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知美

当父亲被救护人员用担架抬走时,知美偶然发现对门的那个叫柴山的男子正躲在门后偷偷地窥看着。他身穿黑色的灯芯绒运动裤和色彩鲜艳的毛衣,外面还套着一件皮茄克。他的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知美猜想也许是这家伙参加了日光浴沙龙的缘故。“难道毒打自己老婆的就是他吗?”知美看到他这副斯文的打扮,不由得疑惑起来。

救护车把父亲送到医院后,经过医生仔细的检查,很快就有了结果。父亲只是额头上有些皮外伤,脚部也扭了一下,没有什么大碍。于是知美立刻在医院用手机打电话给在家里等待的哥哥。哥哥在电话里似乎有向父亲道歉的意思,但是知美后来才明白父母已经决定在哥哥停止家庭暴力之前,父亲暂时不回家了。

“我想还是这样好,只是家里会冷清一点。”母亲在出租车里这样叹息道。

知美并不完全同意母亲这样的说法。她在家里经常亲眼看到哥哥和父亲的厮打和怒骂,这样的情景无疑是家庭的悲剧,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更让全家人悲伤的事吗?当看到父亲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失去意识的时候,知美如同受到雷击一般,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快去叫救护车!”母亲的叫声终于使知美清醒过来,但她一时还是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是慢慢地深呼吸。此时她才知道过度的惊吓和悲伤会导致一个人短暂地失去自我意识。虽然寂寞并不好受,但至少不会失去自我意识,从这一点来说,人的神经还是很脆弱的。两者相比,寂寞终究不会使人喘不过气来。按照家里的状况,由于家庭暴力的持续不断,家人终将无法长期忍受这样的局面。造成这样的结果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寂寞不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因此,从知美的立场来看,与其惊吓悲伤,她宁愿选择难捱的寂寞。

父亲最后决定临时住在所泽市的商务旅馆里。知美和母亲把父亲送入客房后便匆匆地赶回家去。电车上,母女俩相邻而坐,开始了小声亲切的谈话。这难得的车上对话使知美感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快乐。知美对母亲说起了那个柴山的不良名声,谁知母亲也十分讨厌那个家伙。知美听了更是非常高兴。接着两人又谈起秀树的事来。母亲说,作为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永远有操不完的心。知美听了很受感动,她不由得暗忖:我现在还没有做母亲的勇气。听说住在板桥的外婆对母亲总是不放心。母亲还没结婚时,她担心母亲会嫁不出去,母亲结婚了,她又担心母亲会不会半途离婚。现在我可不想再让母亲为我担心了,总之,不管做什么都不能让母亲担心才好吧?

知美进而又想:母亲说看到我快乐的笑容时她的心里特别舒坦。但是我并不能总是这样大笑吧?再说,在什么时候我会这样大笑呢?母亲一定不知道,如果我在学校里参加了好朋友团体,和朋友们一起去酒馆玩乐时恰巧被母亲看见了,她会那么高兴吗?

“告诉我,现在的孩子们做什么事的时候最快乐?”

知美听到母亲这样的提问后,不由暗自一惊。不过她很快便镇定下来,笑道:“我现在正在寻找这样的乐事呢。”

其实,知美心里很清楚,她所说的乐事至少不是指和好朋友们一起去酒馆玩乐的事。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知美有些沮丧地想到自己现在已经不能马上去意大利了。因为现在家里的情况这样糟,父亲不得不离家别居,家里简直是闹翻了天。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不可能主动向父母提出去意大利的事。于是,知美准备向近藤发短信告知此事,但临了又觉得写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决定干脆打电话告诉他。

“喂,我是知美,你正在工作吗?”

“唔,我正在忙。不过没关系,你快说吧。”

知美一听见近藤的声音,就想起了他那间逼仄狭窄的小屋的情景。那里摆放着无数的机械和工具,响彻着金属切削的噪声,弥漫着金属熔化时难闻的气味。

知美踌躇片刻后,字斟句酌地说道:“你说的那件事我一直在考虑,但想到自己的各种情况,看来还是不能去意大利了,真是对不起。”

电话里,近藤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你用不着道歉。”接着又说,“你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去吗?其实,我也不过是个设想而已,绝不会勉强你去的。”

“那么,我以后还能再到你的工场来玩吗?”知美有些羞怯地问道。

“什么时候都可以。”近藤淡淡地回答。

挂上电话后,知美突然感到了一种十分奇特的寂寞。她在打电话前已经预想到近藤会有的反应,谁知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知美在和好朋友们交往时或者在回绝以前两个男朋友的邀请时,一般会出现以下的两种情况:

“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的?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呢?知美小姐一起去,大家都会很开心的。这样不去了,不是太可惜了吗?拜托你了,再重新考虑一下吧。”

“我难得这样诚心诚意地邀请你,为什么这样一口回绝呢?我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工作,这样一来不就全部泡汤了吗?这是为什么呀?难道是知美小姐在耍小性子吗?”(https://www.daowen.com)

知美原以为近藤的反应也一定是这样的,如果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打算顺水推舟地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情。哥哥对父亲的暴力行为迫使父亲离家别居,这样家里就只剩下母亲,所以我想现在不能去意大利了。

如果顺着这样的思路,近藤最后的反应应该是:“是吗?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事,既然发生了也没办法,虽说很遗憾,也只好暂且放弃吧。”

但是,近藤的反应却和知美预想的反应模式完全相反。首先他说:“你用不着道歉,”又说,“我也不过是个设想而已,绝不会勉强你去做的。”

这样一来,使得知美再也无话可说,当然也不能提及父亲离家的事,因为已经失去了说这件事的必要性,处置不当,反而会成为多余的辩解。

知美思绪纷乱地继续想下去:由于自己说了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看来还是不能去意大利,所以和近藤的对话就这样简单地中止了。近藤也许会想:“既然是知美小姐决定了,我也无话可说了。”这时我应该说:“即使我不去,近藤君也应该去意大利,你并不是因为和我一起去才决定去意大利的。不要把你的决定和我的决定混为一谈,近藤君的决定应该是近藤君自己的。”

对近藤君能这么说,那么,我的决定难道是我自己作出的吗?我真的不想去意大利吗?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认为父亲被迫离家,母亲一人待在家里,所以我现在不能去国外。但是,为什么我这样考虑问题时心里会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呢?我并不是不想去意大利,尽管如此,一旦作出这样的决定,我怎么还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呢?当知美苦苦思索,终于找出答案时,她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惧。她最后终于明白原来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存在着“没想到这件事自己还没有自主决定就这样结束了”的想法,所以才有了这种突然产生的轻松感。其实,要自己作出决定确实是件很痛苦的事,对近藤打这样的电话,并不是简单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期待着近藤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的好事是十分少有的,请务必重新考虑一下。”“我难得这样邀请你,为什么要拒绝呢?”如果他真的这样说了,我就可以趁势把家里的事情告诉他,那时近藤肯定会说:“真的吗?那就没办法了。”这样就可以让近藤为自己说出不出国的理由了。

“那就没办法了。”有了近藤这样的一句话,知美就能对自己和近藤一起去意大利的事完全死心了。因为没办法,所以就死心了,这样的说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那个时候真是没办法。知道这是一根救命稻草,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能进行自我辩解和自我安慰。知美虽然这样做能找到暂时的心理平衡,但知美也觉得这完全是一种欺人之谈。难道能说明迄今为止什么事都一直由我自己决定吗?我到现在有过自己说了算的事吗?事实上,即使上津田塾和上智大学也不是我自己做主的。

经过反复地思考,知美深深感到原来的想法是十分怯懦的。自己想做什么事情,现在必须要由自己来决定。我究竟想做什么呢?我想离开这个家。知美这样想着。以前之所以想离开这个家主要是想离开父亲。不过父亲已经不在家里了,他率先离开了这个家。那么,父亲不在家里我就可以留下来了吗?知美扪心自问,答案是否定的,她还是想离开这个家。于是,她开始后悔刚才的草率举动。我为什么会这样简单地回绝和近藤一起去意大利的建议呢?

想到此,知美又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电话。

“喂,喂,是近藤君吗?”

“啊,知美小姐。”

“又给你打电话了,真对不起。”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刚才我对你说看来不能去意大利了,其实还没有真的决定下来,你再等一下听我的回音好吗?”

“那好呀。”

“那么,最后的期限是什么时候呢?”

“唔,在学习意大利语方面,我想赶上明年三月份开始的意大利语学习课程,所以马上要向意大利学校提出入学申请,包括汇去学费,接着还要去申办意大利的留学签证,这样总共要花去一个月的时间,所以到年底之前一直会很忙的,你能尽早决定吗?”

“知道了。”知美轻快地回答,“我一定在此之前作出决定。”

现在只有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知美终于醒悟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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