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秀树

早上六点钟就起床了。怎么也不能迟到。秀树这次早起的心情和过去打工时的情绪完全不同。他深知这次早起的意义,和律师面谈三十分钟就得付五千日元,而且去晚了也许再也没有第二次面谈的机会了。

秀树赶紧先去浴室洗了澡,仔细地剃去胡须,梳理好头发,再用漱口水漱了漱口,接着开始精心挑选自己外出穿的衣服。秀树觉得这次面谈非同一般,穿的衣服一定要给人留下庄重的感觉。最后,他选择下面穿一条藏青色的细条灯芯绒裤,上身穿方格花纹的衬衫和羊毛茄克衫,外面再套上一件粗呢短大衣。

离开家前,秀树偶然看到了放在屋角已经枯萎了的玫瑰花束。自送花那天起,他就定期和那些救援机构电话联系,但他们回答说从没有收到过那个名叫柴山雪儿的女性的救助电话。

早上七点半,昭子不经意间见到了正要出门的秀树。看到儿子这身打扮,她不由得大吃一惊。秀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能不能借给我一万日元?我现在去东京市区有点急事。”

“你要和什么人见面吗?”昭子一边拿出钱包找一万日元的钞票,一边谨慎地问。看来钱包里没有一万日元的大票,昭子拿出一张五千日元和几张一千日元的票子认真地数着。秀树虽然面露焦急的神色,但他还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等着。

看到母亲这样,他忍不住平静地补充了一句:“钱不够数也没关系。”

如果在一个月前,他也许会大发雷霆。就算现在,如果不是去和田崎律师见面,他也会突发脾气。但这次他出奇地温顺,看到母亲小心翼翼的神态,反而有点于心不忍。心想上次买玫瑰花束还剩下一点钱,这次即使没有一万日元,给五千日元也许就够了。不过说好是三十分钟给五千日元的,如果谈话投缘,即使超过一分钟也应该加倍付费,要是律师说谈话三十五分钟就得付一万日元,那时手中的这点钱就不够了。

昭子似乎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她抱歉地对秀树说道:“对不起,我还没有去银行,现在钱包里只有九千日元,要么你和妈妈一起出门,顺便到银行去一下怎样?那里有自动取款机的话,我就可以取钱给你了。”

秀树急忙摇头道:“不,已经足够了,我这样一拿走,妈妈的钱包就空了。”

“不要紧,待会儿去一下银行就没问题了。”

秀树看到母亲这样大度,又若无其事地说话,心里不由得一酸:我一下子拿走她九千日元不要紧吧?她把钱包里的一张五千日元和几张一千日元的票子一张不剩地全给了我,那钱包里再没有余钱了。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即使银行里已经没有一元钱的存款,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钱包里的钱全部给我。而我,作为她的儿子,却偏偏时常要对这样的母亲发火,甚至使用暴力。

于是,秀树觉得此时必须向母亲说明钱的去处。

“我现在要去找律师。”秀树鼓起勇气说道。

“找律师吗?”昭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

“是的。因为找律师咨询要付谈话费,三十分钟就得付五千日元。对门那个柴山的夫人一直受到她丈夫的暴力欺侮,我就是为这件事去咨询律师的。不过,妈妈不要担心,这样做不触犯法律。我已经看了许多法律书籍。我只是想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想法子拯救柴山夫人。”

“哦,我知道了。”

昭子理解地说了一声,然后在玄关目送儿子离开家门。

秀树一边走路,一边眺望柴山的宅院。他回想起那天给雪儿送花时看到的那张惊恐的面容,于是一种紧迫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对着拉紧窗帘的柴山家窗口,他轻声低语道:“等着吧,我会为你伸张正义的。”

秀树乘上拥挤的电车,虽然人很多,但并不感到难受。在池袋车站下车后看到滚滚的人流,也没有半点害怕。而他以前完全不是这样。在终点站只要看到通道上有成群的人在走动,就会发怵。当时他的感觉是,人群就像汹涌澎湃的大海波浪,他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那些成群的人流中,人人脸上毫无表情,就像戴了面具一样。秀树的心态虽然比过去好了许多,但后遗症还存在,当他经过车站的通道或是地铁出口时,曾有几度差点触发惊慌的心理,而且一想到要去纪尾井町,心头确实隐隐地有些不安。

秀树一边走,一边反思自己近来的一些变化:为什么我不感到害怕呢?难道是心中怀有某种目的才会这样的吗?在上大学或者外出打工时虽然也有某种目的,但还是经常感到害怕。之所以现在看到人群不再担心,也许是因为我的身心比过去健康了吧?就早上能早起这一点来看,我的生活状况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为什么近来身心变得这样健康呢?哦,对了。也许并不是变得健康,而只是不担心了而已。

刚才在电车里或是车站上,我一直在考虑怎样向律师询问,完全没有心思顾及其他,也许这就是其中的缘由吧?

秀树换乘地铁后,在有乐町线的曲町站下了车。

这是个寒冷的早晨,路上的行人都穿着大衣,竖着衣领,逃也似的匆匆而过。秀树经过一个低缓的坡道,向纪尾井町方向快步走去。那一带有众多出版社和法律事务所的大楼,道路两边种着许多行道树,这样幽静的林荫道给人带来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秀树提前三十分钟来到了律师事务所的那幢大楼前面。这是一幢绿色的六层建筑物。旁边有一家便利店。他走进便利店,心想要不要给律师买一点小礼物呢?他一眼瞥见了商店内写着答谢品的一角。于是走上前仔细察看。所谓的答谢品,大多是一些食品,有成箱的水果罐头,标价是三千日元一箱。也有面条和调料的组合,两千五百日元一组。还有咖啡套盒,三千四百日元一套。秀树明知如果谈话超过三十分钟,所带的金钱就可能不够,但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还是狠狠心买了一大盒咖啡套盒。心想长期待在办公室里的人应该喜欢咖啡这种饮料的吧?

秀树进入了那幢大楼,看到了上面写着“饭岛·田崎·吉川律师事务所3F”字样的铜牌。经反复确认后,他才放心地乘上电梯。电梯前厅很别致,就像科幻电影中常出现的那种白色的空间,使人见了心情舒畅。出了电梯,秀树看到通往律师事务所走廊的墙壁也是白色的。但是那儿没有常见的观叶植物、招贴以及公用电话。饭岛·田崎·吉川律师事务所入口的门开着。秀树走到门口,看到正对面是一座磨砂玻璃屏风,右侧是入口登记处。由于时间还不到早上十点,登记处的办公桌旁还没出现工作人员的身影。

秀树一时没有勇气开口发声,只好拿着那一大盒咖啡在门口呆呆地站立着。

“请问有什么事吗?”

一个手里抱着许多文件的青年女性从左侧办公室里面走出来,她这样问着,坐上了登记处的办公椅。

秀树嗫嚅着问答:“我叫内山秀树,和田崎律师说好十点钟在这儿见面的。”

那位女秘书叫他坐在入口处的一把椅子上耐心等待。不一会儿,一个手里拿着一厚本书籍和一只盛着咖啡的大号茶杯的女人从磨砂玻璃屏风后面出现了。她看了秀树一眼,用悦耳的声音说道:“是内山君吗?请进。”

那个女人把秀树请进办公室后,看了看女秘书道:“我们在第二会谈室。”

这时,秀树才看清了那个名叫田崎的女律师的容貌。她还不到四十岁,穿着一套带条纹的灰色女式套装,还穿着黑色长筒丝袜。染成淡茶色的波浪长发直披肩头,也许是刚涂上口红的关系,小巧的樱口上闪着濡润的光泽。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丝巾,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轻便舞鞋。从律师形象这个角度来看,她是位有了一定年纪的衣着讲究的女人。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秀树说着便把那盒咖啡递给了田崎。

“哦,好的。谢谢!”田崎口里答谢着,随后把那盒咖啡交给门口的秘书保管。

“你说已把救援机构的电话号码交给了她,可是那位女士到现在还没有和我们电话联系过,情况就是这样。”

说着,田崎把秀树引进了会谈室。接着,她戴上一副无框眼镜,客气地请秀树入座。秀树发觉这间谈话室约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房间的转角都是玻璃窗,给人一种愉悦的感觉。从窗口望去,远近的超高层大楼的壁面在上午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炫目的光芒。

“是这样的,”秀树顺着律师的话语说道,“那今后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田崎取下眼镜,拿起一块薄绢擦拭着镜片雾翳。她道:“内山君,你碰到的情况是和大人虐待幼儿或者儿童完全不同的。现在的被害者是一个成年女性,原则上,如果她本人不提出申诉,我们也就无能为力了。”

秀树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说的我也明白。但我还是有一点疑问想请教一下:上次我见到她时,看到她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许她在精神上比较脆弱吧。因此我想她那个样子,要一个人逃脱或者向外救助是很难做到的,不是吗?”(https://www.daowen.com)

田崎依然摇头道:“尽管如此,如果她遭受家庭暴力时不按照自己的愿望提出申诉或者避难的要求,我们还是无法行动。即使把她送到民间避难所,那儿也一定会确认本人是否真的有自愿离家的请求。如果她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一点,那么我们永远无法有共同语言。”

“难道照这么说,我就无法拯救她了吗?”

田崎把手中的铅笔放在桌子上。沉思了片刻,说道:“内山君,你也不要太着急。我办理过几个由家庭暴力引起的离婚案子,因此和那些国家机关以及民间避难所的有关人士都有来往,待我和他们商量后再想办法吧。”

田崎抬起头望着秀树。秀树第一次看到这样奇特的眼光。这种眼光既不冷酷无情,也不漠然无睹,更不是一种蔑视。当然也说不上非常和蔼可亲。

田崎又道:“也许我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是我不得不这样直言相告,可以吗?当然,我们的谈话还没结束。”

秀树回答:“没关系,您说吧。”

“说实话,内山君对那个女性的立场和家庭暴力的加害者非常相似。”

秀树听了大吃一惊。既是对田崎的这种说法感到十分惊讶,也是对自己的敏感反应感到十分惊讶。“是这么回事吗?总算明白了。”秀树心里这样想着,他深深地感到长期藏匿在心中的隐私终于露出了端倪。

田崎侃侃而谈:“我不敢说你已经听懂了我的话,先给你解释一下吧。所谓的反家庭暴力,如果只谈论拯救和被拯救的事情,是绝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的。你明白吗?现在你只用了一半的力气,却要求那个女人离家出逃,这可能吗?换句话说,假定你亲眼看到她丈夫在实施家庭暴力,你报警叫来了警察,并且亲自出场作证,让那个女性逃到了外面的避难所。那么结果会是怎样呢?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受害人百分之一百会回到加害者的地方。这样的话,让受害人离家出逃就根本没有意义。再说,受害的女性也没有这么强的承受孤独的能力。其实,不论是结婚还是同居,女性离家出逃都是件非常严重的事。也许大家都会这样说,她受到这样严重的伤害,为什么不赶快逃走呢?请你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那儿是她的家。如果让她离开家在外面生活,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所以,要她接受离家出走这个概念是非常困难的。由于加害者大多拥有经济支配权,所以有的受害人身上甚至连买车票的钱都没有。所以说,当受害人离家出逃时,不能只是听别人的指示,必须自己要有离家的愿望。”

秀树怔怔地听着田崎的长篇大论,就像听她讲自己的事情那样。他心想:如果雪儿不能外逃的话,是不是也会像自己那样患上自闭症呢?这样就不会走出家门了。但是这样一直待在家里一定会很无聊,社会上也都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刚才律师说让受害人在外面生活并不是很简单的事,其实就是说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既然说不能在外面生活,那么还是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吧。因为即便有外人的指示,她也不可能离家出逃。

田崎又问:“对不起,我想一下,你心中有没有把她拯救出来后和她一起生活的欲望?”

被田崎这么一问,秀树顿时感到自己几乎快要窒息了。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想吐又吐不出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秀树心里愤怒地想道。他想发火又不能,因为这儿毕竟是律师事务所,不是自己的家。况且田崎是个职业律师,不是自己的亲人。自己一旦莫名地大发脾气,那么一切都完了。秀树从没有想过和雪儿一起过日子的事。不,在内心深处还没有认真想过这样的事情。自己只是想如果能让雪儿从柴山的暴力魔爪下逃脱就好了。但是,被田崎这样尖锐地指出来,使得自己最隐蔽的心事竟然暴露无遗。秀树不得不暗自承认:我确实一直在想象和雪儿握手的情状。平时从四个窗纸孔里监视柴山的宅院时,头脑里总是浮现出雪儿那雪白的大腿和丰腴的臀部。秀树不得不佩服田崎目光之犀利,就像被她剥光了衣服,让人见到自己裸露的肉体那样,秀树感到一种难言的羞耻。

于是,秀树压低着嗓音,轻轻地回答:“我有这样的欲望。”

听到这样的回答后,田崎露出了颇感意外的神情:“哦,内山君是想和那个女性住在一起,所以你应该也会有相当高的使她受到家庭暴力的几率。即使不住在一起,情况也是一样的。在那种场合,你会采用电话联系或者监视跟踪的手法对吧?”

听了田崎的这席话后,秀树只感到两只手腕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一下子想起了雪儿被打得青肿的眼睛和嘴唇。照理说,想象自己毒打雪儿的情景时,并不一定会出现鸡皮疙瘩。

田崎又径直说下去:“说要拯救被害的女性,这只是反家庭暴力的第一步。你虽然想拯救他人,但没想到又简单地和暴力联系在了一起。说到底,你并没有平等地看待对方。所谓平等的人际关系,就是没有要救他人的欲望。而你正好相反。您认为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所以我必须要去拯救她。如果我不在,她就会一直过着不幸的生活。如果我不在,她就完了。只要有我在,她就能活下去。如果我不在了,她就无法生活下去。

“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就是因为你有想支配他人的欲望。正因为你有这个想法,即没有我她就活不下去,所以变成柴山那家伙对雪儿的态度也只是早晚的问题。想拯救他人的欲望和想支配他人的欲望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具有这种欲望的人,往往自身也受到过很深的创伤。这样的人,与其说是拯救别人,毋宁说是拯救自己。但是,这种人在他的心灵深处几乎都不承认自己也是被拯救的对象。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被拯救的对象,但他会变得依存于他人。”

在窗上贴着黑色窗纸的昏暗的房间里,秀树曾经几百次、几千次地反复自问自答,我能拯救雪儿吗?该怎样拯救雪儿呢?为什么会想到拯救雪儿呢?答案只有一个,雪儿应该在等待我的拯救。这样,秀树在反复自问自答的过程中形成了意识里的误区。但是就在他那林木密布、藤蔓缠绕、热带丛林般混乱不堪的意识区域里,田崎的话语却神奇地穿越而入,并且在刹那间剥去了它的层层伪装,把一直深藏在心底的隐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听了田崎的话后,秀树只感到全身疼痛。当他意识到对这个人什么都隐瞒不了时,发觉自己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今天就谈到这儿吧。”田崎一边合上放在面前的那本书,一边礼貌地说道。

秀树看到田崎准备起身离开房间时,突然开口央求道:“请等一下。”

田崎望着他,不发一言。

“那么我真的不能为她做什么了?”秀树的语气显得十分无奈。

田崎沉思着,从她的表情上来看,似乎在想这个年轻的男孩在真相面前究竟还能忍耐到何种程度。

“内山君,你有没有想过由谁来拯救你呢?”田崎的语调突然一变,她的嘴边漾起了几丝笑纹。秀树猝不及防地呆住了。这个田崎,她为什么会提出如此刁钻的问题呢?

田崎的语锋更厉:“有那种‘我不需要别人拯救’的想法的人就像你那样不敢正视现实,而且必然否定我的问题,编造谎言加以掩饰。内山君,难道你真的没有想过‘由谁来拯救我’这个问题吗?”

“我想过。”秀树低声回答,“我觉得母亲会救我的。”

秀树此时想起了母亲。他知道自从自己患病后,母亲一直和精神科医生、医学顾问保持来往。不知什么原因,母亲的精神面貌近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豁达乐观起来,所以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应该没错。

田崎问:“是你母亲吗?”

“是的。”

“那你母亲有没有亲口对别人说过要拯救你,或者说要拯救你,带着你外出到处求医呢?”

“没有,从来没有。相反,她从来不干预我的事。”

“那你是否知道你母亲是怎样来拯救你的呢?

“我不知道。”

“你母亲为了你的病,不得不向各种各样的人讨教。难道她不是在这过程中变得成熟独立了吗?其实,亲人的独立就能拯救自己身边的人。也就是说,必须能一个人独立生活,光凭这一点,其结果就能在无形之中拯救自己的亲人。”

秀树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面容。那是她高喊着“不要再打了!”时的面容,那是她关切地对儿子说“如果肚子饿的话,我该为你做什么吃呢?”时的面容,那是今天早上把儿子送到家门口说“你走好!”时的面容。

止不住的泪水滚滚而下。秀树扪心自问:今后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那就是:必须能一个人独立生活,必须能一个人独立生活。光凭这一点,其结果就能在无形之中拯救自己的亲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