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教授爷爷
江豚喊着喊着，又睡着了。月光如水，温柔地抚摩着他，如同教授爷爷温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按压着他的头、他的脖颈、他的脊梁、他的腿，直至他的小脚丫。
当时，石厦村的乡亲们以养蚝为主，现在的香港米埔自然保护区和深圳红树林自然保护区都是他们的蚝田或滩涂。这两个地方仅一河之隔，同处在一样的生物地理区——东亚至澳大利亚候鸟迁徙线上。迁徙的候鸟定期造访这里，白天，它们在深圳河这边的深圳觅食，晚上在深圳河那边的香港过夜。
十月，深圳还是夏天的气温，红树林里的秋茄果实已悄悄钻出了尖尖，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它们会长成一支笔的形状，挂满树梢，其他的红树也都会结出形状各异的果实，静静地等候着远方来客。一棵红树从上到下如同一座楼房，高高低低住进不同的居民。滩涂以下是鱼的洞穴，发达的根系是蟹的藏身之处，树干是螺的跑道，树冠是鸟类的家园。
一群长脚鹬优雅地降落在滩涂上，它们从遥远的西伯利亚繁殖地，飞跃五千公里，抵达深圳越冬。它们纤细的长腿，玲珑的身材，在旅途中承受了多少艰辛，难以想象。它们一降落，就匆匆在滩涂上找食物填饱肚子。它们钩子一样的喙，可以插入淤泥里，找到虫和蟹隐藏的洞穴。一大群红嘴鸥吵吵嚷嚷着降落在滩涂上，宣誓着自己的地盘。它们从俄罗斯的乌苏里兰途径黑龙江、辽河口、黄河三角洲、长江和珠江，一路艰辛地飞行而来。一只苍鹭孤独地降落在滩涂上，它或许从黑龙江，或许从蒙古国飞行三千多公里，来深圳越冬。它性格孤僻，喜欢远离嘈杂，独自站在滩涂上，眺望远方……
三月，红树的果实已经饱满，可它们迟迟不落，继续边积蓄着营养，边等待着机会，时刻准备着离开母树，完美地落地生根。
黑脸琵鹭长出了华丽的繁殖羽，苍鹭做出夸张的造型，琵嘴鸭已经成双成对，形影不离。这是春天的信号，它们即将启程，飞往北方的繁殖地。
教授爷爷四岁来到石厦村，为防敌人偷袭，石厦村的乡亲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直到全国解放后他十二岁。冬天，教授爷爷站在蚝田里，远望着天空，等着一批又一批鸟的到来；春天，他站在滩涂上，目送着一群又一群的鸟离去，盼望着下一个冬天的相聚。
1956年，教授爷爷十八岁，因为一直以来对鸟的好奇和热爱，他报考了动物学专业。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成为一名鸟类专家。1978年秋天，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接到一项任务，在全国范围内展开朱鹮调查，其实就是寻找朱鹮。教授爷爷小的时候，在石厦村见过朱鹮。他记得朱鹮警惕性很高，听到一点儿杂音就会停止觅食，四处观望。白鹭是朱鹮的忠实伴生鸟，常常为朱鹮担负警戒任务。他每次看到朱鹮都能看到白鹭，而看到白鹭不一定看到朱鹮。白鹭是深圳的留鸟，每年春天到香港米埔的一个隐蔽小岛上繁殖，成群结队，铺天盖地。
教授爷爷沿海南下，到了广东。他走遍广东沿海和湖泊，没有发现朱鹮的踪影，却找到了朱鹮的远方亲戚——黑脸琵鹭。教授爷爷小的时候，在南来北往的候鸟中，最喜爱黑脸琵鹭。它们姿态优雅，一身雪白的羽毛强烈地衬托出一张宽大的黑嘴巴。在教授爷爷的心中，它们比大熊猫还可爱，还珍贵。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专家行程五万公里，北起兴凯湖，南至广东雷州半岛，西至甘肃，东到沿海各省，1981年5月，终于在陕西洋县发现了朱鹮。
这次寻找朱鹮的经历对教授爷爷触动很大，他毅然决然地回到养育他的深圳，参加筹建深圳大学和创建红树林自然保护区的工作。那时，深圳刚刚建市，红树林这个地方还很荒凉，生态环境非常好，湿地生态非常完整，从滩涂到红树林，到基围鱼塘，然后再到陆地的植被。可是，到了1992年，深圳开始了第二轮高速建设，市民呈几何式增长，土地资源变得非常金贵。
教授爷爷的乡亲们居然为了省钱，要将一条交通大动脉纵穿红树林。教授爷爷苦口婆心地劝说儿时的伙伴：“你们要穿过的是什么，红树林的核心地段，红树长势最好的地方……”
“红树林看又不好看，用又不好用，吃又不好吃，连烧柴都烧不着，留着何用？”
“那一片滩涂是各种鸟类，特别是几种濒危的珍稀鸟类的栖息地。如果你们这样做了，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黑脸琵鹭将再也见不到了。”
“大教授，你从小想的就和我们不一样。你的‘蓝天白云、万鸟云集、小鸟天堂’至少要我们损失五十个亿。”
他们为了建设更美好、更漂亮的深圳，不听教授爷爷的劝告，义无反顾地将挖掘机、泥头车开进了红树林。
教授爷爷生性随和，可为了制止富得不可亲近的乡亲，他拿起手中的笔，给全国人大写了一封信，建议依法保护红树林。很快，全国人大视察了红树林，提出依法保护的决议。他为了躲避乡亲们的纠缠，带着学生躲到辽河口，调研候鸟栖息地。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上了江豚和江豚的爷爷。
当教授第一次抱过江豚，江豚肉肉的、软软的小身子蜷缩在他的怀里，让他瞬间有了一种想当爷爷的冲动，可他还没当过爸爸。(https://www.daowen.com)
他的爱人，一个温柔恬静的江南女子，是他的大学同学，自始至终陪伴在他的身边。他们年轻的时候，忙着去沙漠、去深山、去沼泽、去海边踏查候鸟，没来得及做父母。在他三十五岁的那年夏天，为了弄清楚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究竟有多少种鸟，每种鸟的数量有多少，每种鸟的一窝小鸟有几只，以及每种鸟的个体大小、雌雄情况，所里派他们夫妻一起去呼伦贝尔调研。
一天，他们来到呼伦湖，选择了一处芦苇茂盛的地方搭起帐篷，坐在里面等候鸟群。真静啊，差不多都能听到苇叶相互摩擦的声音。不远处的一条小水沟里有水泡一闪一灭的，教授爷爷的爱人以为下雨了，抬头看看天，天蓝得醉人。那是鱼游出水面换气呢，呵呵，晚饭有了，她蹑手蹑脚地向小水沟走去。
就在这时，教授爷爷听见呼呼的风声掠过，一群群鸿雁、天鹅和野鸭从湖里飞往湖岸。于是，他举枪瞄准，一下惊动了湖里所有的鸟。它们轰然起飞，黑压压一片，忽高忽低，井然有序地在他的头顶上盘旋。他很快采集了几十只水鸟样本，差不多包括这个地方的所有种类。突然，他看见有两只小鸿雁正在往湖里跑，他扔掉猎枪和标本，想抓住它们带回所里饲养观察。没想到，他追着追着，左脚陷进了淤泥里。他赶紧抽出左脚，迈出右脚，右脚又陷了进去。他不停地拔出两脚，换来换去，结果越陷越深。
他朝周围看去，干涸的湖岸上，裸露出一条条很深的裂纹。这些干涸的裂纹宽度从几厘米到十几厘米不等，深不见底。坏了，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原来这里只是表层土壤被蒸干板结，底下黏稠的烂泥依然保留着大量水分。
越恐慌，陷得越深。他感觉身子在逐渐下沉。他赶紧仰躺下，即使这样，他觉得屁股还在不停地下陷。他的爱人在远处焦急地呼喊他：“在哪儿？在哪儿？你怎么了？”
听到爱人越走越近，他拼命地回应道：“别过来，别过来，千万别过来！我不小心掉进淤泥里，你赶紧回驻地喊人。”
“不行，我得先帮你垫好，防止继续下陷。接着，这是背包，慢慢垫在身子下。这是你打下的鸭子，垫在屁股下……”
“后退，后退，好了，好了，快去喊人！”
“哎呀——”
教授爷爷的爱人为了救他，也陷进了烂泥里。等第二天中午，驻地里的人发现他们夜不归宿，找来时，教授爷爷已昏迷不醒，教授爷爷的爱人已永远闭上了双眼。从此，教授爷爷再也没有结婚，自然也没有孩子。
有些缘分也许是上天注定的。江豚遇上爷爷，爷爷养育了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江豚遇上教授爷爷，教授爷爷再造了江豚，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
江豚三岁了，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天天伸着舌头，吐泡泡。江豚的爷爷已认命，只要江豚活着，活成个什么样子都行，哪怕一辈子不会走路，不会叫爷爷。
教授爷爷是个生物学家，专门研究鸟类，但也了解一些医学知识。
他住到塘铺以后，不但给江豚专门配了药，还每晚帮江豚按摩。按摩后，他用小木片把江豚的膝关节夹直，缠上绷带。教授爷爷不但想让江豚满街跑，还想让江豚开口说话，会写字数数，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第二年春天，他从家中拿来祖传的象牙筷子，给江豚定时按压舌头，陪江豚到芦苇荡听鸟鸣，到滩涂看水鸟。江豚的爷爷被教授爷爷的诚意感动，无论教授爷爷在与不在，他都认真地执行着教授爷爷的医嘱。
在两个爷爷的精心呵护下，在江豚五岁那年，他不但学会了走路，还学会了说话，两个爷爷开心极了。那年，江豚的爷爷六十五岁，教授爷爷五十七岁，江豚不再需要他们抱着或背着，整天跟在他们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爷爷。
教授爷爷查资料，请教医学专家，不断地在江豚身上探索，决心帮江豚做个正常人。专家告诉教授爷爷，唐氏综合征患儿有喜欢模仿的特性，教授爷爷抓住这一点，将穿衣、吃饭、大小便这些生活中的小事，分拆成一个个的慢动作，手把手地教江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三百遍；三百遍不行，三千遍，四千遍，直到江豚完全学会。在江豚八岁那年，他不但学会自己穿衣、吃饭、上厕所，还学会了洗澡、游泳和放鸭子。那年，江豚的爷爷六十八岁，教授爷爷六十岁，江豚不再需要他们指手画脚，寸步不离，还能在爷爷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给爷爷烧水、煮鸭蛋。
教授爷爷看见江豚具备了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有了更多的想法。他要尝试着教江豚读书写字。他给江豚买了各种各样的方格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地用铅笔隔一行写一行“上下大小多少……12345……”江豚虽然写得有模有样，并见人就拿出方格本，让其他人像教授爷爷那样给他写字，然后，他在下一格模仿着写。可是，江豚即使把字写一万遍，也不认识。无论他写什么，读出来都是“爷爷、江豚、教授爷爷、鸭子、爷爷、江豚、教授爷爷、鸭子……”江豚即使把阿拉伯数字数一万遍，也数不明白有几个手指，但二三百只鸭子，少一只他都知道。教授爷爷不放弃，无意中，他发现江豚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字，他开始教江豚画鸭子、画黑嘴鸥、画丹顶鹤……在江豚十二岁那年，他不但学会画各种各样的鸟，还学会了好多鸟的叫声，模仿得惟妙惟肖。那年，江豚的爷爷七十二岁，教授爷爷六十四岁，江豚不再需要他们叮嘱这、叮嘱那，大事小事都能自己做，还能帮爷爷放鸭子、捕鱼，帮教授爷爷捕鸟做环志。
深圳野生动物园成立动物学科普馆时，拿来一套《世界动物图鉴》，请教授爷爷挑选科普图片。教授爷爷发现这套书画得栩栩如生，文字浅显易懂，就亲自去书店买了两套。教授爷爷为了奖励江豚，送给江豚一套《世界动物图鉴》，让他照着好好学画画。另一套送给陕西洋县的热爱鸟类的周鹤小朋友，周鹤长大之后成了教授爷爷的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