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昭子

自从秀吉离家别居后,昭子和延江已有三个星期没见面了。也许她心里对于秀吉的事有一种罪恶感在作祟,但是想和延江见面的心情却比以前更强烈了。

她几乎每隔一小时都要去查看延江有无发来短信。终于有一次,她看到了延江发来的短信:“久未相见,您家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一直在等着您。”昭子一颗久悬着的心终于轻松地落了地。

秀吉离家十天之后,他在家里留存的个人特有的威严感和熟悉的气息似乎已经消失殆尽,但是同时昭子也第一次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解放感和空虚感。

期末考试一结束,知美的学校就放假了,但她耐不住家中的寂寞,整天频繁地外出消磨时光。秀树似乎好不容易改变了过去日夜颠倒的生活规律,早晨常常主动下楼来吃早餐。三四天前,他还和家人谈起了有关法律的话题,说什么不能适用的法律是没有力量的,等等。由于昭子不懂他说话的意思,只能含糊其辞地对他敷衍着。不管怎么说,秀树比以前开朗了,情绪也稳定多了。

昭子明白,现在秀树和知美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行动。当然,他们并不是不想和母亲说话,但是这两个孩子的行动表明他们在生活中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一味依赖母亲了。秀树有事也不再往房间的门缝下面放字条,而是在吃饭碰面的时候直接向母亲提出来。尽管昭子也知道过去靠字条和儿子交流是十分可悲的事情,但真的见不到儿子的字条,她似乎又感到自己什么地方没做好,所以一天总要几次上楼去房门下面察看,直到确认真的没有字条,才失望地罢手。

秀树说要去买书看,昭子便分两次给了他买书钱,每次都是一万日元。秀树坦然地在大白天出门,好像是去书店买书,但他也不告诉母亲究竟在看什么书。

自从秀吉和孩子们之间的紧张局面消失之后,昭子深深感到这个家再也不像以前那个家了。她单独一人吃饭的次数也在不断增加,所以觉得烧菜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有时干脆尽吃一些冷冻的咖喱炒饭草草了事。除此之外,昭子还时常觉得自己的皮肤里面有一种粗粗痒痒的干涩感,经过一段时间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寂寞造成的。

昭子去小手指秀吉住所的次数也在逐渐减少。最初几乎每隔两天就去一次。只要一想到秀吉所需要的药品、咖啡器具或者替换的被单等物品时,她就立即乘车去小手指的公寓,以至于秀吉也不无感情地劝道:“这里需要的东西都已经拿来了,你那么忙,这样频繁地来往真是太辛苦了。”

秀吉和住在隔壁的一个女孩子相识了。据说她今年十八岁,和知美同年,而且和秀吉一样都是群马县出身,她好像是为了当影视演员才来东京的。昭子曾经邀请她三个人一起喝过咖啡。当那女孩子称呼秀吉“叔叔”时,秀吉就会显露出几许羞涩的表情。昭子见了不由得暗暗称奇。这样的表情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心想丈夫和那个与自己女儿同样年龄的女孩子之间该不会有什么暧昧关系吧?虽然心存这样微妙的疑虑,但昭子还是感到释然。因为她觉得至少丈夫突然患上感冒时身边有个熟悉的邻居照顾,这就足以让她放心了。

上午,昭子参加了亲友会。这是自闭症患者的亲友会。十点钟起是个人预约的咨询时间。亲友会借了石神井公园里一幢建筑物中的一间房间作为咨询室。亲友会规定每周举办两次医学顾问讲座。而讲座后的十点到下午三点则是由东京都精神保健福利中心职员负责的免费咨询时间。昭子在一年前就作了会员登记,并付了一万日元的会费,成为亲友会的正式会员。除此之外,她每个月还得付五千日元作为亲友会的日常运营费用。随着登记会员的不断增加,现在的会员人数已是昭子入会时的三倍左右。亲友会有一个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主会场和小会议室。今天参加主会场讲座的会员人数超过二十人,但是其中只有一名男会员。

咨询师一共有四人。昭子和他们全都碰过面。咨询师都是经过规定的讲习培训后,按照东京都的要求录用的。这次接受昭子咨询的是一位名叫大冈的女咨询师。昭子对她详细地讲述了丈夫秀吉离家的事情以及事后自己的精神状态。咨询室面积狭小,里面只放了一张细长的折叠式方桌和几只金属管制成的三脚凳。听说那个大冈咨询师在三年前还是一名教师。

昭子发自内心地倾诉道:“我一直想打一份钟点工。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主要是现在丈夫不在家,家务事也少了许多。所以想想自己该开始做一些什么事情了。如果我去工作能有一点收入,那么也许就能请医学顾问上门为儿子看病了。”

听了昭子如此恳切的话语后,那个大冈咨询师也不由得频频点头,连声道:“是啊,是啊。”突然,她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对昭子轻轻地说了声:“请您等一下。”接着便迅速起身走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大冈带着亲友会的主持人,一个名叫田之仓的女人返回咨询室。大冈指着昭子对田之仓说明道:“这位内山夫人想打一份钟点工。”

田之仓和颜悦色地开口道:“内山夫人,在您个人咨询的时候打搅了,实在是对不起,您能否现在看一下这份文件?”

说着,她把一张纸放在昭子面前。昭子定睛一看,上面写着“特定非营利活动法人设立认证申请书”。这份申请书是复印件,上面还盖着一个印有“受理”二字的圆戳。昭子知道这是东京都生活文化局的受理章。

田之仓又道:“我还有些话要对您说。其实,你也知道,这儿人手实在太少了,而要来咨询的患者亲友又在不断增加。也不知道练马区是否能一直把这儿借给我们。在这种状况下,今年夏天我们向东京都提出了非营利性组织的申请,现在大致快通过认证了。我为什么会这样想,主要是考虑到我们这个亲友会成立已有五年了,作为一个自闭症亲友的团体,即使在首都圈内也可算是一个历史较长的民间组织了。他们办理我们的申请时一定会对我们的实绩加以考虑的。因此,作为我来说,过去也有过能否请内山夫人帮忙的想法。今天,大冈女士对我说内山夫人想打一份钟点工,所以我就想来和您商量一下。怎么样?能考虑我的要求吗?”

“我吗?”昭子惊诧地反问道,“我可什么都不会呀?”

“那我直接对您说吧,您是否想在我们这儿学习当一名咨询员呢?”

“不,我什么都不懂。”

“对不起,您在大学学过什么专业?”

“哦,我在短大学过国文。”

“是吗?”田之仓轻轻地说了声,不由得和大冈两人面面相觑。

“是吗?你的先生已经离开家到别的地方住了吗?”延江颇感意外地问道。

昭子在立川牛排馆里终于和久违的延江见面了。

店堂内装饰着一棵高大的圣诞树,扎着丝带的小礼盒挂满了树枝。窗外夹着小雪的北风呼呼吹着,店内却温暖如春。那富有美国早期风格的壁炉内熊熊燃烧着火焰。(https://www.daowen.com)

昭子坐在餐桌边,没有一点食欲。

“你好像瘦了点?”延江关切地问道。

“对不起。”昭子留下吃了一半的墨西哥汉堡肉饼小声地说了一句。她心里只恨自己不争气,原本来这儿就是想和久未见面的延江相逢,两人好好地度过这一段短暂又快乐的时光。

延江依然有些大大咧咧地说道:“你根本不用说对不起,我想姐姐是不是做事过于认真,缺少灵活性了呢?”

延江把昭子吃剩一半的墨西哥汉堡肉饼一扫而光。

看着延江那种香甜的吃相,又勾起了昭子几多心思。“为什么延江总是那样精力充沛呢?”在昭子的记忆中,以前好像也曾对他提过这个问题,却已经忘了那时延江是怎样回答的。

延江打了个饱嗝,憨厚地笑道:“我的身体确实一直很健康,这纯粹是个傻瓜呀。不过,我也有疲劳的时候。”

“我并不是指你有疲劳的时候。”

“我想健康的反义词应该是疲劳,如果不是,又是什么呢?”

“你说健康的反义词是疲劳吗?不是寂寞。那么,寂寞的反义词又是什么呢?”

“寂寞的反义词就是忙碌。”

经延江这么一说,昭子不由得笑出声来:“你这家伙就是喜欢胡说八道。”

延江正色反驳道:“我可不是胡说八道。因为一个人忙的话,他就不会感到寂寞了。那些寂寞的人一定是闲得没事干的家伙吧?姐姐您也不妨想想看吧,那些珍惜时间拼命工作的人,比如说像国家大总统那样的人,你能想象他们会说‘我感到很寂寞’这样的话吗?”

昭子不服气地回敬道:“等到忙碌的工作结束了,当你松一口气的时候,难道不会有一种寂寞的感觉吗?”

延江一句话就顶了回去:“那样的家伙其实是不喜欢工作的。”

昭子听了又笑了起来。笑容甫敛,她便深深叹了口气,幽幽地想道:“我现在感到寂寞,倒不是秀吉离家别居的缘故,而是感到家里没人再需要我了。”

想到此,她竟然毫无顾忌地对延江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我要是有像今天这样的好心情,就是和你这小把式风流一场也无所谓了。”

延江听到昭子这样大胆的表露后,并没有显示出特别兴奋的表情。而是嘴里一边发出“嗤嗤”的响声,一边伸出食指,像汽车的雨刷那样在昭子面前左右晃动着。接着,他也推心置腹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其实我也并不讨厌那个能抚慰姐姐心灵创伤的举动。但是我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了,还是让我再熬一段时间吧。姐姐,就说做爱吧,不管是做爱前还是做爱的高潮中,都是很重要的事,即使结束了,想必也是要认真对待的吧?我和姐姐要做那风流事的时候,这,怎么说呢?我已经想好了,一定要在旁边有蓝色大海的好地方,我们才能了却心愿。可惜的是我今天没带护照来。自从和姐姐认识后,我就去办了一份护照,但到现在为止里面还没有盖过一个章,全是空白。”

两人分手的时候,延江照例在昭子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昭子不无羡慕地叹息道:“要是我生出来也是男的,成了木匠就好了。”

延江狡黠地笑道:“那当然好,像姐姐这样理解能力特别强的人,说不定会成为一个高明的大木匠呢。”

昭子明白,现在支撑着延江生活的必然是他的那份木匠工作。延江现在和父母一起住在江东区东京都政府建造经营的一套两室一厅带厨房的住宅里。他到现在还没穿过西服,令人惊奇的是他也没有银行存款。据说他把每月得到的现金工资都悄悄藏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草席下面。

昭子进而想道:对于延江来说,他有一份称心如意的木匠工作。那我有什么呢?大冈和田之仓曾经问我要不要参加自闭症患者亲友会的非营利性组织的工作,听她们两人的意思,我好像比较善于倾听别人说话。说实在的,昭子本人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难道听人讲话还有善于不善于之分吗?当她提出心中的疑惑时,大冈笑道:“你不要想那么多,反正能说话的妈妈多得是。”昭子想想说的也是,她在亲友会会场按咨询顺序等待的时候,在和别人闲谈的过程中确实发现有几个人非常健谈。

“如果同意的话,请你每星期来这儿帮两三次忙吧。”大冈最后说道,“报酬是很微薄的,不过这儿开设的心理学、精神分析、咨询的讲习都是无偿的。”

“让我再考虑一下吧。”昭子不置可否地回答。

昭子凝视着延江离开返回现场工地的背影。他在拐弯消失之前,回过头来对着昭子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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