这条路,又会怎么样呢?她是和一个有信誉的男人结婚吗?现在所谓的有信誉的男人又是什么样的呢?难道是像对门的柴山那样的男人吗?那个出身制药公司的少爷,又在大型广告代理公司就职,搬家时向邻居们广发拉尔夫·劳伦高级浴巾的公子哥算得上有信誉的男人吗?跟了这样的人,即使结了婚,也许马上就会离婚,这样的人,在外面再有信誉,在家里也会丧心病狂地毒打自己的老婆。知美看着母亲沉思的模样,脸上又露出了无邪的微笑。
昭子见到女儿开心的样子,又想起了今天傍晚知美和秀树两人见面时相互说笑的情景。于是,她充满深情地说道:“其实妈妈我呀,特别想看到自己女儿开心微笑的样子。”
听到母亲的夸奖,知美更加得意,但她表面上却噘起小嘴嗔怪道:“妈妈就是喜欢拣好听的话来哄我,”接着她又作神秘地问道,“妈妈,你知道我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事最高兴吗?你一定不知道了吧?”(https://www.daowen.com)
说着,知美的脸上露出淘气的表情,笑嘻嘻地看着母亲。昭子果然一脸的迷茫,完全不知道她的用意。
昭子记得知美小时候只有在看电视里的动画片或者玩游戏和小朋友说话的时候才会发出快乐的笑声。如今她已长成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她该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才会开心地微笑呢?想到此,昭子突然想起了延江。延江也总是乐呵呵的样子,为什么延江总是那样快乐,那样精力充沛呢?
“告诉我,你这孩子。”昭子颇有兴趣地问道,“我的女儿现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是最快乐的?”
“我现在正在寻找这样的乐事呢。”知美调皮地对母亲卖了个关子。
母女俩回家后把饭菜重新热一下,简单地吃了晚饭。
饭后,昭子急着把秀吉替换的衣服、旅游鞋以及洗漱用具等日常用品放入网球包里。秀树听到楼下的动静后,立刻下楼来向母亲详细地询问父亲的病情。当听说经过医院精密检查,脑部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后,他总算放下心来。
不过,昭子又郑重其事地说道:“为了慎重起见,医生还是决定让你父亲今晚住在医院里继续观察。”昭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报纸把带着咖啡电动研磨机的烧煮器具和咖啡豆小心地包扎好并放入网球包里。她知道煮喝咖啡是秀吉唯一的乐趣。于是又想到光有烧煮器具是不够的,还得要个咖啡杯吧?秀吉平时喜欢的杯子有好几个,昭子决定选用一个哥本哈根产的专供丹麦皇室使用的高级咖啡杯,因为它看起来很结实,不容易损坏。但是当她用报纸细心地包扎杯子的时候,又突然感到这是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只拿一只咖啡杯行吗?当然,昭子也知道不可能把全部的六只杯子都拿去,况且秀吉今后在那里也只能是一个人喝咖啡了。但是,如果只拿一只咖啡杯去的话,对于离家的秀吉来说会产生某种象征意义的联想。这简直会让他感到是我把自己的丈夫从家里赶出去了。
昭子最后决定把咖啡杯等咖啡器物放入另一只网球包里。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丈夫的宝贝放进去,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东西弄坏了。秀树在旁边看着母亲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你在做什么呀?”
“你父亲今晚住在医院里,我在为他准备行李呢。”
“这个我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带那些烧咖啡的家伙呢?他不是在医院住一个晚上吗?不需要咖啡器具的吧?”
昭子看到儿子这样奇怪的表情,心想这事迟早要让他知道的,还是干脆先告诉他吧。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物品,对秀树正色说道:“秀树,你好好听着,你父亲要有一段时间不在家里住了。他不是讨厌这个家,也不是怕你、恨你,这些都不是理由。你父亲说他已经原谅你了,我想待会儿他会打电话给你的。不过他决定了,在你不消除暴力之前他暂时不回家了。”
“这是谁决定的?”秀树惊诧地大声问道。
“当然是你父亲咯。不过你妈妈和妹妹都赞成他这样做。”
秀树的脸色陡然大变。昭子心里很清楚,当事情不遂自己的心意时他必然发怒,然后在秀树的身上会散发出某种特殊的气息,就像汽油的气味那样,在这种情况下,一碰到触火点就会立即爆发,变成凶恶的家庭暴力。
尽管如此,昭子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想的?不管怎样都可以吗?”
果然不出所料,秀树身上散发出的怒火气息碰到了这个触火点,终于爆发了:“今天晚上我说的话父亲一点都没听进去吗?他刚才硬要把我拖到柴山家里去,难道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吗?”
昭子暗自庆幸秀吉今晚没有回家来住。“我说的话父亲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吗?父亲硬要把我拖到柴山家里去。”这些话反正都会向秀吉说的吧。儿子流着眼泪表示和解后,这样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的。
“现在还能说什么?你这个混蛋!”
昭子还没说话,秀树突然暴怒起来,他咒骂着,一脚踢向和室的隔扇。随着一声钝响,隔扇上被踢开了一个大洞,剧烈的声响使昭子的嘴唇和肩部都感受到细微的震动。
“秀树,你不要乱来!”
昭子急得大声喊道。此时,她正面对着秀树,已经无法逃离现场了。
秀树睨视着母亲,眼看着一场新的家庭暴力又要开始。昭子虽然有些发慌,但头脑还是清醒的,她心想如果儿子真的动手,我就必须大声警告他:“如果你打我,我就立刻离开这个家!”于是她毫不畏惧地对着儿子可怕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住,如果现在为了避免冲突而逃离现场的话,秀树肯定会来追打,不过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在那危急的时刻自己也可以住进那家旅馆里。
昭子打定主意后,更加坚定信心,勇敢地看着秀树。不一会儿,秀树自己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我知道是父亲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家的,所以就让我把东西给他送去。这事就交给我吧,告诉我他住的地方。”秀树终于放缓了口气改口说道。
昭子看到秀树的态度有所转变,紧张的心情稍稍松弛下来。但她此时依然不敢怠慢,警惕地对着儿子:“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待会儿你父亲会直接打电话给你的。他住在哪儿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住在哪儿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当秀树听到这句话时,瘦削的肩膀抖动着,露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哭相。
“知道了。”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后,便怅然若失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看着儿子走向二楼的背影,昭子感受到了一种无名的寂寥。她知道自己和儿子再次拉开了距离。儿子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自己的母亲。
晚上十二点左右,昭子再次来到旅馆。旅馆的大堂显得格外冷清,只有两只悬挂着的日式大灯笼还在发出柔和的光芒。借助灯光,大堂里能见的是所泽市的地图和写着“请在九点前用早餐”的告示。昭子在大堂和秀吉通了电话,秀吉叫她快到房间里来。
于是昭子赶紧去客房楼区。她乘上电梯,看见总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服务员正呆呆地看着她。
进了房间,看见秀吉正穿着浴衣坐在床上。这间客房过于细长,窗台边放着小小的书桌和椅子,墙上挂着电视机。房间里暖气很足,进门不久就感到热汗从皮肤里渗出来。
昭子脱下外套,然后把它和放在纸袋里带来的丈夫外套一起挂在壁橱里。
“我把你的咖啡器具也带来了。”
昭子说着,开始寻找放置网球包的地方。她觉得桌子太窄无法放,而壁橱又太小了。
“先把它放在这儿吧。”
秀吉指了指床上,说道。接着他从包里取出烧煮咖啡的器具。又对昭子道:“你从冰箱里给我拿瓶矿泉水来。”
昭子取来矿泉水后,秀吉便熟稔地把咖啡器具放在桌子上,小心地从包里拿出咖啡豆,用电动研磨机研磨后放入烧煮器里。不一会儿,小小的客房里充满了咖啡特有的香味,而昭子却一时感到呼吸有点困难。
秀吉颇为感慨地说道:“你把咖啡器具也给我带来了。我现在当然是回不去了。你能帮我把咖啡杯洗一下吗?”
昭子拿着咖啡杯应声而去。
浴室门口有台阶,昭子一不留神差点被绊倒。组合浴室的盥洗台实在太小,洗杯子很不方便。刚拧开水龙头,飞溅起的水花就把昭子身上的连衣裙打湿了一片,浴室里的毛巾质地单薄,用它很难把咖啡杯上的水迹擦拭干净。
“你瞧,像这样的房间每天也得花上五千五百日元呢,所以不能总是住在这儿,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呢?”秀吉有些心痛地说道。
“等秀树改变了态度再说吧。”昭子说着把咖啡杯交给秀吉。
“态度改变会是个什么样子呢?”秀吉满腹狐疑地问道。
昭子无奈地把回家后秀树所说的话告诉了丈夫。她道:“秀树又恢复了先前凶暴的样子,嚷嚷说:‘今天晚上我说的话难道父亲一点都没听进去吗?父亲硬要把我拖到柴山家里去。’所以我想待他不再说这种话了再作打算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周还是十天?我们根本无法知道这小子哪天会闭上这张臭嘴。”秀吉听了不由得焦躁起来。
“估计要三个月吧。”昭子的态度有些暧昧。
听妻子这么说来,秀吉的手猛地一颤,咖啡壶里的咖啡也差点泼撒出来。
他小心地把脚移放在床上,一边咕哝着“要三个月吗?”一边要昭子拿来两个咖啡杯,然后亲自往杯子里注入咖啡。他把咖啡壶放回桌上后,就从妻子的手上拿过一杯咖啡来。
此时,房间里弥漫着暖气和烧煮咖啡时散发出来的水汽。窗玻璃上也泛着水珠。空间是那样的狭小,椅子和睡床都靠壁相接,中间几乎没有空隙。所以如果要改变椅子的方向,不得不先把椅子高高地举起来。昭子为了便于说话,只得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地板上,然后再举起椅子换个相反的方向。
昭子又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必须要去找一间公寓房住了。后天是星期六,我想去找找看,你虽然身体不好,能陪我一起去吗?”
“那是当然的。”秀吉不假思索地回答。
昭子决定让丈夫直接和儿子通电话。因为她记得竹村医生说过的一句话:“父亲离家出走的当天,必须给本人打电话。”
秀吉拿起手机径直和秀树通了电话:“是秀树吗?我是你父亲。噢,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我想你妈妈一定对你说过了吧,我要离开家一段时间。”
昭子听到手机里传来了秀树微弱的声音,具体讲什么听不清楚。
秀吉又道:“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最近家里经常发生家庭暴力,所以只好先在外面待上几天。”
秀吉把手机靠近昭子让她听见秀树的声音。果然,昭子听见秀树愤怒的声音:“你在说什么?不是开玩笑吧?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想说的话呢?难道你对我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吗?我的事反正都无关紧要吧?你不是一次都没有听我说的话吗?父亲总是自己说了算,我的话不是根本听不进去吗?”秀树在电话里尽情地发泄着他对父亲的不满。
“没关系,你就把电话挂了吧。”昭子在旁对丈夫小声地说道。
“秀树,对不起,我现在要休息了,挂电话吧。”秀吉挂上电话后,不无伤感地对妻子说道:“这孩子怎么还是这样,正如你刚才说的。”
昭子也忧心忡忡地回答:“如果你现在回去的话,两人马上又要打起来了。”
话音刚落,手机的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而且长时间地叫个不停。
“那一定是秀树打来的。”秀吉轻声说道。
“就不要去接了吧。”昭子提议道。
“好,我知道了。”秀吉说着就关了手机。
昭子心想丈夫似乎确实是想忘掉秀树所说的有关柴山的事。因为他自己生活已不宽裕,烦心事够多的了。并不是对柴山殴打妻子的事不关心,实在是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和精力。现在由于生活费用越来越高,迫使他刚才甚至不想去做脑部的检查。而且对今晚五千五百日元的房费也耿耿于怀,这都是公司不景气造成的。现在秀吉的收入实际上是几年前收入的一半。家里不得已提前支取了两张定期的存单,存款也下降到过去的一半。昭子心想:秀吉精神紧绷是经济状况恶化的缘故吗?只是这个缘故吗?
“快看,下雪了!”突然,秀吉指着窗外说道。
昭子循声看去,果然见到窗外正飞舞着白色的雪花,心想这应该是提前来的初雪。
“那还是秀树念小学时候的事了,那天也正巧碰上了像今天这样下起的初雪,我当时也不知为什么唱起了《在白雪飘落的小城》(1)那首歌来。那首歌你知道吗?”秀吉触景生情地回忆起来。
“我当然知道那首歌。”昭子受到了丈夫的感染,心情也有些激动地说道。
秀吉继续回忆似的喃喃说道:“那真是首奇怪的歌,唱到一半时我会莫名其妙地跑调。当时秀树也说那是首奇怪的歌,因为他是第一次见到我唱歌,感到特别有趣,结果我为他唱了五遍。”
昭子从没见过丈夫唱歌的情景。但她似乎也想起了《在白雪飘落的小城》这首歌,只是想不起它的歌词和曲调。
之后,夫妇俩凝视着窗外的白雪。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昭子回去的时候,秀吉问她家里还有多少存款。昭子回答说由于九月份进行了车检,所以存款只剩下四百万日元左右了。
“哦,还有车检啊。”秀吉若有所悟地轻声说道。
昭子本想把自己准备出去做兼职的想法告诉秀吉,但看到已是晚上十二点了,于是咽下了话语,心想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