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互渗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互渗律

法国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前后一共出版过六部著作来探讨原始思维问题。他认为,原始人与现代文明人的思维方式从根本上存在着不同。囿于原始思维的人可以对日常生活情形进行逻辑思考,但却不能进行抽象思维。他们不能区分物品与物品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原始人周围的实在本身就是神秘的。在原始人的集体表象中,每个存在物,每件东西,每种自然现象都不是我们认为的那样。”[5]这种弥漫于一切的神秘感使原始人难以把自我从客体世界中独立出来,茫然中以为自己与世界浑然一体。

列维-布留尔研究原始思维时,曾受到中国史学家司马迁的著作《史记》的影响。他从《史记》中知道古代中国人有过“天人感应”的理念,认为天意与人事的交感相应,天能干预人事,预示灾祥,人的行为也能感应上天,于是在《原始思维》一书中,提出“互渗律”的概念。他说:“在原始人的思维的集体表象中,客体、存在物、现象能够以我们不可思议的方式同时是它们自身,又是其他什么东西。它们以差不多同样不可思议的方式发出和接受那些在它们之外被感觉的、继续留在它们里面的神秘的力量、能力、性质、作用。”[6]布留尔指出,原始人相信在物物之间、物人之间,天然地存在着某种神秘方式的联系,也可以说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甚至“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通过这种联系,一物可以占有另一物的特殊属性,个人与外界能够通过神秘的方式相互渗透,并以此认识和把握外界。这是原始思维的一个重大特征。这种思维方式能够想象不同种类事物之间的相互渗透,看到它们之间的接近和联合,甚至把完全不同的事物看作同一的。比如澳大利亚的一些部族就是这样:波波罗人硬要说他们是红金刚鹦鹉,红金刚鹦鹉就是他们;特鲁玛伊人声称他们是水生动物;阿龙塔人认为每个个体都是祖先的直接化身,或是动物中的一小部分精灵。所有这一切,互相之间都渗透着、交互联系着。

世界各地原始人类都有通过吃人获得力量的说法,这也是互渗律的体现。在新西兰,酋长就是神,但神有强大和软弱之分。一个神要想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办法之一是把别人的神力吸收到自己身上,比如杀死另一个酋长,挖掉他的眼珠子吞下去,因为神力就藏在眼睛里,吞下的眼珠子越多,这个酋长的神力就越大。18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航海家,发现了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夏威夷的库克船长,最后就是死在夏威夷土著人的手里。他的心和肉被吃掉,他的骨头和头发被摆在祭坛上用来祭祀上天,供酋长们吸收上天的力量。因为夏威夷人觉得他很高贵,想要吸收他的神力。

除了“吃神”以外,与“神的代表”交合也可以获得神的“恩泽”。古印度、古巴比伦、古希腊都有“神妓”,有的是神庙中的女祭司担任,有的是平民妇女临时充当的,她们就是神的代表。到了特定的日子,男人们就怀着神圣的愿望到神庙中来,与她们交合,获取神的恩泽或者灵气。我国古代文学《楚辞》中提到的“巫山神女”可能也是这种“神妓”。

如此说来,《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历尽九九八十一难,遇到的绝大多数男妖怪都想尝尝唐僧肉,而女妖们则争先恐后要跟唐僧婚配,从人类学上来讲,这种做法都是为了获得神的力量。

神圣力量既然可以从外界吸收,当然也可能流失。地面就是导致神性流失的优良导体,就好像电池接触导体就会放电,人身上的神性或魔力也可以通过接触土地而放出来,并且可能一下子就放光。为了保住神性,避免流失,被崇奉为神的人必须与地面绝缘。

古代日本的天皇在宫廷里要走在地毯上,每到宫廷之外,得有人背着他前行。在16世纪,如果他不慎脚踩着地面,就可能失去皇位。多苏马的国王在宫中必须行走在精致的垫子上,到宫外则必须有人背着他,如果违背了禁忌,脚沾地了,会被臣民视为恶兆,需要为此举行赎罪仪式。墨西哥扎波特克人的最高祭司的脚也绝不能接触地面,因为这会玷污他的神性,使之不能继续担任祭司。美洲阿兹特克帝国皇帝蒙特祖马同样严格地遵守这些禁忌,脚从来不沾地,长期由特选贵族背在身上,如果到了某个地方要下来活动,必须用华丽的地毯铺路。乌干达诸王及他们的母亲和皇后,在禁城之外也从来不能用脚走路。他们外出时,就由水牛族的人陪伴,轮换着背他们。国王骑在背者的脖子上,两条腿放在两肩上,双脚插在背者腋下。一个背者累了,就把国王转移到第二个背者的肩上,绝不可让国王的脚接触地面。这种方式能让国王一天巡游很多地方。塔西提岛的国王和皇后,只能在自己世袭的领地之内用脚着地走路,在其他任何地方脚都不能挨地,因为凡是他们踩踏过的土地都会成为神圣的土地,他们不能让这么多的土地变得神圣,因此他们的出巡必须由特定人员背着前行。

其实不只是国王有这样的禁忌,普通人之间也有类似的禁忌。北美印第安人出征时不能坐在光地上。老挝人在猎象时有许多忌讳,其中一条主要是猎人不能用脚挨地。因此,他从象背上下来时,其他人用一个树叶编的垫子给他垫脚。

在朱熹的故乡江西婺源县有一个关于朱熹的传说,朱熹直到7岁还不会走路,家人很焦虑,找神人看相。神人说,这是个大人物,我们这里的薄地承不起他,若在这薄地上垫上七层毯子,他就能够走路了。要是另寻宝地安居,必可成就宏大事业。家人将朱熹放在七层毯子上,他果然马上就能走路了。(https://www.daowen.com)

在中国民间婚嫁仪式中,新娘离开娘家时,不能贴地行走,而必须坐在花轿上或者马背上去向婆家。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新娘们流行坐在一辆新自行车上由人推着前行,现在大多改为坐汽车了。从祠堂到花轿、马背或者车上的这段路,必须由家人抱着。新娘抵达婆家的时候,也面临相同的禁忌。当她从花轿上、马背上或者汽车上下来时,她也不能以脚着地,必须由新郎抱着她穿过门槛、大堂而进入洞房。

这种能量的流动有时候还被用来治病。在基督教的《圣经》中,耶稣就曾经以伸手触摸的方式当场治愈了一个麻风病人。中世纪天主教会也长期通过行“按手礼”为教徒治病。不少基督教的圣徒被人们崇拜为医病的神人,不同的圣徒分管不同的疾病,有的负责痛风,有的负责皮肤病,有的负责瘫痪,还有的负责祛除当时最可怕的鼠疫。

靠君主的御触疗病在古罗马时代到近代欧洲也盛行一时。所谓的御触,就是君主一触摸民众的身体,其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就可以治愈疾病。这类治疗,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腊的伊庇鲁斯国王皮拉斯,据说他可以用大脚趾碰触病人而治愈其疾病,至少还有两位罗马皇帝——维斯帕西安和哈德良做过这样的事。

在10世纪至18世纪期间的英国和法国,患上瘰疬(现代医学称为颈淋巴结结核)病的人,可向国王救助。11世纪的英国国王忏悔者爱德华是首位治愈瘰疬病的英国君主。据说只要国王用手触摸病人的患处,并且祷告、画十字,病人就可以痊愈。瘰疬病因此被称为“国王症”。1633年的施洗约翰节那天,查理一世在荷利路德的皇家小教堂里一举治疗了一百名患者。到了他的儿子查理二世的时代,这种治病方式进入高潮。在位二十四年,查理二世触摸过九万两千多名患者。有一次聚集在查理二世四周的人太多,以致有七人被践踏而死。

在法国,治病仪式一般都在重要宗教节日举行,尤其是在耶稣受难日,往往吸引成千上万的患者前来参加。施行御触疗法最频繁的是亨利四世,他曾一次摸了一千五百名病人。法王路易十六在1774年登基礼中也触摸了一千三百名患者。

在互渗律支配之下,事物和现象之间的因果联系可以通过传授、接触、远距离作用、传染、亵渎、占据等各种各样的方式达到,无须按逻辑的规则去发现内在的联系。原始人常常能在时空上相距极远的现象之间,在现代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寻找原因和根源,产生因果联想。虽然这两种现象、两种事物之间,可能完全没有内在的联系,完全没有因果的关系。刚果的原始部落居民曾经把一次干旱的原因归于传教士的长袍。因为没有这种长袍的时候,当地很少发生干旱,因此穿长袍的传教士一来,当地就出现干旱,因此穿长袍的传教士要对干旱的发生负责。新几内亚的摩图人也曾经把传染病归咎于传教士带来的维多利亚女皇像。他们的思维过程是,没有这像时,当地没有这种病,贴了这像,当地就发生了这种病,因此这像是引起这种病的原因。有一次,一些欧洲探险家在某个原始部落出于好玩,用手在墙上做出各种影子,第二天,土人们捕鱼获得了丰收,便认为在墙上玩这种影子游戏是丰收的原因,不停地要求探险家们继续表演。

在许多民族中间,还有这样一种奇特的因果观念,即认为狩猎的成功,有赖于一定的戒律。这些戒律是猎人不在时那些没有跟他一道出去的人,尤其是他们的妻子必须遵守的。例如,“老挝的猎人……在上路以前,训示自己的妻子,在他离家时要绝对禁欲;他们禁止她们剪头发,擦香膏,禁止她们把舂米的臼和杵放在后门外,不准她们对丈夫不忠,因为这些行动会损害打猎的效果……如果捕获的象反抗,居然推倒了那些应当能困住它的设备,那是因为留在家里的妻子不忠于自己的丈夫;如果拴象的绳子断了,那一定是她剪了发;如果绳子滑掉了,象跑了,那一定是她擦了香膏”。“在出发去打猎的前一刻,他们用米饭、烧酒、鸡、鸭来祭奠捕象用的结了活套的长绳的神灵。而且猎人们还嘱咐妻子不要剪头发,不要招待异乡人。如果不照这些嘱咐办,捕获的动物就会跑掉,盛怒的丈夫回来以后就有权跟妻子离婚。猎人自己方面绝对不行房事,而且按照后印度极流行的一种风俗,他必须对一切日用的东西叫暗名,结果创造了一种专门的‘猎人语言’。在猎场,首领要念一些父子相传下来的经咒。”[7]

原始思维,可以理解为人类早期思维,是原始人所特有的思维方式,是人类解释自然、生命、死亡这些未知的、令人惧怕、令人敬畏的力量的最初尝试。虽经万年洗刷,人类早已进入科技高度发达的文明时代,但个别原始思维仍未从人们的脑子中消失。列维-布留尔指出:“虽然神秘性思维在原始民族比在我们的社会表现得更突出,但它在人类社会是普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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