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秀吉

当昭子说最好还是不要回家的时候,秀吉心想这也许是妻子个人的想法吧。

其实,在他的潜意识中还掺杂着不能发生这种事情的想法。听昭子说秀树已有反省的表示,并说要向父亲表示歉意。因此,秀吉很想用一种宽容的口气对已有悔悟的儿子说:“我没事了。”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至少今晚能和秀树进行平静的对话。

但是,昭子并没有那么乐观,反而讽刺道:“虽说是自己的孩子,难道没有对他不了解的地方吗?”

经昭子这么一说,秀吉顿时感到自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悲哀地想道:为什么我非要离开自己的家呢?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怪事。自己那个患了自闭症的,每天骚扰对面邻居的儿子待在家里,什么工作都不做,游手好闲地过着舒适的日子。而我,作为他的父亲,却从没有享受到这份安逸。为了省钱,每天特意步行到车站去买用外国大米做成的廉价便当,还要辛辛苦苦地把每月的奖金省下来去还住房按揭。但就是这样一个辛苦持家的父亲,现在却要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庭,这样的事不论对公司的哪个同事说起,又有谁会相信呢?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正如昭子所说,自己对秀树的情况很不了解。父子俩将近一年半左右没有进行过认真的谈话,他确实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昭子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医院的大堂里出现了保安和清洁工。由于夜晚灯光微弱的关系,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觉得两个人的形态非常相似。从年龄上看,他俩可能都是五十岁刚出头,如果估测有误,至少也将近五十。秀吉不由得想起十年以前的往事。那天他正和公司的部下们一起喝酒。一个在旁喝酒的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工作的中年男子突然惊诧地说他觉得他们几个人都有相同的面容。不知是立花还是其他哪个同事也附和着说道:“内山君,这话没错,每天都在一起干同样的工作,面容就会逐渐相像的。”当时大家听了,一阵哄堂大笑。

至今想起往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秀吉沮丧地想到:如果公司资产重组的话,就不能自由选择工作了,我的脸也许就会像那两个家伙那样苍老了。

秀吉别有心思地看着正在大厅里忙碌的保安和清洁工的面容,只感到胃部产生了痛苦的痉挛。

“爸爸真的要离开家吗?”

出租车里,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的知美突然回过头好奇地问道。

“我想还是那样的好,只是家里会冷清一点。”昭子有些漠然地回答。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常担心秀吉是否会说:“知美才不会感到寂寞呢。”

说实在,至少现在面对着父母的知美是不会那么想的,她的表情根本没有一丁点会寂寞的感觉。原先,秀吉曾制定了全家必须一起用餐的规矩,但最早破坏这严厉家规的就是知美。因为她振振有词地说我肚子饿了没办法呀,秀吉竟然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

昭子说秀树现在的暴力行为主要是从小时候起就对他溺爱的缘故。秀吉对此充分理解。今晚和秀树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显地感到仿佛是在承受一个娇纵的小孩在无忌地撒娇,这一定也是溺爱的流弊吧?一般来说,父母总喜欢溺爱孩子。而知美上了中学之后,父母便几乎不再对她过度宠爱,他们和知美之间有着明显的距离,但和秀树却没有这种生疏感。

秀吉在医院听到脑部和内脏的检查费要超过十万日元时,不由得大吃一惊。在公司,即便是每年例行的员工全身体检也不需要如此高昂的费用,况且这些检查又不在保险之列,因此他感到格外心痛。从医院到这家旅馆,光出租车费就不止三千日元,而这家旅馆的房费若包括税金和服务费,三个晚上就会轻易地花掉两万多日元吧?秀吉进而更加忧心忡忡地想道:从现在的情势来看,这也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事,至少到后天星期六之前我还不得不住在这家旅馆里。不过以后一定得去找更便宜的公寓房了。要是今后知美考上津田塾或者上智大学,即使能维持现状,家庭的生活水平也必然大幅下降,不管如何控制开支,光知美四年的大学费用恐怕就承担不起。再者,为了治疗儿子的病,精神科医生和医学顾问的咨询费又万万不能省去。

秀吉在心里反复地计算着各种费用。那些脑部和内脏的检查费、出租车费、旅馆费,还有今后居住的公寓的押金和房费,像众多黑色的蚂蚁在无情地吞噬着他的心灵。虽然以后可以降低自己喜欢喝的咖啡品牌,但这样小打小闹的节约恐怕也于事无补。在与他同年岁的同事中曾有一人特别节约,即使去麦当劳也不肯喝饮料,在外面跑业务时也有一年多不敢进咖啡馆。由于舍不得掏钱去路边的自动售货机买饮料,他宁肯在水壶里藏入自己在家里烧煮的咖啡带着上路。秀吉心想:即使这样,一天也只不过能节省两百四十日元,这还远远抵不上公寓里一天的房费。

秀吉躺在客房的大床上,又想起了刚才的夫妻对话以及和秀树通电话的事来。

“是秀树吗?我是你父亲。”

“爸爸,你还好吗?”

“噢,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可是我一直在为你担心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你妈妈一定对你说过了吧,我要离开家一段时间。”

“你生气了吗?”(https://www.daowen.com)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最近家里经常发生家庭暴力,所以只好先在外面待上几天。”

“你在说什么?不是开玩笑吧?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想说的话呢?难道你对我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吗?我的事反正都无关紧要吧?你不是一次都没听我说的话吗?父亲总是自己说了算,我的话不是根本听不进去吗?”

“秀树,对不起,我现在要休息了,挂电话吧。”

秀吉未及儿子有所反应便自行挂上了电话。那时,他心里真有一种欲将秀树一人弃之不顾的想法。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个称自己为父亲的儿子,只想远远地离他而去。

记得秀树小的时候还是个十分可爱的孩子,每次父亲到外地出差他都会感到寂寞,想念自己的父亲。“孩子,爸爸马上会回来的,你乖乖地等着吧。”每到临行前,秀吉总会充满慈爱地说,然后紧紧地抱起小秀树亲吻。

刚才,秀树其实是在向我求助的,而我却要将他弃之不顾。此时的秀吉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思考着自己和儿子的关系。秀吉是很少做梦的,但他偶尔也梦见过孤独的儿子一个人哭丧着脸在玩耍的情景。秀树也许想和谁一起玩耍吧?四周却空无一人。梦境中,秀吉亟想走到他的身边去,可是自己的身子不能动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靠近。

秀吉不无怨艾地继续想下去。叫我给儿子打电话的是昭子,叫我挂电话的也是昭子,我简直成了依言而行的傀儡。刚开始,那个还带着哭腔的儿子说要向我赔罪时,我被他说得心头痒痒的,简直有说不出的快活,这个悲伤的自感十分寂寞的秀树现在终于向我请求原谅了。但是我才高兴没几秒钟,这小子竟然开始怒吼起来,他的语调和声音在刹那间完全判若两人。还是昭子聪明,她好像已经预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想到这儿,秀吉心有余悸地自语道:“如果今夜回到家里,也许又是一场恶斗呢。”

请求原谅的是秀树,发出怒吼的也是同一个秀树。这并不能说明他的人格发生了变化。当这小子还小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盼望他能尽快长大。甚至还想象到他长大后能和自己一起喝咖啡、喝酒,或者和公司的男同事们一起外出旅行。但是至今想来,这些想法还是太简单了,秀吉此时似乎有了新的感悟。虽然满心希望儿子能快点长大,但是对于与长大的儿子该怎样对话却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秀吉又想起自己也曾经和在群马县的老爹喝过几次酒,但并不是只有两人待在一起,而且当时说了些什么话自己也记不清了。

断续的思绪又回到了秀树的身上。我想必也是想和儿子说些什么吧?他会谈起我公司的事来,并说那些上司特别讨厌而且不会认可你的意见,我会说,这就是公司的特点。大概通过这样的谈话,我就能在儿子的心目中树立起自己的形象。秀吉记得自己从父亲或是前辈以及公司的上司那儿几百次地听到这样的忠告:所谓的公司,就是具有这样的特点。虽然公司里经常有着各种不公正、不合理的现象,但只要你对它尽忠尽责,公司也能照顾到你。这就是公司的魅力。但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现在已经无法想象自己和儿子一边喝酒一边促膝谈心了。即使秀树提起公司的事,我也不能做出任何的回答。一年前,通过昭子,看到了医学顾问对父亲提出的问题。具体内容是:作为父亲,希望秀树君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其实这个问题还是不难回答的。当时我的回答是:作为父亲并没有对秀树有过多的奢望。对于儿子,我认为能在普通公司里干一份普通的工作就已经足够了。作为孩子的亲人,谁都会这样想的吧?

昭子对我这样的回答好像并不满足,还一个劲地问道:“你说的普通公司是什么样的公司?你说让孩子在公司里干一份普通的工作,是希望他当一名正式社员,还是去做临时工,或者只是当一名钟点工呢?”

秀吉记得当时没有回答妻子的问题。因为他对所谓的普通公司到底是什么样的公司,确实也没有认真地想过。虽然自己待的公司无论怎样变化都不足为奇,但是它算不算普通公司呢?实在没有把握。如果不是,那么像索尼或者丰田那样的大企业算普通公司吗?秀吉还是一片茫然。

儿子刚出生时,秀吉的心里充满快乐,心想我一定能保护好这个小宝贝。他甚至想到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样的事,我都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难道我的想法中有什么不对吗?他真想这样问问妻子。但是当他醒悟到自己过去的想法中有对儿子过度溺爱的成分时,很快就打消了这种念头。自己的想法有错误,这是确实无疑的。但是究竟错在哪儿并不是谁都会明白的。如果向昭子提起这个问题,她一定也会感到困惑吧?

秀吉转念一想,公司的事和家事也十分相似。

“我为了公司的利益,一直在拼命地努力着。我究竟哪儿错了?内山君,你是怎么想的?”

秀吉设想如果明天公司的专务齐藤对自己也这样说的话,我该怎样来回答他呢?

“专务没有错,大家都没有错,这是时代造成的。”

秀吉仿佛亲眼看到了自己这样回答的情景。也许这样的回答并没有错,到现在为止公司一直这样运转着,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比如说,在十五年前,公司采用的也是和现在完全一样的方法,却把各项工作搞得有声有色。

家人的情况该是怎样呢?如果能理想地守着这个家,现在自己会在什么地方干些什么呢?当然至少不会发生家庭暴力,也用不着跑到外面去住旅馆的吧?除此之外,还会发生什么事则完全不知道了。秀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法想象什么是所谓的理想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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