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秀吉

经过四天之后,右脚的青肿开始逐渐消退,对小手指地区借住的公寓生活也很快就习惯了。在这儿,除了早上比西所泽的老家早起二十分钟之外,其他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不便之处。昭子曾经问他:“想不想看电视?”他平静地回答:“不需要。”这狭窄的小房间里只有他孤身一人,却从来没有萌生过看电视的念头。

虽然不能说纯粹是消磨时光,但他看书的兴趣有了明显的提高。在西所泽的时候,他在睡前只不过翻几页书而已,但在新居他竟能一个晚上看完一本书。车站的北出口有一家书店。秀吉从公司归来时喜欢顺便在书店买一本书带回公寓。那家书店的图书都很便宜,像一般的新书或文库的丛书,只要花上一百日元就能买上一本。回到公寓后,他首先是煮咖啡,然后去洗澡。接着便一边喝咖啡,一边制作简单的晚餐。在和昭子见面之前,他一直是自己烧饭自己吃,虽然累了一点,却不感到特别辛苦。

近十年来,秀吉几乎没有去过超市的食品柜台,没想到现在那儿竟然充斥着大量的软罐头食品、真空包装食品和冷冻食品,这着实使他大吃一惊。虽然昭子已经为他买了一个三合一功能的煮饭器,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使用,发现还是有不少弊病。一则淘米很麻烦,再则米量难以掌握,每次煮饭后总有不少剩饭。现在好了,如果买这些超市里的包装食品,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那些冷冻的炒饭和咖喱饭只要用锅炒一下就能吃了。而且袋装的米饭和红豆饭还特别可口。这时,如果再炒个家常菜,那就更丰富了。如此算来,一个人的膳食只需三十分钟就能结束。剩下的时间便可以在睡前舒舒服服地看书自娱。

秀吉同时发现,像他那样在超市食品柜台购物的中老年男性顾客还真不少,不知他们是单身汉还是中年离婚的男人,他们买的大多是和秀吉相同的食品,并且循规蹈矩地在现金收银台前排队。付完款后,还一定会到专用的工作台上从一个筐里取食品专用的塑料袋,然后再把购来的食品放入塑料袋。最后,为了防止放在塑料袋里的那些冷冻炒饭和软罐头装的咖喱饭掉落,还常仔细地用粘胶把袋口封住。这些中老年男人购买的量一般都比较少,他们手提的装着食品的塑料袋大多呈细长的形状。每当秀吉看着这些中老年顾客特有的形态时,一种黯然的愁绪就会悄悄袭上心头:“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秀吉借打听书报亭电话号码的机会和住在隔壁的女邻居聊上了天。那位女邻居其实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名叫日野容子。据说她的奋斗目标是当一名女演员。没想到她的老家竟然是群马县的涉川,就在秀吉故乡的旁边。

容子饶有兴趣地问秀吉道:“叔叔,您的老家在哪儿?”

“就在群马县的中之条。”

“不会吧?真的?我小时候去过中之条的温泉,那个温泉名叫‘四万温泉’。”

两人亲切地交谈着,不知不觉之间,容子决定以后每周日都到秀吉的住处做客。秀吉从容子的话语中得知,她最早到东京来的时候好像是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乡。

“现在不同了。”容子轻松地补充道,“我离家后已经回去过一次。把这里的情况向妈妈认真地说明后,又离开家乡回到这儿。”

接着,容子又坦然地告诉秀吉,她有个高中时高她几届的男朋友就住在这栋公寓里,她应这个东京都男朋友的要求才搬来和他同居的。此外容子还说,她每个星期有三天要去新宿的快餐店打工。

容子颇为满足地说道:“如果上晚班的话,从这儿乘车到始发站花不了一个小时,这样反而方便了。”

除此之外,秀吉从容子的口中得知她和一家小型的影视公司签了工作合同,所以经常要去那儿排练,或者充当电视剧中一个没有台词的小角色。尽管如此,容子对现状还是比较满足的,她认为不管怎么说,自己好歹算是个女演员了。讲到动情之处,她对秀吉满怀希望地请求说:“请叔叔也为我加油吧。”

秀吉第一次听到容子离家谋生的情况时,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秀树。容子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就亡故了,她好像是个独生女。今年二月份,她第一次走出家乡独立谋生,那时她才只有十七岁。秀吉暗忖:容子那么小的年纪出来,她的母亲一定会为她担心吧?接着转念又想:孩子自己单独出门和成为一个自闭症患者,哪一种更让父母担心呢?自闭症的孩子整天待在家里,所以不用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而单独离家谋生的孩子则需要足够的勇气和动力,那些自闭症的孩子根本没有离开家门的动力。

秀吉清晰地记得,秀树患上自闭症不久便开始偏执不驯地对父母恶言相向,而且在这种状态下很快就动手打起自己的母亲来。在秀树病情发作的时候,最令秀吉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秀树竟然对小时候发生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什么他在幼儿园外出春游的时候,妈妈把他不喜欢吃的茄子放入为他准备的菜肴里啦,什么他读小学的时候父母和来家庭访问的老师一起批评他啦,这些久远的早已忘却的往事从秀树的口中一一列出,他竟然可以这样两三个小时连续不断地控诉父母的“罪恶”。每当看到儿子这样不通人情地大发作时,秀吉曾多次在心中对儿子斥责道:“既然你这小子那样讨厌自己的父母,那么干脆自己离开这个家,这不是很好吗?”

秀吉又进入更深刻的反思之中:作为父母,大多会认为与其让孩子外出独立谋生,倒不如让他患上自闭症待在家里为好吧?有时父母确实也会对不听话的孩子发出怒吼:“你给我滚出去!”究其原因,主要是父母对孩子表示绝望后的一种无奈的悲鸣。从情理上说,父母只要看到孩子近在眼前,他们都会感到放心。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离家谋生的孩子确实比患自闭症的孩子更有活力。如果父母真的希望孩子有出息,也许应该欢迎孩子离家独立谋生吧?道理虽然很明白,父母们还是难以接受,因为他们一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哪儿、在做什么,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心理。

容子看到秀吉沉思着久久不发一语的神态,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啦?叔叔!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自从容子讲起离家谋生的事后,秀吉就长时间地陷于沉默。现经容子这么一问,他便再也忍不住了,对着容子和盘托出了自己的儿子秀树罹患自闭症的事情。

最后,秀吉无奈地说道:“我儿子现在对我也开始动手了,所以只得决定暂时搬出来住一段时间。”

“啊!叔叔,想不到您也会受到这么大的伤害。”容子惊讶地说着,并连连点头,似乎在表示太过意外。秀吉在向容子倾诉了秀树的病情之后,自己突然产生了一种“怎么会这样?”的惊奇感。迄今为止,他从未对自己的亲戚和公司的同事谈起过儿子的事情,想不到竟然对一个才认识一个星期的十八岁女孩说出了自己羞于启齿的家庭隐私。为什么会对她说起这事呢?秀吉自己也感到茫然不解。

上周,正当容子在秀吉的房间里做客时,恰巧昭子带着秀吉换洗的衣物走进门来,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丈夫在和一位染着金发、留着长指甲的十八岁摩登女郎意趣盎然地聊天。秀吉看到妻子突然出现,不由得感到有些狼狈,急忙起身对妻子介绍说:“这位是我的邻居容子小姐,她和我是同乡,也是群马县人。”尽管秀吉竭力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面对着妻子的目光还是显得有些尴尬。

昭子大度地微笑着,三人一起围着桌子喝起咖啡来。昭子拿出半路上在食品店里买的脆饼饷客。由于她原以为只有秀吉一人,所以只买了两个。于是大家都客气地推让着,经过两三分钟的客套,最后昭子和秀吉各吃半个,容子吃一个。三个人一起默默地吃着脆饼,秀吉连脆饼是什么滋味都没有觉出来。

昨天,秀吉在容子的一再请求下,答应和她一起去逛西友大商场。临行前他特地打电话给昭子,说是公司里还有些工作没做好,所以星期天也要去加班。

容子穿着一条红色的迷你裙,外加一件白色的羽绒衫,脚下穿着时髦的长靴。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星期天,西友大商场的屋顶剧场上正在演出有趣的儿童剧。容子说想看看,于是两人驻足看了一会儿。这些儿童剧只是模仿电视儿童节目的样式说话唱歌,没有情爱的内容。但容子看得很入迷,一直在咯咯笑。

两人坐在屋顶剧场的条凳上,一边看着儿童剧,一边开心地吃着小点心。秀吉看着容子亲密依偎的娇态,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父亲般的慈爱之情。他心中暗忖:容子能和我坐在一起看着儿童剧吃小点心,充满天真无邪的童心,这是否和她十二岁失去父亲有什么内在的关系呢?

“这个姑娘长得真漂亮。”一个坐在旁边肩上架着小孩的青年男子由衷地赞美道。秀吉循声再顾,果然发现容子在众人之间显得亭亭玉立、娇艳无比。

当晚,两人在中华料理店共进晚餐。他从容子的讲述中才知道,容子的家里在涉川好像开着一家美容院,而且说将来要由容子继承这份产业。

“不过,现在我很讨厌那份工作。”容子娇态可掬地说道。

秀吉有些疑惑地望着容子。为什么她想当一名女演员呢?难道说现在大多数女孩都是这样想的吗?容子确实长得很漂亮,但是光有这一点是不够的,连周刊杂志上也经常载文说,在演艺圈里如果没有任何关系,是非常难以生存下去的。

容子看到秀吉那奇怪的眼神后会心地笑道:“其实我并不是刻意想当影视明星,我参加过影视公司的各种训练,发现那儿都是些身材比我高、长得很漂亮的姑娘。不过对我来说,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也就满足了。因为我好想在摄制棚的聚光灯下展示自己。我只想让聚光灯照着,难得有机会降生人间,即使一次也行,让我在聚光灯下满足多年的夙愿。叔叔,难道您没有这样的愿望吗?”

“这怎么说呢?”秀吉只是含糊地回应道。自从他懂事以来,一直认为做个普通人也是很好的。他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在他身边发生的都是极其普通的小事,但是听了容子的讲述之后,他反而有了另一种想法:我是普通人吗?至少离开自己还在继续支付按揭的家,一个人单独生活的时候能和一个漂亮的十八岁年轻姑娘一起吃中华料理,光凭这一点我就不普通呐。

餐桌上菜肴丰盛。两人一起吃着中国的油煎馄饨、麻婆豆腐以及辣味大虾。秀吉喝啤酒,容子喝乌龙茶,在这温馨怡人的夜晚,啤酒带来的微醺和麻婆豆腐的辣椒味使秀吉刹那间又回想起那个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夜晚。虽然发生在一个月之前,但秀吉似乎觉得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久远的往事了。

秀吉正准备出门上班时突然来了电话,原以为多半又是秀树打来的,谁知电话里传来昭子的声音。

“是你吗?这时候打电话来真对不起。”

听妻子这么一说,秀吉顿时产生了些许不安:她为什么在这时打电话来?发生了什么事?秀树又闯祸了吗?

昭子道:“刚才立花君打来了电话,说有紧急的事情,要你立刻和他通话。我说你正好出门散步去了。”

立花?秀吉听到这个名字后,心里马上就有几分不祥的预感。如果没有什么突发的事情,他是不会这么早就打电话给我的。

于是,秀吉一边穿白衬衫,一边给立花的家里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立花的夫人。她先是客气了几句,然后抱歉地说道:“请等一下,他刚有事出去了。”

秀吉无奈地叮嘱道:“那请他马上打电话来,打我的手机。”两分钟后,立花又打来了电话。

“我是立花。次长,你有没有看到今天早上的《日经产业报》?”立花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手头上没有《日经产业报》。”

“上面登着一条企业合并收购的新闻。我们公司被人家收购了。报上写道:‘野上机械零部件公司业已被亚洲企业恢复基金会的日本法人亚洲企业恢复基金会日本分会吸收购买。’”

“企业恢复基金会?那是什么玩艺儿?是外资公司吗?”

“是一家私人控股的基金会。好像是收购长银公司的里善尔·伍德集团。”

“是整个公司都被收购了吗?”

“只是公司的技术部门。听说连公司的名称都没有保留。公司的社长留下了。好像被对方聘为副董事长了。”(https://www.daowen.com)

“对方只吸收技术人员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那我们怎么办呢?”

“听说我们事务部门将被全员解雇,一个月后实施。”

“明白了。反正去公司看看再说吧。”

秀吉挂上电话后,立刻显露出不知所措的慌乱状态。当他准备穿鞋时才发现袜子还没穿上。他边穿袜子边神思昏昏地想着:我究竟要怎么办才好呢?此时他只感到口中干渴,下颌震颤。立花的电话就像噩梦一般,使他完全失去了现实的感觉。两手拿着袜子,拼命地张开袜口想套在脚上,但脚趾就是不能灵活地活动。

“要镇静!”秀吉虽然不断地在心中告诫自己,但他满脑想的是“如果再不想法子,就付不起住房按揭了”。

秀吉感到全身无力,他蹲下身子,不由得两手向后一撑,一屁股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左脚的脚趾上还挂着穿了一半的袜子……

秀吉的头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觉得公司里那些熟悉的建筑物都已不复存在。其实他也知道公司那栋灰色的四层楼建筑以及写着“野上机械零部件公司”的招牌肯定还安然无恙地存在于源水桥旁的老地方。上班的路上,他在电车里一直这样心烦意乱地想着。他告诫自己在到达公司之前必须调整好心态。但是他也不清楚究竟该怎样调整。“勒紧腰带,坚定信念,重新开始。”他嘴里不由自主地说出在司马辽太郎的小说中看到的名句来。这些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出所以然。总而言之,秀吉觉得这也许表现出了人在困境中的一种达观的看法吧?但从秀吉的角度来看,落到这样的境地,无疑等于放弃自己的房子,也放弃自己的家人。

“你来得正好,内山君。我本来是想对你以前的辛劳予以报答的。但是外资公司都是些不讲情面的商人。我们社长也为这事一再和对方交涉,希望能把原公司的职员都留下来,但听说对方就是不松口,坚持原来的裁员决定。上星期,当公司的管理层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大家都流下了眼泪。”

一进公司,齐藤专务就对他这样沉痛地说道,而且当面流下了眼泪。秀吉呆呆地看着齐藤,第一次看到这个学生时代曾当过柔道选手的高个子齐藤摇晃着身体痛苦流泪的情景,一阵难言的悲哀涌上心头:这次可真的完了。

“内山君,你能为公司的事业勤勤恳恳地干到最后,真是对不起。”齐藤揉了揉通红的鼻子,诚挚地说道。秀吉似乎并没有受到感动。他看着齐藤,有些愤愤不平地埋怨道:“这事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我,为什么登报之前一直保持沉默呢?”

齐藤有些惊诧地反问道:“告诉你又能怎样呢?啊?如果能增加你的退职金,我就是告诉你一万次也可以。如果提前老实地告诉你,我一定是吃错药了吧,难道你不会难过得痛哭吗?内山君,我和你相处已有二十六年了,都是一起拼杀过来的老战友,我们为了公司都一起流过汗,流过血。我实在不忍心提前说出那些让你担惊受怕的话来。你要明白我的苦心。”

齐藤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后,拿出一张纸交到秀吉的手里。

秀吉仔细一看,纸上赫然写着几行大字“辞退令 兹根据公司的业务情况,解雇野上机械零部件株式会社销售一部次长内山秀吉。平成十三年十二月十日 野上机械零部件株式会社社长权藤忠”。

秀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辞退令,久久不发一言。齐藤轻轻地问道:“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呢?”秀吉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哦,你不能这样消极地理解,我说这话是在对你表示最后的诚意。”

齐藤的话使秀吉感到疑惑不解: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为我决定了再就业的地方吗?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看来收购方决不会一个人不留的吧?

齐藤不紧不慢地开言道:“虽说公司给你下了辞退令,但我看还是有转还的余地。如果你觉得最好还是以个人原因主动辞职的话,我可以为你直接和社长说说。你看怎样?”

秀吉听了,心里真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以公司原因还是以个人原因提出辞职?万没有想到自己亲耳听到这种话的日子真的来临了。我虽然一直为公司的前途而担心,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会被公司解雇。担心归担心,至于公司重组后自己该怎么办的问题却一次都没有认真地思考过,所以现在自己确实不能理智地判断是公司下辞退令好,还是自己主动提出辞职申请好。

秀吉沉吟了半晌,对齐藤缓缓地说道:“专务,过一两天再给您回音可以吗?”

“可以,可以。不过不要讲得太复杂。有许多人由于没有以个人原因主动提出辞职,结果后悔得哭了呢。”

秀吉明白,一旦自己写了辞职信而被公司接受,就可称之为主动辞职,也就是所谓保全名誉地牺牲的形式。但如果采取这种形式,不但退职金会减少,而且雇佣保险的条件也会变差。以公司原因退职,也就是所谓的辞退,这也无所谓什么名誉不名誉了,但是,退职金要比自己主动辞职多得多。唯一成问题的是,外面传说在再就业时,主动辞职的要相对有利一些。不过有的商业杂志上载文说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差别。当然也有专家言之凿凿地宣称确实存在这种差别。

齐藤最后又关切地叮嘱道:“虽说现在已经进入了全球一体化的时代,但是对于日本企业的人事部门来说,总会认为被企业解雇的人在工作能力上有些问题,这几年他们已经形成了习惯看法。你就在这一两天里好好想想,没问题吧?”

秀吉感激地说道:“拜托您了,专务。那您今后怎样呢?”

“我当然也被公司解雇了。现在连个住处都没有,我准备在年末的时候好好喝上几杯,去去身上的晦气。”

“明白了。”秀吉说着,对齐藤深深地行个礼,走出了专务办公室。

秀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看到部下们依然像往常那样忙碌地工作着,心想大家也许并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才好吧?其实现在干与不干都已经无所谓了。但是人的心理就是这么怪,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事,心里就更不踏实了。

“专务对您说什么了?”立花凑过来问道。

“他说要我考虑自己主动辞职。”

“次长是怎样想的呢?”

“我不知道。”秀吉看了立花一眼,懒散地回答。

对于这个忠实的部下,秀吉再熟悉不过了。为了振兴公司的事业,他们俩曾热烈地促膝谈心。尽管他们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但在他们的憧憬中,也像那些漫画或电视连续剧中描写的那样,是热血沸腾的营销团队,不断地奋勇开拓新市场,结果终于战胜了那些准备逃跑的公司高层,为公司的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严酷的现实终于打碎了他们的幻梦,公司背负着巨大的有息债务,终于走入了绝境,纵然再有热血沸腾的抱负也无济于事。虽说造成公司这场灾难的主要原因是当今社会没有活力。但是大家也广泛认识到,即使有活力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一旦公司到期对银行拆借还贷,不管你有没有活力,一切都结束了。

立花小声说道:“听说对方给公司的管理层相当多的补充退职金呐。”

秀吉顿时想到齐藤是想让离职的自己也能拿到那笔钱吧。这家伙却说自己虽然是公司高级职员,拿到的也是和普通员工一样的退职金。总而言之,他是在骗我,他们那帮人肯定准备携款逃跑了。此时,秀吉突然又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来。

“立花,你这小子为什么不在早上的电话里把这事告诉我?”

“我怎么会不想说呢?早晨我给次长家里打过电话。这样的事对我来说也是很少有的,你不在,我又不敢说,夫人没对您说什么吗?”

“好了,说不说也没关系了。”秀吉见立花也认真起来,心想也许是自己错怪了他,于是赶紧打住了话头。但是,他接着又犯了难:如果把这事告诉昭子,她会怎么想呢?可以现在从公司打电话对她说,立花早上来的电话没什么大事,只是普通的业务联系而已,但这样的说法实在有点怪。如果再对她说已经搞定了长期悬而未决的新客户,这样合适吗?

立花接着又道:“当时我可真急死了。就在接听次长的电话时,我老婆正站在面前,所以有些话也不能说。我只好到别的房间和您继续通话。尽管如此,如果我老婆稍加留意的话,肯定会知道我们通话的内容。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不得不对她撒了谎。真是对不起次长,我对她说,现在次长碰到棘手的男女问题,他被一个快餐店的十八岁女招待拖下了水,我正为他筹划赡养费的事。这样说是对不起次长,但如果不撒谎她一定会发觉我们通话的秘密。当时,我急得脸都变白了,所以拿着报纸匆匆地离开家门,一到车站立刻把报纸扔进垃圾箱里。”

听到立花说起那十八岁女招待的谎言时,秀吉不由得想起了容子。那个星期天在西友大商场的甜蜜相处也许是上天给自己准备的最后的幸福礼物。

秀吉来不及细想,又听到立花伤感地谈起他准备把刚买下的公寓出售的事来。他道:“如果不能按期缴付按揭费用,房子就会被银行收去拍卖,所得金额一般是自由出售的一半。”

秀吉听了,觉得立花的话颇有道理。现在就算能再就业,所得的薪金肯定比原来少,而住房按揭都是以终身雇用制为前提组合的。立花才买房不久,房价不会很高,应该还能对付,而自己则是在房地产泡沫时期买下的房,现在就算自由出售也还不起按揭贷款。因为现在的地价已下降到过去的一半。

立花最后沮丧地说道:“次长,这事看来瞒不住了,我不得不回去向老婆坦白了。”

秀吉木然地点了点头。他心想,立花年纪轻,他的事好办,只要抱着婴儿就能搬家了,而自己则麻烦多了,不但有一个得了自闭症的儿子,还有一个准备上大学的女儿,这样的负担谁承受得起?现在就算把房子卖了,也绝不能对家人说。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自杀”这个可怕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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