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方博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三方博弈

均势外交如果发生在三个国家之间,往往是最戏剧性的。比如说中国古代的魏蜀吴三国鼎立。史书上记载,赤壁之战后,曹孙刘三家把荆州瓜分了。荆州主要有七个郡:南阳郡、南郡、江夏郡、长沙郡、零陵郡、武陵郡、桂阳郡,曹操占了北面的南阳郡,孙权占了中间的南郡、江夏郡,刘备占了南面的四个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虽然刘备收益最大,可是他只有这四个郡,非常脆弱。

东吴的鲁肃很有战略眼光,他劝说孙权将东吴在荆州的地盘“借”给刘备,好让刘备站稳脚跟,这样才能和东吴一起抵御曹操。孙权就把南郡“借”给了刘备,所谓“借荆州”其实只是借了一个郡。这么做一则可以向刘备表示友好,二则也把刘备拉到防御曹操的前线上来,南郡和江夏郡就在曹操控制的南阳郡南边,孙刘两家一家一个,就可以并肩作战。

孙刘联盟的实力由此得到加强,孙刘两家一东一西,成掎角之势,进攻上可相互协调,防御上亦可彼此照应,后来曹魏对吴蜀用兵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成果。这就是孙权借荆州给刘备的战略效果。214年刘备得了益州以后,又将长沙、桂阳两郡还给了孙权。孙权其实并不吃亏。宋代文人秦观评论说:“借荆州之事,岂惟刘氏所以取蜀,亦孙氏之所以保吴者矣。”[45]

但是刘备占据益州之后,势力越发壮大。东吴反而成了三方之中最弱的一方,于是孙权决定派吕蒙偷袭关羽,夺走了还掌握在刘备手里的荆州三郡:南郡、武陵、零陵。所谓大意失荆州,失去的也只是荆州三郡。孙权这么做并不是想要消灭刘备,并不是想要跟刘备拼个你死我活,而只是想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维持三方势力均衡。所以一旦得手,孙权立即寻求和解,可是刘备却不依不饶,大举伐吴,反被陆逊火烧连营,惨败而归。战胜的孙权仍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再次积极主动地派遣使者,谈判议和,不想让刘备削弱得太厉害,目的仍然是维持三国的势力均衡。

一般来说,三方博弈的时候,往往都会出现这种又打又拉的局面。三国鼎立也正是在这种充满政治智慧的三方博弈中形成的。

孙权在三方博弈中可以说表现得相当聪明。那历史上有没有不聪明的三方博弈呢?有。北宋时期,北方最大的敌人是辽国,双方战争多年。到了北宋末年,金国兴起,这就形成了一种三方关系:金国最强,辽国其次,北宋最弱。北宋的明智策略应该是捐弃前嫌,联辽抗金,维持力量平衡。但是北宋一见自己的宿敌危在旦夕,便与金国联盟,进攻辽国。辽国一灭,金兵南下,占去了北宋的半壁江山。南宋后期,这一幕再次重演。南宋与新兴的蒙古对金国南北夹击,灭掉仇敌之后的结果就是不得不独力对抗强悍的蒙古骑兵,最后被蒙古灭掉。

近代日本侵略中国的九一八事变其实也与一次不太聪明的三方博弈有关。

1894年甲午战争,日本占据朝鲜,中国东北直接成为它扩张的下一个目标。但是当它向东北进一步渗透的时候,遇到了俄国的势力。两个帝国主义碰到一块,就较量较量。在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沙俄战败,不过日本也没有能力把沙俄完全逐出东北,于是双方就达成妥协,以长春为界,把中国东北分成北满和南满,北满是俄国的势力范围,南满是日本的势力范围。纵贯东三省的中东铁路,也被一分为二,北段还叫中东铁路,南段改称南满铁路。十月革命之后,苏联继承了沙皇俄国在中国的利益。

于是在20世纪30年代以前,东北的政治格局是中、日、苏三方博弈。在自身实力不足以驱除日本人和苏联人之前,奉系军阀可以巧妙地利用三方关系,拉苏联牵制日本,用日本制衡苏联,从而维持中国人在东北的主权。日本和苏联因此谁也不能轻举妄动,独占东北,还得为了自己的利益拉拢奉系军阀。

张学良执政东北以后,年轻气盛,爱国心切,急于改变东北被外国势力侵蚀的局面。当时看起来苏联力量相对较弱。东北军没有把握战胜日本,因此张学良采取先弱后强的策略,打算先打败苏联,收回一部分主权,进而威慑日本,遏制日本的侵略势头。1929年张学良试图以武力收回掌握在苏联人手中的中东铁路。苏联宣布与中国断交,并出兵东北。双方发生武装冲突,这就是“中东路事件”。战事持续近五个月之久,经过几次大规模战役,最终以东北军的失败而告终。

张学良站在爱国立场上试图收回中东铁路的权益没有错。但是这次武装冲突打破了长期以来中、苏、日在东北的三角平衡。苏联既然已经与中国为敌了,自然而然就不再是牵制日本的力量。日苏之间甚至达成了相互谅解。在中东路事件中,日本保持了中立,没有插手,苏联对日本的帮助是非常感激的。到了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的时候,苏联对日本的所作所为也采取了默许的态度,日本从而可以放心大胆地在东北展开行动。

所以说在国际关系中,势力均衡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失去了平衡,国际关系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如果两个敌对国之间改善了关系,第三方很可能吃亏。1939年一直彼此提防的苏联和德国签订《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之后仅仅一个月,这两个国家就将波兰像摆在餐桌上的羔羊一样“友好”地分而食之。相应的,如果两个国家的关系恶化,他们与第三国的关系很可能会改善,就像1882年法国与意大利在北非扩张中发生矛盾,德国立即拉拢意大利结盟,1907年,日本和美国因为夏威夷失和,德国也几乎成功地把美国变成自己的盟友。

而一个国家突然变成其他国家争相讨好的对象,也并不是因为它做了什么事情,而是因为其他国家的冲突上升了。比如当年冷战时期的中美苏三方关系,苏联最强大的时候,美国跟中国建交。1984年,中越关系的紧张,中国对其他东南亚国家也采取了更友好的立场。(https://www.daowen.com)

正因为如此,世界各国的军事家们很少想象所有国家联合起来反对本国的“最坏情况”,因为那几乎不可能发生,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即使是犯下滔天罪行的战败国也是如此,不必担心会被置于死地。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给中国和亚洲许多国家都造成了深重的苦难,战争结束后,它自己也遭了报应。由于美军的空袭,到处是一片废墟和焦土。广岛和长崎更惨遭原子弹的毁灭性破坏。物价飞涨,国土荒芜,生存条件降到了最低状态。每天每人的口粮只有二百九十克,其中40%都是豆子;大学教授在马路上捡垃圾,大学生们在美国军营门口捡吃剩的罐头,公园里到处挂着“禁止自杀”的标语,等等。

恰好这个时候,朝鲜战争爆发了。“日本垄断资本和日本政府都情不自禁露骨地喊道:这真是‘天佑神助’‘起死回生的妙药’、一股‘神风’啊!”[46]

因为日本离朝鲜战场最近,美国把日本当成了它在远东的兵工厂和前沿基地。日本全国都为了美国在朝鲜的战争动员起来。盟国本来在《波茨坦公告》中规定日本投降以后要将日本工业设施一律毁掉或充作给受害国的赔偿。但是为使日本在朝鲜战争中发挥更大作用,美国开始大力扶植日本恢复工业,把原定用于战争赔偿的八百五十座企业还给日本政府,用来为美军生产军火。从1952年3月8日起,日本可以不受限制地生产飞机、舰艇、武器和弹药等军火装备。当时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美国军官把日本企业的经理叫去,命令说:“我们急需做帐篷用的帆布,赶紧送来!”日本经理说:“我们没有厂房,连工人宿舍都没有。”美国军官一挥手说:“马上就建,资金和材料我们提供。”于是很快新厂房建好了,机器也安装好了,工人也安置下来了,工厂开始昼夜加班,开足马力生产。

战后几乎崩溃的日本汽车制造业,由于获得美军的大量军用卡车订单,起死回生,生产化学纤维的日本企业利润率超过了45%。1950—1955年,日本在朝鲜战争中的收入达35.26亿美元之多。通货紧缩、企业破产、工人失业的状况迅速得以改观。日本经济界在回顾这段历史时一致公认,如果没有20世纪50年代的那场朝鲜战争,日本绝对不可能在60年代成为经济大国。朝鲜战争至少使日本赢得了十年时间。

在近代史上,还有一次大手笔的三方博弈。18世纪末19世纪初,拿破仑的法兰西第一帝国一次又一次地打败了英国主导的反法同盟,征服了欧洲的大部分土地。可是对于拥有广大殖民地的英国,拿破仑还是没有办法将其彻底击败。

法国当时在北美洲有很大一块殖民地叫作路易斯安那,涵盖了南起墨西哥湾北至加拿大的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包括了今天美国中西部的十三个州。拿破仑本来想要把这里建成法国的大后方,可是英国人在北美攻势很盛,法国有些招架不住。拿破仑实在不甘心偌大的路易斯安那落到英国手中。危难之际,他想到了毗邻路易斯安那的美国。

当时的美国刚刚独立三十年,只有十六个州,领土只限于大西洋沿岸至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区(佛罗里达不在内),可以说是内外交困、险象环生。英国政府按照自己的利益,随心所欲地控制着美国的贸易。北方邻居加拿大认为美国崩溃指日可待,正在策划佛蒙特州脱离美利坚合众国,加入加拿大。甚至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和英国人支持下也不断在边境上袭扰。

美国总统杰斐逊为自己的国家忧心忡忡,他认为,如果美国能取得密西西比河口地区的新奥尔良和西佛罗里达,美国人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利用密西西比河与外界做生意。看到法国目前有些手忙脚乱,觉得这个事情也许可以商量商量,1803年3月派驻法公使与法国外长交涉,出价五千万法郎购买新奥尔良和西佛罗里达,要是法国不愿意的话,三千万买新奥尔良也行。谁知道法国外长见面第一句话就问美国愿不愿意买下“整个路易斯安那”。美国人喜出望外。半个多月之后,双方达成协议,美国出价六千万法郎(折合美元一千五百万),买下了整个路易斯安那,平均一公顷土地只花了七点五美分。

贱卖国家土地,拿破仑不是卖国吗?这其实是拿破仑一个的战略行动。他的想法是:法国要最终打败其长期对手英国,除了经济军事手段外,还要在英国背后扶植一个强大的对手。反正保住路易斯安那也比较困难,还不如主动让给当时很弱小的美国,如果美国崛起,美国和法国在大西洋两岸同时对付英国,英国即使不垮,法国也会轻松很多。拿破仑指出:“领土的增加永远确定了美国的强国地位,我正是要给英国树立一个海上竞争者,这个竞争者早晚会挫败它的傲气。”

杰斐逊总统对美国未来的设想仅仅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国家,并没有谋求大国地位的野心,但是拿破仑却一举让这个国家的领土规模翻了一倍。路易斯安那后来被划分为十三个州,而在此之前美国总共只有十六个州。这是一片未开垦的广阔肥沃的平原,它不仅为美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了广阔的空间,而且还提供了丰富的粮食、燃料和动力资源。美国从此一跃成为一个大国,并且一步一步从大西洋沿岸扩张到了太平洋沿岸。

尽管拿破仑后来还是败在了英国人手上,但是他扶植起来的英国克星——美国却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百多年之后,终于夺去了英国世界霸主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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