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秋沙鸭不是迷鸟
月亮飘在深邃的夜空,透过窗玻璃静静地看着手忙脚乱的江豚。江豚反反复复地缠着绷带,无论怎样努力,他都不能将两片木片同时固定在小黑脸琵鹭饭勺的腿上。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歪着头望向空中,嘟嘟囔囔地呼喊着:“爷爷、教授爷爷,快——回来吧!我——没学会——做手术,也——没学会——包伤口,饭勺——流血了,你们——快回来——救它……”
在这个世界上,江豚最信任的人除了爷爷,就是教授爷爷。
江豚三岁的那年深秋,一大早,江豚的爷爷背着江豚赶着鸭子到芦苇荡里觅食,路上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儿中年男人和一个高个儿男青年在河边的浅水里忙碌着。这个地方除了偷猎的,很少有人来。江豚的爷爷将鸭子赶进芦苇荡,背着江豚悄悄向河边走去,看见那两个人正从一个袋子里抓出一把把金黄色的玉米,撒向河边的浅水里。
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把好好的玉米撒进水里?江豚的爷爷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玉米上有毒药,他们要毒杀水鸟?如果是这样,毒玉米撒到水里,这么大的大河,还连着芦苇荡,毒药早被水冲洗没了。
江豚趴在爷爷的背上睡着了。江豚小的时候很乖,除了饿了,尿了,拉了,很少哭。那两个男人并没有发现江豚和江豚的爷爷,还在继续很认真地撒着玉米。他们撒了好一会儿,装玉米的袋子空了,他们骑着自行车走了。江豚的爷爷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在视野中消失。江豚的爷爷背着江豚来到那两个人撒玉米的地方,来来回回地察看了好久,除了撒在水里的玉米,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两个人肯定不怀好意!要不然,怎么会将这么好的玉米白白扔进河里。突然,他在河岸边的苇丛里,找到了一撮短短的深绿色会发光的绒毛和一根细细的黑色羽毛。他立刻明白了:这儿是绿头鸭和其他鸭群的觅食地。刚才一定有一只绿头鸭或一群绿头鸭和其他的什么鸭群来过这儿。
雄性绿头鸭的头及脖颈上的绒毛是深绿色的,并带有光泽。它们秋季常常和其他雁形目族群组成一支混合编队,一起南飞。集体行动不仅能提高个体的生存机会,群鸟扇动翅膀产生的升力,可以减少每只鸟旅途中的体力消耗。
绿头鸭们从北到南长途跋涉,中途找到一个可以安全觅食、补充体力的地方不容易。怎么才能帮帮它们免遭毒手呢?它们觅食多在清晨和黄昏,如果那两个人在这儿撒下玉米,绿头鸭们早晨在这儿饱餐一顿,黄昏还会再来。如果黄昏再来饱餐一顿,明天早上还会再来……当绿头鸭们习惯了这个觅食地点,放松了警戒,那两个人就可以张网或下捕兽夹捕猎它们。
怎么办?决不能让绿头鸭们发现这儿有玉米!好了,有办法了。江豚的爷爷面向芦苇荡,打了一个呼哨。呼哨未落,芦苇荡里跑出二三百只鸭子,摇摇摆摆地向江豚的爷爷跑来。二三百只鸭子,一会儿就把河里的玉米吃得干干净净。江豚的爷爷背着江豚,赶着鸭子放心地回家了。
谁知,黄昏的时候,那两个人又像清晨那样,认认真真地将一袋子玉米撒进河里。江豚的爷爷背着江豚又把鸭子赶到那里,吃完了玉米。就这样,撒了吃,吃了撒,一天两次。很快,三天过去了,让江豚的爷爷始料不及的是,河边的芦苇地里居然支起了两顶迷彩帐篷。帐篷小小的,勉强能容下一个人,顶上还插满苇花和蒲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刚刚收割的一堆芦苇和蒲草。那两个原先撒玉米的人,在做着和以前同样的事情——把玉米撒进河里和芦苇地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江豚的爷爷从附近小卖部里买来好多“二踢脚”爆竹,背着江豚也藏到了河边的芦苇地里。
夕阳西下,阳光洒在苇花上,将一团团银白色的苇花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一条黑色的线朝大河这边飞过来。江豚的爷爷知道那是什么,他看了看躲在帐篷里的那两个人。高个的青年男人正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安装捕鸟网;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手持望远镜,从帐篷的小窗口里探出头来,注视着远处那条黑线。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群味道特别鲜美的野鸭。
很快,野鸭们从大河中间贴着水面飞了过来,一共十二只大野鸭。它们飞得真快,一会儿就到了另一边河岸。幸好没有来这一边吃玉米,江豚的爷爷长喘一口气,将提着的心放下来。忽然,鸭群转了一圈,来到河岸这边,径直飞向帐篷所在的地方。江豚的爷爷再看向两顶迷彩帐篷: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缩回帐篷里,只露出照相机的镜头。高个的青年男人头戴蒲草帽,趴在帐篷门口,时刻准备着扑向野鸭。
江豚的爷爷来不及思考,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二踢脚”爆竹,用打火机点燃,扔向空中。
“砰——啪——”
头鸭立刻掉头,其他野鸭跟在它后面,仅仅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江豚的爷爷拍着江豚的屁股说:“好看吧!别睡着了,等一会儿,爷爷还放花给你看!”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很快消失在大海里,河面渐渐暗下来。江豚的爷爷看见大河的水面上,有一条黑色的线快速游来。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二踢脚”,手拿打火机准备着。那条黑线越来越近,正对着两个帐篷所在的地方徘徊。它们徘徊了一会儿,直接飞向撒有玉米和捕鸟网的地方。
“砰——啪——”
江豚的爷爷又点燃一个“二踢脚”,扔向空中。
野鸭们立刻飞走了,飞到了大河的上面。江豚的爷爷活动一下身体,让江豚舒服一点儿。然后,他又拍了拍江豚的屁股,说:“别睡了,别睡了,等回家吃了饭再睡,再坚持一会儿,爷爷放花给你看!”
黑夜从海上悄悄爬了出来,第一颗星星已经在空中眨眼睛。大河中间响起“嘎”的一声,鸭群又来了。江豚的爷爷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一听声音就知道:原先的那群野鸭又来了。他迅速点燃一个“二踢脚”,扔向空中。
“砰——啪——”
野鸭们猛地拍起翅膀,慌慌张张地飞走了。今晚,它们不会再来了。江豚的爷爷背着江豚摸黑走出芦苇丛,赶着鸭子开心地向塘铺的方向走去。
“你好,老哥哥!”在河边撒玉米的那两个人早已站在路边,等着江豚的爷爷,“我是深圳大学的老师,他是我的研究生,我们在附近发现了一只迷路的中华秋沙鸭。这几年,它一直和一群绿头鸭混在一起,找不到出生地,回不了家。我们想抓住它,送它到鸭绿江口找到自己的族群,然后,跟着族群一起南飞。这样一来,明年春天,它就可以跟着族群飞回出生地,繁殖小鸭子了。”
“什么?您是教授,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们当成偷鸟贼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https://www.daowen.com)
“哪里,哪里,误会,误会!您这么爱鸟、护鸟,让我们深感惭愧!是我们做得不好,没有和您打招呼。老哥哥,您住在哪里,天黑路不平,您还背着个孩子,我们送您回家吧!”
“也好,也好!野鸭今晚不会来了,帐篷里又冷又潮,你们不如住到我那里。我们好好聊聊。这个地方我比你们熟,说不定我能帮上你们。”
“那就谢谢老哥哥了!”中年教授喜出望外,急忙从江豚爷爷的背上抱过已熟睡的江豚,让学生拿上行李,跟着江豚的爷爷来到塘铺。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教授,也就是江豚口中的教授爷爷在每年的春、秋两季,都会带着学生在塘铺里住一两个月。
他们边走边聊,江豚的爷爷好奇地问:“这个季节,这儿的野鸭成群结队,你们为什么只关心这只‘中国鸭’?”
教授爷爷小心翼翼地抱着江豚,越走越觉得江豚有点儿不对劲。这孩子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他没注意江豚的爷爷在说什么,只是啊啊地应付着。教授爷爷的学生一听,就知道老师心不在焉,又在思考问题,便对江豚的爷爷说:“大爷,不是‘中国鸭’,是‘中华秋沙鸭’。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鸭子,第三纪冰川期那么冷,当时的大部分鸭子都冻死了,它却逃过了那场劫难,活了下来。它在地球上已经存在了一千多万年,比我们人类还古老。”
“中华秋沙鸭,是不是只有我们中国有?”
“俄罗斯和朝鲜也有。一百多年前,一位外国动物学家在中国采到标本,因为他觉得这种动物脑后的几根黑色羽毛,很像当时清朝官员的顶戴花翎,就给它起名叫‘中华秋沙鸭’。它们的数量已经很少很少,全世界总共不到一千对,我国境内有三百多对,绝大多数生活在长白山。”一提到中华秋沙鸭,教授的学生就兴奋,他正在写一篇关于中华秋沙鸭的论文,“大爷,中华秋沙鸭可勇敢了。母鸭为了安全,选择在临河的青杨、椴树或者榆树的天然树洞里产卵和孵化。小鸭子出壳不到两天,就敢从十几米高的树洞中飞身跃下,进入溪流里觅食。可是,近些年,由于河道两旁的林木被大量砍伐,母鸭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树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一次,我亲眼看见,由于洞口朝向西面,洞里光线很暗,一只母鸭朝着树洞飞去,或许因为没有调整好方向,或许因为没控制好飞行的速度,一下撞到树干上,撞断了脖子……”
“唉,做只鸭子也不容易。”
“大爷,不是鸭子,是中华秋沙鸭。”
“是,是,你真是个认真的好学生。中华秋沙鸭,中华秋沙鸭,它和其他鸭子有什么不一样?”
“中华秋沙鸭的羽毛华丽,气质高雅。它的头上长着长长的双冠羽,两肋的羽毛上覆盖着鱼鳞状斑纹,嘴是尖的……”
“小伙子,我好像看见过。它们是不是和我的鸭子差不多大,嘴和脚都是红色的,会潜水捕鱼?”
“对,对,它们的拿手好戏就是潜水捕食。潜水前,上胸离开水面,侧头向下钻入水中。捕到鱼后,先将鱼衔出水面,再吞食……”教授爷爷的学生激动起来,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专业知识。
“教授,你们中奖了,你们不用送什么鸭回家了。在我们这里,至少有三只这样的什么鸭。前几天,我带孙子去蒲草湾放鸭子,看见三只头上长着长羽毛,两肋的羽毛像鱼鳞的鸭子在潜水捕鱼。其中一只棕头、棕冠、棕翅膀的捕了一条大鱼,被一只黑头、黑冠、黑翅膀的抢走了……”
“老哥哥,您确定是中华秋沙鸭?雄鸭的头和头顶的长羽是黑色的,雌鸭的头和头顶的长羽是棕色的……”
“一点儿也没错。”
“它们一般都在鸭绿江口停歇,无论是冬天南飞,还是春天北飞,从来没有途径辽河口的记录。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今年秋天特别长吧,这几只中华秋沙鸭到了辽河口。我想知道它们来自哪里,又要去哪里,是迷失了方向,还是正常的中途休息。”
“它们不会说话,怎么问?”
“如果能捉住它们,哪怕一只,给它戴上环志,就是把一种特殊的标志戴在它的腿上,就像我们戴手表一样。以后不管它飞到哪里,只要有人看见,就知道它来自哪里,去往哪里,经过了哪里,甚至它的种群变化及生活史等。”
“这容易,明天我就帮你们捉。”
…………
第二天,天边还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在闪烁。江豚的爷爷早已将五个网笼分别放进蒲草湾的蒲草里。他在笼子入口放置了楞巴鱼。中华秋沙鸭爱吃鱼,闻到腥味,会高高兴兴地奔过来。
这几个网笼既不像捕小鸟的黏网,也不像捕水鸟的拉网,更不像捕猛禽的吊网,而是放置在地上——离江豚的爷爷上次看见中华秋沙鸭觅食的地方很近。它们是江豚的爷爷用捕鱼的须笼连夜改造出来的,像个大葫芦。江豚的爷爷在改造须笼的时候,参照了捕鸟的滚笼。鸟奔着食物进来后,网笼受到震动,悬着的门会自动弹下来,将它们关在里面。
太阳高悬在大海的上空,将金色的阳光洒进蒲草湾。教授爷爷和他的学生刚刚把两顶迷彩小帐篷搬到蒲草弯,还没伪装好,就听见中华秋沙鸭在那儿叫。循声找去,就看见五个网笼全逮住了野鸭。两只绿头鸭、三只中华秋沙鸭全都乖乖地待在网笼里,毫发无损。
教授爷爷急忙打开一个网笼,取出一只中华秋沙鸭,在他学生的帮助下,称了称它的体重,仔仔细细地测量了它的喙长、头喙长、翅长、尾长和体长,给它戴上环志,拍了照片,放飞了。然后,他又打开另一个网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