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自我中心
很多时候,国际关系恶化甚至走向决裂也是因为政治家们习惯于以自我为中心去想事情。在国际政坛上举足轻重的大国领导人们往往具有一种强烈的倾向,认为全世界都是围绕他们在运转,别的国家任何无意、巧合和偶然的事件要么是在试探他们的反应,要么就是怀有敌意的阴谋。
因为过于以自我为中心,这些大国常常显得有些自作多情。1928年,苏联国家政治保安总局突然指控五十个俄国专家和三个德国专家进行怠工和间谍活动。这就是著名的“沙赫特案件”。德国敏感地认为这是苏联试图削弱德国实力的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实际上,这案件纯粹是斯大林为了巩固自己在国内的政治地位,打击政敌而制造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德国投降后被苏、美、英、法四国分区占领。四国分歧甚多,斗争激烈,都想把战败德国的处置纳入自己的欧洲战略轨道。美国在被占领的德国采取的一些行动,本来是针对法国的,但是苏联却认为这些行动意在伤害自己。
有时候,这些大国又喜欢把某些很偶然的巧合当成对方精心策划的阴谋。当外交中忽然出现几个巧合事件时,一个通常的倾向是:这一定是有人精心谋划阴谋的结果。其实对方可能并没有想那么多。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前,欧洲列强拉帮结派,彼此敌对的局面很严重。1905年,德皇威廉二世和俄罗斯沙皇在圣彼得堡附近的比约克会面,讨论了德俄签订协议的可能。在这次会晤之后,英国恰好在波罗的海进行了海军演习,事先没有通知其他大国。俄国和德国相当生气,认为英国想要以武力威胁两国,要它们不要走得太近。英国人解释说,他们的演习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没有通知其他大国是因为忘记了。英国人说的是实话,但是俄国和德国都不相信英国的解释。
1940年,希特勒称霸西欧大陆,威逼不列颠群岛。12月29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发表了一次著名的炉边谈话,主张美国应成为民主国家的“兵工厂”,援助正在与法西斯艰苦作战的英国和中国。恰好在那一天,纳粹德国空军的轰炸机疯狂地袭击了伦敦的旧城区,企图摧毁英国首都伦敦的战时指挥中心。飞机扔下了几百枚燃烧弹,伦敦成为一片火海。美国人认为,这是德国人计算好时间故意制造的重大骚扰事件,目的是在早间新闻期间压倒总统的讲话,以削减弱罗斯福总统的讲话对鼓舞英美士气可能起到的作用。这一次,希特勒可能真的被冤枉了,因为作战计划是早就拟订好了的。
以自我为中心的大国领袖们还常常会产生一种控制的幻觉,高估自己观察、分析和控制外部世界的能力,总是倾向于夸大自己影响其他人的能力,认为别人理解自己正如自己理解别人。如果敌人的“恶意图谋”没有发生,就认为是自己的政策起作用了。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奉行绥靖政策的英国首相张伯伦一心想以妥协退让换取希特勒的和平承诺。在第一次慕尼黑会谈返回英国后,张伯伦与内阁会谈时就说,如果他这次不去访问的话,仗马上就会打起来,实质上,希特勒之所以没有马上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只是因为德国的军事部署还没有到位。在他们的第二次会见中,希特勒同样是因为军事部署尚未完成,才同意延迟德国进驻苏台德的日期。张伯伦却以为自己缔造了和平。(https://www.daowen.com)
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开始的时候,英国和美国曾就如何保证西班牙不加入轴心国集团这一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英国人认为援助可能会为佛朗哥提供一条出路,使其不与希特勒结盟;美国人却认为威胁和制裁更加有效。最后西班牙没有加入轴心国一方作战。英美两国都认为自己所采取的政策起作用了。但实际上,佛朗哥决策的主要动机只有两个:一是他害怕被德国所控制,二是他在观察谁可能赢得战争。至于盟国对他采取什么政策,无疑是他的次要考虑。
1972年,美国政府官员预计在尼克松总统访问中国期间,北越会策划大规模进攻行动,便事先对北越防区进行了一番大面积的轰炸。事后北越的进攻果然没有出现。美国政府沾沾自喜地认为是他们的及时轰炸阻止了北越的行动。可是战后人们却发现,当时北越人根本没有策划这样的进攻。
20世纪80年代里根总统在其执政期间大搞被称为“星球大战计划”的太空军备竞赛。1991年苏联解体了,许多美国人都认为里根居功至伟,因为苏联被迫在这场注定败北的军备竞赛中孤注一掷以追平美国,逐渐不堪重负,以致分崩离析。其实苏联对美国的“星球大战”计划很长时间里只是冷眼旁观,其瓦解的根本原因还在于困扰其多年的经济和体制问题。
1913年4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通过了一项禁止日本人在该州拥有土地的法案。炮制这一法案的加州领导人极端排外,有意羞辱日本侨民。美国联邦政府就此事向日本政府发出备忘录,表示无力阻止州的立法,但承认州立法与日美友好精神相悖;如果加州日本人感到被剥夺了条约权利,美国法庭会为他们要求赔偿大开方便之门。但日本政府无法相信美国联邦政府会无权废除一项下属州的法令,所以作出了强烈的反应。两国甚至一度走向战争的边缘。
英国人和法国人在合作建设协合式飞机的过程中,一位英国经理无奈地说:“法国人总是认为我们在欺骗他们,实际上我们也不过是在一头雾水地应付而已。”
国际的结盟也常常会被看作一个团结一致、同仇敌忾的整体。日本就吃了这个亏。在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前,日本政府认为,如果侵入英国和荷兰在亚洲的资源丰富的领地,美国即使不遭受直接打击也会参加战争。这就意味着,日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放弃这些资源,要么先发制人,向美国发动进攻。于是有了偷袭珍珠港的一幕。实际上,如果日本只进攻东南亚,但不发动对美国的攻击,美国不一定会下决心参战。
国际政治风云变幻,纵横捭阖。政治家们总是绞尽脑汁盘算着每一项外交决策,紧张地评估着对手的每一次微妙的言行。合作与对峙、战争与和平就在政治家们的运筹帷幄中变换。但遗憾的是,史上很多时候,尽管当事国双方均不希望彼此发生冲突,而且也有条件相互合作,龃龉和冲突却屡屡发生。也许要想维护和平,先得从克服人性的弱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