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运河
除了修路之外,如果这个帝王更具雄才大略,更有想象力的话,他还可能让人开掘一条运河。在这方面,中国的京杭大运河可谓是最杰出的代表。
在谈到中国古代文明的时候,人们总是不忘提起黄河和长江,认为这两大河流孕育了中国五千年的悠久文化,养育了在两岸繁衍生息的华夏子孙。但是在长江、黄河之外,还有第三条河流在两千多年的悠悠岁月中,直接影响着历史的走向,那就是中国人用双手挖掘出来的京杭大运河。京杭大运河北起北京,南至杭州,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它是世界上最长的一条人工运河,全长近一千八百千米,是苏伊士运河的十六倍,巴拿马运河的三十三倍。中国境内的大江大河有一个特点,多数是自西向东流,只能横贯东西,不能沟通南北,京杭大运河则是唯一沟通南北的河流。
为这条运河挖第一锹土的人是春秋时期的吴王夫差。当时吴国战胜越国、楚国以后,夫差雄心勃勃,打算北上中原争霸,就开凿了一条运河,南起长江,北至淮河,称为邗沟。这条运河为吴国运兵北上打败齐国帮了大忙,后来成为京杭大运河的重要组成部分。
真正使大运河连通长江和黄河两大流域的是隋炀帝杨广。史书上说隋炀帝痴迷于江南的秀丽风景,同时也喜爱江南的奇花异石和美女,于是一声令下,“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馀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复自板渚引河历荥泽入汴;又自大梁之东引汴水入泗,达于淮;又发淮南民十馀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杨子入江。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馀所”。[3]
不过修这条运河的真实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旅游,而是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统一局面。589年,隋朝出兵南下灭掉了陈朝,三国魏晋南北朝近四百年的动荡和分裂就此结束,但是国家还远远谈不上统一。四百年分裂造成的种种隔阂,并没有随着军事征服而消失,南北相互视为异族。江东豪强不甘失败,陈朝灭亡之后第二年就发动全境叛乱,只是因为被隋朝及时镇压下去南北才没有再次分裂。
隋炀帝开凿运河的首要目的其实是为了沟通南北,确保江南发生叛乱的时候北方的军队能够及时南下平叛。运河开通之后,他率领几千艘船,二十万人下扬州,这样的视觉效果对于江南的世家豪族来说是相当的震撼,隋朝在江南的统治从此得到巩固。可以说,京杭大运河把南北分裂的中国缝合在了一起。
另一方面,开凿运河也是出于维护北方边疆安全的考虑。当时在隋帝国的北面有两个潜在的敌人:西北是突厥,东北则是高句丽。高句丽是一支很强大的力量,最鼎盛时占据了朝鲜半岛的北部及辽东半岛的大部分地区。虽然当时无论是突厥还是高句丽都无法单独对隋帝国构成威胁,可是如果突厥和高句丽联手入侵,隋朝会陷入两线作战的危险境地。于是隋炀帝决定先下手为强,攻打高句丽。运河在这场战争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把从淮南、江南、岭南等地征调的部队、军粮、刀箭、铠甲和攻城器械,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北方前线。后来隋炀帝因为杨玄感叛乱,不得不匆忙撤军,丢弃在辽东城下的军械物资堆积得像小山一样。可见大运河为这场战争提供了多么重大的运力支持。只可惜高句丽还没攻打下来,隋朝就被国内的叛乱所颠覆。
继隋而起的大唐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强大、最富庶的王朝之一。它之所以如此强盛,除了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这几个杰出帝王的英明领导之外,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大运河的充分利用。
在唐朝统治时期,关中地区人口不断增长,但是粮食生产却日渐衰退,根本不能满足长安居民的生活需要。此时淮南已发展成为全国重要的粮食产地,军粮民食都要通过运河从江淮调运。武则天长期住在运河枢纽洛阳。唐玄宗则是让人想方设法把运河从洛阳通到了长安,“旁通巴汉,前指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巨舰。千舳万艘。交贸往还,昧旦永日”。唐朝初年,每年运到关中的粮食不过二十万石,但到了唐玄宗开元年间,每年从洛阳西去的船只成千上万,粮食的运输量迅速增加,最高达到一年四百万石。不仅有粮食,各地运来的土特产也是应有尽有。(https://www.daowen.com)
运河一直修到长安城城东望春楼下,形成一个大湖,名曰广运潭。负责漕运的水陆运使韦坚为了讨唐玄宗欢心,特意在广运潭上搞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全国土特产博览会,调集了全国各地几十个郡的船只聚集在湖上,每条船上都挂着牌子,标明来自哪个地方,满载着当地的土特产。广陵郡的织锦、镜子、铜器、海鲜;南海郡的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郡的各类名瓷、茶具;宣城郡的宣纸和毛笔,二三百条船,首尾相连,浩浩荡荡,绵延好几里,蔚为壮观。大运河不仅堆积出了一个无比繁华的“盛唐气象”,也将偌大的帝国连为一体。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朝廷不断利用运河将军需物资运往西北,支持平叛战争。乱军要切断大运河的运输,而朝廷则竭力确保漕运的安全,为此发生了多次战役,比如说著名的睢阳之战,六千八百名唐军在十三万乱军的围攻之下,坚守汴河重镇睢阳十个月之久,非常惨烈,虽然睢阳最后还是陷落了,守城唐军全部牺牲,但是因为这段时间朝廷的物资供应得到了保证,唐军成功地收复了长安和洛阳,扭转了平乱战争的局面。
安史之乱平息之后,藩镇割据接踵而来。河北、山东的地方军阀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朝廷的财政收入90%来自江淮地区,几乎全靠大运河转运。很多历史学家们认为,经历了安史之乱这样大规模的内乱,唐朝之所以还能够维持一百四十四年之久,多亏它掌握着这么一条大运河。
世界历史上最热衷于挖运河的是美国人。美国独立以后,东部大西洋沿岸的港口城市费城、波士顿,在与西欧的贸易中率先兴起,成为19世纪以前美国的政治经济重心。但是从东部沿海去往西部内陆的交通很不方便,货物运输主要依靠马拉牛拽的大篷车。东部和西部之间交通不畅,这对于一个新兴的国家来说是不利的。中西部有一条纵贯南北的密西西比河,西部地区的居民去东部沿海不容易,去南方的新奥尔良,或者北方的加拿大却很方便。新奥尔良当时是法国殖民地,加拿大是英国殖民地,华盛顿因此不无忧虑地说:“西部居民的忠诚‘悬于一线’,因为他们的经济利益更多地依靠新奥尔良和蒙特利尔,而不是东海岸。”
为了改变这种局面,美国人决定开凿一条沟通东海岸与西部内陆的运河,这就是伊利运河。工程从1817年开始,耗时八年才完成。伊利运河长三百六十四英里,从纽约州首府哈德逊河畔的奥尔巴尼一直通到五大湖东岸城市水牛城(布法罗),把东部的哈得逊河与西部的五大湖区联为一气。
这条运河成为沟通东西部的第一条水路通道。发起开凿这条运河的纽约州州长德威特·克林顿满怀信心地说:“这条运河将带来前所未有的内陆大贸易。美国最富饶最广阔的几个地区都可以利用这条运河,建立一个巨大的市场。”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西部的大批谷物、面粉和肉类开始通过这条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往东部沿海。原本以种植玉米和养猪为主,自给自足的西部农民变成了面向市场生产粮食和肉类的农场主。东部沿海的工业产品也在西部找到了市场。大批的移民就在歌声中向西部进发,寻找土地和财富。
随后二十年中,美国各州出现了一个开凿运河的热潮,大小几十条运河沟通东西南北。到1840年,总长度达三千三百多英里,比从纽约到西雅图的距离还要长。美国成了当时世界上运河最为发达的国家。
1803年,法国把包括新奥尔良在内的二百十一四万平方千米的北美殖民地路易斯安那卖给了美国,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都成为美国领土。之前开凿的运河与密西西比河相连,变成了一个更加四通八达的河运网络。利用这个河运网络,商人可以将东部生产的工业品贩运到西部,再买入西部的面粉和牛肉沿着密西西比河运到南方,卖掉之后买入当地的棉花和蔗糖,沿着海岸线运回东部。或者是反过来,东部的工业品沿着海岸线运到南方,换取蔗糖和咖啡,再沿着密西西比河运到西部换成粮食和肉,再通过运河运回东部。以这个三角贸易为基础,一个紧密联系的全国市场初步形成,美国东部、西部、南方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