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信息
一个国家除了必须确保各地方交通上的联系之外，信息上的联系也不可或缺。在空间上，中央的号令传达给地方，地方的报告传递给中央，怎么才能彼此准确理解。在时间上，前一代人的经验总结、历史教训、制度设计，到了下一代，怎么才能不被遗忘、扭曲，顺利地继承和发扬。这都是维系一个国家必须解决的问题。
人类历史上最为和谐、有效的信息传播方式其实是口语。传播者凭借口语，顶多加点手势，就可以将信息准确有效地传递给受众。没有什么比面对面口头交流更清楚直接的了。但是这种信息传播方式对人类经验知识的传承没什么好处。人们还来不及思考，话就已经从耳边消失了。所以在文字发明之前，人们要想记住祖先的故事、经验和教诲就只能把它们编成谚语、俗语、歇后语，而且尽量要合辙押韵，才能记住不忘。
如果我们注意一下古代文学史，就会发现越是古老的年代，人们越喜欢创作押韵的作品。这正是为了在文字印刷不发达的年代，便于人们口头传颂。上古时代的各大文明几乎都有自己的史诗，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古巴比伦的《吉尔伽美什》、印度的《罗摩衍那》、波斯的《列王纪》、北欧的《贝奥武夫》、日耳曼人的《尼伯龙根之歌》、我国藏族地区有《格萨尔王传》、蒙古族地区有《江格尔》。今天西藏和内蒙古还有一些流浪艺人能够说唱史诗。西藏大学整理过一个老说唱艺人讲的《格萨尔王传》，总计近六十万行，六百多万字。据说还有人能唱七百万字的。
古代汉族人对诗尤其重视。从春秋时期的《诗经》《楚辞》，一直到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全都押韵合辙，富有音乐感。唐代的科举考试甚至曾经“以诗取仕”。政府为什么需要官员会写诗？因为会写诗说明具有传播信息的能力，这是官员重要的能力。今天韵文为什么没落？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口头传播了。
显然，只靠口头传播是无法统治国家的。所以在国家的形成过程中，一种能够将口头语保存下来的信息传播手段出现了，那就是文字。
从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来看，文字最初被发明的时候，是被用来记录法律、制度和历史的，注重的是时间上的传承，所以它的媒介必须经久不朽。古埃及人的文字刻在石板上，古巴比伦的汉谟拉比法典刻在石柱上，商朝人和周朝人喜欢把祖先的功绩铸在青铜器上。这是国家权威的象征，对于早期国家的成立非常重要。
时间上的经典传承可以采取这样的办法，但是对于空间上的信息传播来说，石碑和青铜器就显得过于笨重，于是人们又发明了一些比较轻便的媒介。轻便的传播媒介使政府能够向偏远的地区发布消息，控制相当大的一片区域。古王国时期的埃及有点类似现代的联邦国家，管理上较为松散，世袭州长各霸一方。而到了中王国和新王国时期，埃及人开始使用莎草纸（把一种类似于芦苇的植物的茎切成薄片，排在一起，压制而成的纸）书写文字，从此法老的命令可以迅速传到各地，地方上有什么事情，中央也会很快知晓。州长们被置于中央的严格监督之下，国家变得统一而强大。
在古代中国，商朝和周朝也都是很松散的方国、诸侯联合体，常常彼此征伐。然而到了春秋战国以后，中国人普遍使用竹简和丝帛写字，几百个小诸侯国便逐渐兼并成大诸侯国，最后成为统一的帝国。到了东汉，中国人发明了更为轻便的纸，此后两千余年统一的中华帝国便成为古代中国的最显著形态。(https://www.daowen.com)
在欧洲，古罗马共和国兴起之后，莎草纸大量从埃及流传进来，整个国家也变得统一而且集权，不久便成为大肆扩张、攻城掠地的古罗马帝国。可见，一种轻便的传播媒介有助于国家权力的集中统一。西罗马帝国后期，埃及被伊斯兰势力所控制，莎草纸的供应锐减，欧洲人不得不改用羊皮纸记录信息。中世纪早期修道士们每天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把莎草纸上的文献转抄到羊皮纸上。羊皮纸是用绵羊、山羊或者其他的兽皮制成的，比莎草纸耐用，利于时间上的经典传承，但由于工艺相当复杂，价格并不便宜，制作一本《圣经》，至少需要三百张羊皮，显然也不容易搬运，并不利于空间上的信息传播。相应的，中世纪的欧洲教会势力凌驾于世俗政权之上，各国诸侯林立、遍地割据的特征。传播学者哈罗德·伊尼斯因此认为：“莎草纸有助于帝国官僚体制的发展，这一体制与辽阔的国土相关。羊皮纸有助于教会阶层制度的发展，这一制度与时间相关。”[5]
直到12世纪，造纸术传入欧洲，羊皮纸为轻便的纸所取代，欧洲各国的世俗政权才逐渐变得强大起来，松散的统治开始趋向于紧密。
文字类型的不同也会导致国家形态的不同。最早的文字是从图画发展而来的表意文字。早期的苏美尔楔形文字、埃及圣书字和中国的甲骨文、金文都是表意文字。后来又出现了用字母拼写的表音文字，希腊文、拉丁文及所有现代欧洲文字，印度的梵文、阿拉伯文，还有藏文、蒙文、满文，都是表音文字。
表音文字对于宗教传播是非常有利的，这种文字比表意文字容易学习和记忆，只要会说话，掌握拼写规律就可以了。人们也许不理解宗教经典的含义，却知道它该如何去读，照着书念也能颂扬上帝和真主。宗教因此能够将自己的教义传播得更远。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到，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起源的地方恰恰使用的都是表音文字。
表意文字更有利于维持一个庞大统一的帝国。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地域，各地的人们因为彼此距离遥远，相互隔绝，很容易发生分化，各地有各地的方言土语，渐渐地连语言都不通了。语言不通的族群往往会演化出不同的文化，变成不同的民族。欧洲就是这样，罗马帝国灭亡后，法兰克帝国一度统一欧洲，但是9世纪法兰克帝国也瓦解了，统治的地区逐渐演变成今天的法国、德国和其他一些小国家，完全是不同的民族。欧洲就再也没有统一过。为什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人们的语言差别越来越大，相互听不懂。
如果用耳朵听的语言不通了，那么能够将人们拉在一起的就剩下用眼睛看的文字了。可是欧洲人用的文字是表音文字，口中发什么音，字母就怎么拼。语言不同了，文字也就跟着变了。德国人听不懂法语，也同样看不懂法国人写的字。变成两个国家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中国其实也存在这种问题。各地方言土语差别非常大，往往谁也听不懂谁，分化成不同的民族可能性是很大的。幸好中国的文字是表意文字，字形和读音没有必然联系，自从秦始皇统一文字之后，所有的中国人，不管你说的是什么方言，都在使用同一种文字。比如说“吃”，各地方言有的念“七”，有的念“恰”，还有的念“夹”，可是写出来都是一个“吃”字。山东人听不懂四川话，可是能看得懂四川人写的字，广东人和东北人也可以用笔交流。中国的文化就这样一直没有分裂，历代王朝一个个地崩溃，可是总是会奇迹般地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