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私有产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私有产权

在从15世纪中叶到20世纪初的殖民浪潮中,英国的成就最为突出。它曾经拥有五十九块海外殖民地,统治着比其本土大一百四十多倍的土地、比其本民族多十倍的人口,号称“日不落帝国”。鼎盛时期的大英帝国是世界上有史以来版图最为辽阔的殖民帝国,占到全世界的四分之一。自古以来曾经出现过许多伟大的帝国,比如阿拉伯帝国、蒙古帝国、土耳其帝国等,但是它们与大英帝国相比无不相形见绌。究竟要多么大的野心和智慧才能建立如此辉煌的功业?英国人自己的回答很奇怪:“我们似乎是在心不在焉中征服和殖民了半个世界。”

自从15世纪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后,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君主花费大笔资金,派出大批的军队和传教士,远征海外,一旦取得成功,立即把所征服或侵占的土地宣布为皇家所有,并由政府直接任命的官员负责管理。这种由国家出钱出人向海外拓殖的方式显示出强大的威力,西班牙和葡萄牙很快在盛产金银的美洲占据了大片的殖民地,搜刮大量财富,一时兵强马壮,称雄世界。

英国当时还是个经济落后的农业国,看到西班牙从美洲运回大把大把的金银,也很想分一杯羹,无奈囊中羞涩,根本没钱支付殖民探险的费用。怎么办呢?英国国王决定利用一下不列颠民族的冒险精神,授权英国的探险家们成立私人殖民公司,到亚洲和美洲去开拓殖民,向他们颁发一纸“皇家特许状”,许诺他们如果能生存下来,就可以在自己建立的殖民地上拥有种种开发、管理和贸易方面的收益,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给。他们只能自力更生、自生自灭。

1606年,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颁发给弗吉尼亚公司和普利茅斯公司的《弗吉尼亚特许状》这样写道:“按专利特许状,永远将称为弗吉尼亚的美洲部分的所有土地、地区或领土给予和批准给该公司及其继承人……按我们专利特许状,把其他各种赠予物、自由、公民权、特权、利润、利益和货物永远给予该公司及其继承人。”

就这样区区一纸空文,居然就让无数做黄金梦的英国商人、冒险家鼓起万丈豪情,奔向海外寻宝探险。1606年,伦敦的二十一名商人从国王那里取得在北美洲北部地区殖民的皇家特许状,成立弗吉尼亚公司,集资运送了几百名移民到北美洲,建立了第一个永久殖民地。这种没有政府出资和保护的殖民非常艰难。由于给养不足、欠缺经验等原因,大批早期殖民者在苦难中濒于死亡。到1623年,移民到弗吉尼亚的六千人中死了四千人,他们到达新大陆后的寿命只有两年。

但渔民、农夫、不安分的乡绅、渴望发财的士兵仍然前赴后继地奔向远隔重洋的陌生土地。弗吉尼亚公司在殖民地开办了种植园,利用贫困移民和当地劳动力种植烟草,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就获得丰厚的利润,吸引了更多人投资。在之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英国人在北美先后建立了十三个殖民地。除此以外,英国还在西印度群岛、印度等地也建立了一些殖民地或殖民据点。

到17世纪初,英国大部分海外贸易都被各种民间殖民公司所掌握。皇家非洲公司垄断英国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所有贸易。黎凡特公司获得了在地中海东岸的君士坦丁堡、黎巴嫩、叙利亚和小亚细亚地区的贸易独占权。东印度公司垄断了与印度、东印度群岛及东亚的贸易。巨大的移民浪潮涌向北美大陆和西印度群岛,大英帝国初现雏形。

为什么一张写了字的纸就能让英国不花一分钱,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殖民帝国呢?这与私有产权的确立有关。

西班牙人到海外开拓殖民,是国王出钱和策划的,征服的土地及土地上的出产也都归国王所有。殖民者在殖民地的政治、经济生活中没有什么发言权,恐怕也没有什么积极进取的动力。国王对殖民地也只有一个要求,搜刮得越多越好。所以西班牙的殖民地往往都是资源掠夺型,将印第安人世世代代积累的金银和矿藏劫掠干净之后,在当地只留下一片赤贫,所以当年的西班牙殖民地,南美洲、中美洲、墨西哥到现在还是很穷。

而英国国王尽管只给殖民者发了一张纸,但这张纸承认了探险家和殖民者对土地、物产的私有产权。他们只要成功地开发了殖民地,就能从中获得成百上千倍的收益。这种私有产权的诱惑吸引英国殖民者勇敢地到未知世界开拓。也正因为北美殖民地多由殖民者自己投资建设,所以从一开始就实行了高度的自治,不太受英国的控制。

由于没有国家的支持和保护,英国的私人冒险者必须避开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势力范围,只能到人口和资源相对稀少的北美大陆建立殖民地。但是由于殖民地的权益属于殖民者们自己,殖民者们势必要进行生产性开拓,与葡萄牙、西班牙对殖民地只管掠夺、不重视开发迥然有别。这也是为什么至今北美比南美发达很多的原因之一。

以诺斯为代表的制度经济学家一般都认为,产权是规定人们相互行为关系的一种规则,并且是社会的基础性规则。一个社会对产权的尊重和有效保护对一个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具有决定性作用。因为明晰的产权可以界定人们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从而发挥出巨大的激励作用。整个社会的资源会因此得到最充分的利用和最合理的配置,经济增长的动力源源不绝。而如果私人产权时常遭到肆意无端侵犯,尤其是国家利用其掌握的国家机器进行的横征暴敛、没收、国有化等,就会极大地提高社会的交易成本,导致经济的迅速衰退。

英国的圈地运动是另一个保护私有产权的成功例子。15世纪、16世纪的英国,草地、森林、沼泽等都属于公共用地,耕地虽然是有主人的,但是在收割完庄稼后,也要把栅栏拆除,敞开作为公共牧场。由于英国对外贸易的发展,刺激了养羊业,大量的人驱赶着自家的羊群,扑向了公共草场。很快,英国人就发现,他们的土地开始退化。

这时,一些地方贵族为了自己的利益,开始用围栏将公共用地围起来,据为己有,禁止他人在圈起来的地里放羊。圈地运动开始了,大批农民和牧民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土地。由于民众流离失所,一些有良心的历史学家怒称圈地运动是“羊吃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养羊,却把人从土地上撵走。

但这一运动的阵痛过后,英国人却惊奇地发现,英国的土地质量变好了,到处都是绿草如茵的田园风光。是贵族们不养羊了吗?不是,当时英国养羊业稳步增长,到16世纪50年代初,达到了养羊业的高峰,大量羊毛出口海外。

许多土地用来养羊,英国的粮食产量下降了吗?不,与此同时,谷物并没有因圈地而减产,反而有所增加!据记载,英国在16世纪上半叶平均每个港口出口粮食九十吨,到下半叶就涨到三百吨。16世纪下半叶英国的粮食出口量比15世纪上半叶高出六到八倍。这些出口数据表明,当时英国的粮食不仅能满足本国的需要,还能大量出口。英国在17世纪至18世纪被称为“欧洲的粮仓”。对此,一位经济学家评论说:“这不是一个童话现象,而是一个突出成就的反映。”(https://www.daowen.com)

当时的一首诗反映了圈地运动后的情景:

走尽天涯海角,

任凭你寻找,

有哪里能比美好的圈地,

生产更多的羊肉和牛肉,

最好的谷物、奶油和干酪?[25]

为何英国经过圈地运动之后,会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呢?成功的奥秘就是土地产权的建立。当英国的土地被圈起来,由公地变成私人领地的时候,那些土地所有者对土地的管理更高效了。而且既然土地是自家的,为了自己的长远利益,土地所有者会尽量保持草场的质量,不会过度放牧。

从道德上讲,圈地运动是不公正的,但如果没有圈地运动,小小的大不列颠岛可能早就被羊啃成了沙漠。英国正是从圈地运动开始,踏上了建立日不落帝国的征途。圈地运动所促进的农牧业发展最终给所有的英国人带来了实惠。这种实惠在17世纪英国人的食物中就可以看出来。当时英国的农民及劳工平时都可以吃到肥腊肉、肥咸肉、干奶酪及粗面包等,以致当时有人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国家,其低层阶级的人能比英格兰人有更好的食品”,这就是圈地养羊,建立了土地产权后所带来的最直接的效益。

英国工业革命的出现也是保护产权的结果。从13世纪开始,为了引进外国新技术和新产业,英国王室以盖着国玺的“专利证书”授予外国技工大量某种独占经营权,或者叫作专利特权。1236年,亨利三世授予了波尔市的一位制作色布的手工艺人予以十五年的垄断特权;1324年,英国国王爱德华二世对一些日耳曼矿工授予保护;1331年,爱德华三世授予进入英国的佛兰德纺织工人约翰·珂伯和他的合伙人以垄断专利特权;1367年,英王特许两名外国工匠来英国经营钟表业;1449年,英王亨利六世向佛兰德地区的一个制造彩色玻璃的工匠(John of Utynam)授予了二十年专利,这也是全球首个记录在案的英文专利。

17世纪的英国人已经有了“知识产权”概念:任何自然的东西,只要加入了人类劳动,无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就不再是自然物,人们也就可以宣称对它拥有产权。过去人们知道可以从黄金、土地等有形财产中获取收益,而现在竟然也能从脑力劳动中获取收益。观念上的改变,激发了英国平民大众发明创造、申请专利的热情。1624年《垄断法》在英国上议院表决通过,随后在下议院被批准。该法案被视为现代专利法的发端,规定国王可以授予新的工业方法发明者十四年的专利权。颁布之后短短一个世纪,重大发明如雨后春笋涌出,英国进入了史上少有的发明高峰时期。约翰·隆贝获得捻丝机的制造技术后,建立了第一个工厂,在专利有效期内获利十二万英镑。阿克莱特凭借其发明的水力纺纱机成为工业大资本家。亚伯拉罕·达比一世(水车匠兼生铁器制造业主)父子两代经过多次试验,发明用焦炭冶炼矿石法,达比家族因此成为冶铁业的先驱,其经营的科尔布鲁克戴尔炼铁厂在18世纪后期迅速发展起来,在伦敦、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及康沃尔的特鲁罗等地设有分厂。

这些成功的发明专利刺激了更多人投资于技术创新。瓦特在尝试改进效率低下的纽科门蒸汽机的过程中,屡屡失败,债台高筑。名闻欧洲的企业家罗巴克出手承担了他的研究经费。1769年,他获得了第一个专利。不幸的是,这时候罗巴克破产了,试验眼看就要停顿下来。瓦特的蒸汽机距实用还遥遥无期,著名企业家博尔顿又承担起瓦特的全部研究经费。这些企业家之所以愿意投资于发明创造,当然也是确信一旦开发成功,专利能够给他们带来充分的回报。

英国的工业革命在发明创造的热潮中绝尘而去,将其他欧洲国家甩在了身后。其实由于产权制度的确立,英国在经济发展的各个方面都走在了全世界的前面。相比之下,在法国和西班牙,政府总是乐此不疲地玩弄各种财政手段,侵占、没收私人财产,或单方面改变合同。“1476年前后,在西班牙大部分地区,没有一人能够说‘这是我的’‘那是你的’,因为一场战斗的运气、君主的好恶,甚至某些情况的变化都可能使一个人的财产遭到没收和出让给别人。”[26]18世纪的法国早期启蒙思想家让·梅叶则怒斥道:“如果国王要想无限地发财,要作一切人的具有无限权力的统治者,那么贫民群众就得满足国王所提的一切要求,把他所要的一切东西交给他;而这一切都是在各种强迫措施的恐吓下进行的,这些措施就是把人民的财产充公和拍卖抵债,把他们押入监狱,以及使人民在残酷奴役的压迫下痛苦呻吟的其他的暴力措施。”[27]产权得不到保障挫伤了工商业者的积极性,经济发展自然难有起色。

美国西部大开发的成功也与产权保护有密切关系。19世纪四五十年代,美国西部大开发进入高潮,政府正式承认“占地”拓荒者的优先权,允许他们以非常低廉的价格购买已被其垦殖的土地。这种谁开发谁拥有的“跑马圈地”式的私人产权制度使很多人抱着发财梦从温暖、富裕的东部来到荒凉、贫困、条件恶劣的西部,并在这片土地上放牧。

不过产权制度存在的前提条件是产权能得到维护。随着适于放牧的土地越来越少,后来者就常常要侵犯先到者的利益。这使得牧场的私人产权受到很大的挑战。雇人巡逻维护牧场费用太高,而木头建造牧场围栏既容易腐朽,又很容易被翻越。私自放牧者还是时常光顾,牧场的私人产权制度徒有其名。

1867年,一个名叫约瑟夫的牧羊童向美国政府申请了一项奇怪的发明专利——带刺铁丝网。约瑟夫在加利福尼亚一个牧场里工作,常常一边放羊,一边看书;在他埋头读书时,牲口经常撞倒用木桩和铁丝围成的放牧栅栏,成群地跑到附近田里偷吃庄稼。牧场主对此事十分恼怒,威胁要将他辞掉。约瑟夫观察发现,羊很少跨越长满尖刺的蔷薇围墙。于是一个偷懒的想法浮上心头:何不用细铁丝做成带刺的网呢?他把细铁丝剪成五厘米长的小段,然后缠在铁丝栅栏上,并将细铁丝的末端剪成尖刺。这下想要偷吃庄稼的羊只好“望网兴叹”,约瑟夫再也不必担心会被牧场主辞退了。他的这项发明很快就被富于商业头脑的牧场主看中,并开设了一家工厂专门生产这种新的放牧栅栏,以满足其他牧场的需要。产品上市以后,订单纷至沓来,生意很是红火。

这项简单发明后来被经济学家称作“改变世界面貌的七项专利之一”。因为约瑟夫的围栏价格十分便宜,可以大量使用,同时它可以有效地隔离邻近牧场的牲畜,阻止私自闯入者,保护牧场所有者的利益,土地划界的过程能够在短期内迅速完成。开发西部的牧场主因此普遍采用这种围栏。带刺铁丝网的销量猛增,1874年销量还只有一万磅,到了几年以后的1880年,其销量猛增到八千零五十万磅。带刺铁丝网的发明使维护牧场私有产权的成本大大降低,私有牧场制度得以普遍推广,美国西部因此迅速繁荣起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