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周都生活纵横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周都生活纵横

周族兴起。周族姬姓,是个古老的部落。其先民活动于渭水中游的黄土高原上。周族先人的生活,流传着一个优美而生动的神话。《史记·周本纪》载: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tái)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kù)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shū,豆的总称)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

从上述神话故事可知,周族的先人姜原,到野外踩巨人脚印,因而怀孕生子,名弃。弃好耕农植谷,又称为后稷。从此周族由狩猎经济进入到农业经济。

周族到后稷曾孙公刘时,务耕种,行地宜,建军队,多蓄积。公刘死,子庆节立,国于豳(bīn)。豳,即邠(bīn),在陕西三水县,今为旬邑县。《元和郡县志》三水县载:“古豳城县西南三十里,有公刘始都之处。”《太平寰宇记》三水县亦载:“县西南三十里有古豳城,在陇川水西,盖公刘之邑,即此城也。”公刘子庆节传八代,到古公亶父时,周族为避戎狄之扰,举部迁徙,至岐山下。岐下又称岐邑,位于周原的中心地带。周原在关中平原偏西的岐山县和扶风县交界之处,是岐山之阳的一片广阔的冲积平原,自然条件优越,便于发展农业生产。古公亶父迁岐下前后,周族有着巨大变化。《诗·大雅·绵》载:周人在豳时,过着“陶复陶穴,未有家室”的落后生活。迁到岐下之后,《史记·周本纪》载:“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五官,集解引《礼记》曰:“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周人在岐下既设五官之制,又筑城郭宫殿,岐邑成为周人的第一个国都。

岐下的城郭宫室遗迹,目前尚未找到。但是,近年在陕西岐山县京当乡凤雏村,发现一处周人的宫室遗址,考古定名为凤雏一号基址。凤雏一号基址分别由三个庭院和四周房屋组成。全部建筑坐落在夯土台基之上,建筑南北长46米,东西宽32.6米。基址南部正中为门道,门道四角各有一个柱础石。门外4米处有一屏风墙,即影壁,长4米,厚0.4米。门道里是前庭院,南北12米,东西19米,院北为前堂。前堂是主体建筑,全院之中心。前堂之北为宽1.5米的横廊。横廊之北是两个并列的小院,中为过廊。再往北为后室。两侧为东西厢房。庭和房之间有回廊相通[16]。这个宫室遗迹,原是宫殿,是行宫,还是官邸?目前尚难作出结论。

古公亶父迁岐后,不仅建宫室城郭,而且“改国曰周”。古公亶父是周朝的重要奠基者,《诗·鲁颂·宫》赞道:“后稷之孙,实维太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古公亶父使周族团聚强盛,势渐坐大。古公亶父之少子季历,继父而立,笃行于义,力量更强。但是,商王文丁杀死季历。季历被杀,周与商不共戴天。季历死,子昌继位,这就是有名的周文王。古公亶父在世时,对孙子昌抱有很大期望,曾言:“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昌果然不负父祖之遗愿,继位之后,施行善政,周族益盛。《史记·周本纪》载:

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商王不愿看到周族力量强大,借故囚西伯于羑里(此前已述及)。闳夭等为搭救西伯,便设法从有莘氏求得美女,从骊戎处找来善马,又从有熊氏部寻取36匹良马,以及其他珍奇异物,通过纣王幸臣费仲,献给纣王。纣王得物大喜,便赦西伯,并赐给他兵器,令其带兵征讨。西伯借机发展兵力,壮大实力,并迁都于丰邑。相传西伯被囚羑里时,潜心演《易》,就是将伏羲之制卦,演为六十四卦。西伯死,子发立,这就是武王。武王又建镐京,史称之为丰镐。后武王克商,建立周朝,镐京成为周朝的都城。

周都丰镐。周自文王、武王起,至平王东迁雒(luò)邑前,丰镐一直是周朝的首都。丰镐位于关中平原最开阔的中部地区,临近关中地区东西往来的水陆交通线,濒滨渭河支流沣河,土地肥沃,交通方便,成为周灭商的基地、西周政治中心。《诗·大雅·文王有声》载:“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这说明文王建丰,武王营镐。据《毛诗》郑氏笺:“丰邑在丰水之西,镐京在丰水之东。”根据文献记载,结合考古发掘,丰、镐二京的位置,大体可以确定下来。丰的位置在沣水之西,汉长安城西南、唐长安城偏西、鄠(hù)县东三十里处,今客省庄、马王村、西王村一带。据考古资料,此遗址东界沣河,西至灵沼河,北至客省庄,南至西王村,总面积约6平方公里。与丰邑隔河相对的是镐京,丰与镐有桥相通。镐京在沣河东岸,其中心在今普渡村、南丰镐村一带。丰、镐的都城布局,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周礼·考工记下》载: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

上述都城布局,含有理想色彩,施行起来,未必如此。但是,它对了解丰镐之都城布局,仍具参考价值。后来成书的《左传》、《礼记》等,都叙述过周代的宫室规制。宫前面有阙,而后是五重城门——皋门、应门、路门、库门、雉门和宫廷的三朝——大朝、中朝、内朝。阙在汉、唐时继续营建,但后来逐渐衍化为明、清的午门。阙内的五重城门,散见于《诗·大雅·文王之什》的记载:“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郑氏笺云:“王之郭门曰皋门。伉,高貌。王之正门曰应门。”“诸侯之宫,外门曰皋门,朝门曰应门,内有路门,天子之宫加库、雉。”丰、镐还有许多重要堂馆与苑囿。

明堂,是周都丰、镐的重要殿堂。《三辅黄图》记载:“周明堂,明堂之所以正四时,出教化,天子布政之宫也。黄帝曰合宫,尧曰衢室,舜曰总章,夏后曰世室,殷人曰阳馆,周人曰明堂。先儒旧说,其制不同;或曰明堂在国之阳。”明堂之功用,同书又载:“明堂也者,明诸侯之尊卑也。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服。知明堂是布政之宫也。”明堂作为天子颁礼布政之宫,其建筑必定典雅宏丽。明堂之外,还有辟雍。

辟雍,也称璧雍,如璧之圆,雍之以水,象教化之流行。周文王、武王时立的辟雍,为天下之学,四周环水,甚为庄重。后辟雍历代相沿,直至清代。清代国子监的中心建筑辟雍,为七楹、深广五丈三尺的方形殿宇,四角攒尖顶,四周开门,户牖洞达。外周绕以汉白玉栏杆,四出陛各六级。辟雍外圜水池,池径十九丈二尺,深一丈,四面皆建石桥,桥长二丈二尺,与辟雍四门相通。圜水四周围以白石栏杆,池岸四周分设喷水龙头。整个辟雍建筑按西周礼制遗意,又加以丰富。

除辟雍与明堂之外,尚有灵台、灵沼等苑囿。

灵台高二丈,周420米。位置在今陕西长安县客省庄地域。灵台的功用,郑玄释为“天子有灵台者,所以观象、察气之妖祥也”。灵沼,位置在今陕西长安县海子村一带。沼水荡漾,增添周王苑林的景色。灵囿,《三辅黄图》引《诗》毛苌(cháng)注云:“囿,所以域养禽兽也,天子百里,诸侯四十里。灵者,言文王之有灵德也;灵囿,言道行苑囿也。”灵台与灵沼,《诗·大雅·灵台》载:

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yōu,母鹿)鹿攸伏。麀鹿濯濯(zhuó,一说为肥,一说为娱游),白鸟翯翯(hè,羽毛白而有光泽)。王在灵沼,于牣(rèn)鱼跃。

周王的苑囿,鹿奔、鸟啼、鱼跃、虫鸣,山阜、水漾、树绿、草茵,是周室贵族游乐生活的场所。

陪都雒邑。夏、商二朝,都城屡徙。中国设立陪都,自西周始。其后陪都或一,或二,或四。周武王克商,疆域广阔,远胜前代;其时交通不便,都城偏西,东方之治,鞭长莫及;周初定天下,恐诸侯叛周,为协和东西,需在东部设都。所以,周营陪都雒邑。雒邑,又作洛邑。周武王时已有“洛邑”之称。《史记·周本纪》载“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此可为证。汉代改洛为雒,《汉书·地理志》注云:“汉火行,忌水,故去其水而加佳。”张华《博物志》也载:“旧洛阳字作水边名,(汉)火行也,忌水,故去水而加佳。又魏于行次为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复(去)佳加水,变雒为洛焉。”查《汉书·地理志》中,“荆河惟豫州”、“河南曰豫州”、“弘农郡”、“秦地”、“河内本殷之旧都”和“周地”诸条的“雒”,均为画一,概不作“洛”,说明《汉书·地理志》所注有理。但是,《史记·周本纪》亦汉人所著,其中“武王征九牧之君”条“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作“雒”;“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却作“洛”,前后不一。雒通洛,不必拘泥。

雒邑(今河南洛阳市),地处河南西部,位于黄河之南、洛水之滨的伊洛盆地,有伊、洛、瀍(chán)、涧四水流贯其间,南对伊阙,北靠邙山,东踞虎牢,西扼函谷。它南抵江汉,北通幽燕,东接江淮,西连渑(miǎn)淆,位居天下之中。《汉书·地理志》载:

昔周公营雒邑,以为在于土中,诸侯蕃屏四方,故立京师。至幽王淫褒姒,以灭宗周,子平王东居雒邑。其后五伯更帅诸侯以尊周室,故周于三代最为长久。八百余年至于赧王,乃为秦所兼。初,雒邑与宗周通封畿,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

其时,周朝疆土,东西长,南北短,京师与陪都,在于东西两方,宗周居西,而雒邑居东。两京之立,是周朝长达八百余年的一个重要原因。然而,先是武王初定,东方诸侯不服,殷之遗民欲叛,故彻夜不寐,思致治之道。《史记·周本纪》载:

武王征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ruì,河流会合或弯曲的地方)延于伊油,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

周武王思定天下之策,而彻夜不寐。天下初定之一策,就是营建陪都雒邑。但武王的宏图未展而逝。成王继位,因年少由周公摄政。而管叔、蔡叔与武庚叛周。周公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叛乱平定后,始大规模地营建雒邑。《史记·周本纪》载:

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

成王继承武王遗志,营建雒邑。先派召公去雒邑查勘地形,对城郭、郊庙、朝市的位置初行规划。不久,周公也到雒邑,巡视地形,审查规划,并进行占卜。《洛诰》记载,周公“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说明在涧水之东、瀍水之西与在瀍水之东、洛水之滨建城,皆属卜兆大吉。于是奏报成王,得到旨准后,便正式动工兴建雒邑。据《逸周书·作雒解》记载:成周“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郛方七十里,南系于洛水,北于郏山(即北邙山),以为天下之大凑”。城垣方1720丈,约相当于9里;郛即郭,方70里,总的规模是很大的。至于营建城郭、宗庙、宫殿,作土之工,《诗·大雅·绵》载:

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捄之陾陾,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鼓弗胜。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

孔颖达疏引正义释曰:“营度位处,以绳正之,其绳则方正而直矣。依此绳直之处,起而筑之。以绳缩束其板,板满筑讫,则升下于上,以相承载。作此宗庙,翼翼然而严正。言能依就准绳,墙屋方正也。”孔疏又引毛笺曰:“掘土实之于虆,谓之捄者,众多陾陾然。既取得土,送至墙上,墙上之人受取,而居于板中。居之亟疾,其声薨薨然。筑之者用力登登然。墙成削之,以墙坚致,土从上下打锻削之人屡,其声冯冯然。其作此墙之时,百堵皆同时而起,其间欲令之食息,击馨击鼓不能胜而止之,民皆劝事乐功竞欲出力,言大王之得人心也。”复笺曰:“王之郭门曰皋门。伉,高貌。王之正门曰应门。将将,严正也。”上面诗作与疏笺,详述西周营筑的过程,绘情绘形,有声有色。然而,筑城的夫役,未必那么乐事竞功,竟然听到吃饭和休息的鼓声,都废寝忘食,实属夸大其辞。

雒邑的王城与成周的关系,是学术界长久争论的问题。一些书上讲,周公和召公兴筑雒邑时,筑了王城和成周两座城。二者的位置关系,一说王城在西,成周在东;一说王城在内,成周在外。1956年在陕西宝鸡出土了一件“尊”,其上铭文有助于上述悬争的诠释深化。铭文长达一百余字,其中有“余其宅兹中国,自兹民”,即是说要在天下之中的雒邑建城,以辖治众民。文中还载“初宅于成周”[17],表明于成王五年营建成周。至于称成周之原因,有言取“周道始成,王所(都)也”之意。周王都于此城,所以后又称之为王城。王城的遗址在何处?1954年考古工作者找到东周时王城遗址。它的北城墙地下保存较完好,其西端在今东干沟村北土冢处,东端在今洛阳火车站东二里处;西城墙北段在涧河东,南段在涧河西;城墙的西南角在今兴隆寨西北;城墙的东南角已被洛水冲毁。这与西周王城在涧水之东、洛水之北的记载,大体上相近。

宗法生活。周代不仅营筑丰镐为宗周、雒邑为成周,而且实行宗法制度,其子民过着宗法生活,从而强化周天子的权位。宗法制的“宗”字,从“宀”、从“示”,前者象征屋宇,后者则象征祖先。《说文解字》载:“宗,尊祖庙也。”《国语·晋语》载:“宗,本也。”所以,“宗”为祖宗,为根本。宗法制的“法”字,《易·系辞上》载:“制而用之,谓之法。”至于“宗法”二字,《礼记·大传》集解载:“而有宗道者,则以有公命为宗之法也。”由是,将“宗”与“法”联结,宗法制成为周代的一项重要的社会制度。

宗法制由父系家长制演变而成,商代甲骨文中已有记载。郭沫若《殷契粹编考释》曰:

卜辞有“大示”与“小示”,又有“大宗”与“小宗”。有辞云:“丁亥卜在大宗又伐,十小,自上,己丑卜在小宗,又岁,自大乙。”(见拓片)大宗自上甲,小宗自大乙,则是以先公之祠为大宗,先王之祠为小宗矣。大示与小示,盖亦如是。

商代的大宗,即卜辞中的大示;小宗,也即卜辞中的小示。但商代早期,大宗与小宗,不甚分嫡庶;到后期,嫡庶则日明。周代的宗法,嫡庶严明。所以,中国的宗法制,到周代已趋完备。周王自称天子,王位由嫡长子继承,称为天下之大宗,是姬姓贵族最高之家长,也是天下之共主,掌握国家最高权力。天子的庶子,有的分封为诸侯,对天子为小宗,在本方国内则为大宗,其职爵亦由嫡长子继承,他们以方国名为氏。诸侯的庶子,有的分封为卿大夫,对诸侯为小宗,在本家族则为大宗,其职爵亦由嫡长子继承,他们或以职官、城邑等为氏。从卿大夫到士,其大宗与小宗的关系,和上面基本相同。上述世袭的嫡长子,均称为宗子。他们掌握本宗族的财产,掌管本宗族的祭祀,管理本宗族的成员。

宗法首重本支承继之制。《诗·大雅·文王之什》载:“文王子孙,本支百世。”这就是强调子孙本支,百世传承繁衍。周代实行分封,“封藩建卫”,维系根本,以延绵百世。“封”字,又作“封”,从木、从土、从寸,寸,象征手,会意为人用手将树木栽种在土地上,作为疆界的标志。“藩”字,从草、从水、从禾、从田,象征以草野和河水为界,界内土地上生长禾苗。藩又通屏,有屏障之意。所以,“封藩建卫”,旨在分封土地,以藩卫国。因此,周初实行“封建亲戚,以藩屏周”之策。史载:

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18]

周初武王宗法举亲,先后封其弟周公旦于鲁(今山东曲阜),封召公奭于燕(今北京),封康叔于卫(今河南安阳),封成王弟唐叔于虞(今山西太原)、后改称晋,封弟叔鲜于管(今河南郑州),封弟叔度于蔡(今河南上蔡)等。周姓分封在诸封国中占相当大的比重。《荀子·儒效》载:

(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

宗法还重宗族祭祀祖先之制。祭祀祖先,便设立宗庙。早在古公亶父时,就“作庙翼翼”,以祭祀其先公。1976年在周原考古发掘中,发现有宗庙遗址,这是周先人祭祖的史证。周朝建都,必设宗庙。本书《序言》中已述《左传》所载:“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可见都的重要特征是建宗庙、祭先君。《周礼·考工记》更将这一建筑程式化,概括为“左祖右社”,即国都的建筑布局应是:左为祭祀祖先的宗庙,右为祭祀土地和五谷之神的社稷。这一规制延续到明、清的都城北京,太庙在承天(天安)门之左,社稷在承天(天安)门之右。宗庙的设置,分成等级,所谓“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和庶人无庙而“祭于寝”的礼制。

宗法以嫡子继承为制。上自天子,下至平民,嫡庶关系,泾渭分明。子死,子之子继承。金文有“子子孙孙万年永宝”之记载。《说文解字》云:“子之子曰孙。从系、子;系,续也。”所以,“孙”字为“系”部。但是,杨树达认为:“余谓甲文中从糸之字多作图示形,知此字右旁从糸,乃孙字也。金文孙字皆从糸,无从系者,《说文》谓从系者,非也。金文亦无系字。”[19]杨氏之言,可备一说。然许氏之说,不可轻非。因此,子之子为孙,有继续不绝之意。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释云:“释孙从系之意。系部曰:继者,续也,系犹继也。”上自天子为国王,下至庶民为尊长,长子继承,子孙永续。全家服从尊长,全国服从君王。正如《礼记·坊记》载孔子所言:“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这就是一级一级地、一代一代地推尊一人。

周王生活。周王营筑丰镐,兴建雒邑,行宗法之制,过君王生活。西周初期,文、武、成、康四王,崇节俭,知下情,事神保民,社会大治。成王年少,天下初定,周公摄政。成王年长,周公归政。成王既死,太子钊立,召公、毕公相辅,告祭宗庙:

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20]

史称:“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出自《史记·周本纪》的上述记载,显有溢美之词。但是,西周初期,确能君臣共谋,同治天下。

康王死,子瑕立,是为昭王。昭王“巡狩不返,卒于江上”。这件事,周廷自觉不甚光彩,故讳而不赴告。其死亡经过,《史记·周本纪》正义引《帝王世纪》云:

昭王德衰,南征,济于汉。船人恶之,以胶船进王。王御船至中流,胶液船解,王及祭公俱没于水中而崩。其右辛游靡长臂且多力,游振得王,周人讳之。

昭王太不得人心,且疏于卫戍;上船夫之当,沉水而死。幸好辛游靡水性不错,捞取昭王尸;否则,葬身鱼腹矣!昭王死,子满立,是为穆王。后人撰《穆天子传》六卷,写周穆王驾八骏西游,并与西王母宴会的故事,使穆王的离奇生活引发更多人的兴趣。穆王同西王母宴会的故事虽为虚构,他以甫侯为相却是史实。穆王与甫侯重刑狱,正五罚,听五辞。《汉书·刑法志》云:“五听:一曰解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周礼》注释云:“解不直则言繁,目不直则视眊(mào,眼睛看不清楚),耳不直则对答惑,色不直则貌赧,气不直则数喘。”然而,穆王留于史的不是“五听”,却是《甫刑》。其刑极为严酷而暴烈。《史记·周本纪》载《甫刑》:“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穆王死后,四传至厉王。厉王好利、拒谏。召公谏道:“民不堪命。”厉王愤怒,得卫国巫者,让其监察谤王之人入告,告即杀之。此法甚验,谤言鲜少,诸侯不朝。厉王得意,惩罚益严。于是,“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道:“吾能弭谤,乃不敢言。”召公对厉王忠荩(jìn)陈言,其言虽简,却具深意,兹全引如下:

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gǔ)献典,史献书,师箴(zhēn),瞍(sǒu)赋,蒙(mēng)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qí,耆艾指有名望的老人)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xí)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21]。

“防民之口,甚于防水。”这是历史之真谛。然而,厉王拒谏不纳,国人莫敢出言。三年后,国人群起,袭击厉王。厉王出逃至彘(今山西霍县),后死于彘。厉王出逃,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为“共和”。共和元年为公元前841年。这是中国历史有确实纪年的开始。

共和十四年(前828年),厉王死,子静为宣王。宣王死,子宫涅立,是为幽王。幽王时,人祸、天灾,相继发生。幽王二年(前780年),西周三川竭,岐山崩。《诗·小雅·节南山之什·十月之交》载:

百川沸腾,山冢萃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诗·小雅》中《节南山之什》、《谷风之什》和《甫田之什》共三十篇一百七十二章刺幽王之诗,可见幽王之不得民心。幽王与褒姒的故事,是西周末幽王腐朽生活的缩影。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子名伯服。幽王欲废已立的太子宜臼。宜臼生母为申侯之女,已是王后。幽王嬖爱褒姒,想废申后,并废太子宜臼,而立褒姒为后,立伯服为太子。幽王为着讨笑褒姒,演出一幕“烽火戏诸侯”的闹剧。《史记·周本纪》载:

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幽王废申后、去太子,申侯怒,与缯侯、犬戎联合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诸侯兵以为是嬉戏而不至,遂杀幽王于骊山之下。至此,西周灭亡。

申侯与诸侯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即王位,是为平王。平王立后,迁都雒邑,是为东周。东周的历史,分作春秋与战国。其时,周室衰微,诸侯争局,强凌弱,众暴寡,逐渐形成秦、韩、齐、楚、赵、魏、燕七雄。七雄举兵争霸,政由方伯出。西周时丰镐与雒邑两个都城,后演变成七大都城。其都市生活,异常丰富,竞展丰彩。

方国都邑。西周建国,分封诸侯,约几百国,各有都邑。到春秋初期,诸侯小国约一百四五十个,逐渐兼并为十二诸侯——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至战国时期,成为七雄。春秋十二诸侯、战国七雄,都各有都邑,都邑中的贵族和平民,过着都市生活。都邑繁多,不胜史述,列举数个,以窥全貌。

鲁都曲阜——礼仪之都。相传鲁曾为炎帝、少昊之都。《竹书纪年》载商盘庚曾都奄(即曲阜)。周武王克商后,封周公旦于鲁,旦派其子伯禽就国。伯禽就国前,周公告诫道:“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22]伯禽莅鲁,礼仪待士。他带去礼乐典籍、官司彝器,“凡四代之服器官鲁兼用之,是故鲁,王礼也”[23]。周公死后,鲁在诸侯中独具天子礼乐。到礼崩乐坏的春秋末期,吴季札到鲁观周乐,乐工演奏了《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豳风》《秦风》《魏风》《唐风》《陈风》《郐风》《小雅》《大雅》等,并观看了文王之乐象箾(xiāo)和南龠(yuè)、武王之乐大乐、商汤之乐韶护、夏禹之乐大夏、虞舜之乐韶箭等[24]。后晋韩宣子入鲁,道出“周礼尽在鲁矣”的赞评。鲁国既重礼仪,又重教化。僖公时修泮(pàn)宫,以兴教育。正是礼仪教化之乡曲阜,才出了大教育家孔子。孔子在鲁聚徒讲学,倡私人讲学之风,弟子三千、贤人七十,影响全国,并及后世。孔子故去后的第二年,即鲁哀公十七年(前478年),将孔子故居改建为庙,岁时祭祀。司马迁曾至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两千余年来,孔庙的位置未动,经历朝兴修扩建,现已达到466间的宏丽规模。后人还建造了阙里坊、孔子故宅门等,以示纪念。经历代演变,孔庙、孔府、孔林已成为中华文明的胜迹,人类文明的瑰宝。曲阜之民在礼仪教化之邦生活,受其熏陶,世代传承。

齐都临淄——繁华之都。武王克商后,封姜尚于营丘,即临淄,其名缘自濒临淄水。姜太公至国后,通工商之业,便鱼盐之利,齐渐成大国。后管仲相齐,桓公称霸,挟天子以令诸侯,为春秋五霸之首。灵公灭莱后,疆土东至海,临淄则是列国中最为繁华的名都。临淄都城宏大而坚固。《齐记》云:齐城有十三门。经考古发掘,临淄城遗址基本清楚。大城内大道七条,经四纬三,经纬交错,成“井”字形。市内的“庄岳”和“岳市”,人烟稠密,市易喧闹。苏秦称赞临淄道:“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如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临淄城内,发现冶铁遗址,其中一处达40万平方米,并出土“齐铁官丞”和“齐采铁印”等泥封。还发现炼铜遗址、铸造刀币“齐法化”遗址、骨制品作坊遗址。直至西汉初年,临淄繁华不衰。《汉书·高五王传》载:“齐临淄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非天子亲爱子弟,不得王此。”

临淄工商繁华,文化繁盛。临淄城稷门之外,盖起“高门大屋”,设“稷下学宫”,招徕诸侯宾客,延揽四方学士,会于稷下,讲学论辩。人们称学界巨子为“稷下先生”,其门徒则被称为“稷下学士”。所以,临淄的稷下学宫,成为其时学者汇聚、百家争鸣之所。先是,齐早已有养士之风。《史记》载:“(齐)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到过稷下的学者如云,荀子、孟子、尹文子、宋钘、彭蒙、驺(zōu)奭(shì)等,都在稷下游学论说,或在齐国任职。他们讲学授徒、问难争辩,使临淄成为战国时期百家学说荟萃之都。

临淄的齐宫生活光怪陆离。齐太公姜尚,早年穷困,身历战阵,知创业之艰辛,惠生民之利益。其后代,生长于宫廷,荒淫于游猎,演出一幕一幕的宫廷悲剧。哀公淫乱田游,被周王烹杀。后传至襄公,襄公女弟为鲁桓公夫人。鲁夫人尝与齐襄公私通,及鲁桓公与夫人至齐,襄公复与鲁夫人私通。鲁桓公得知后,怒责夫人,鲁夫人将受责之状告诉齐襄公。齐襄公设计,同鲁桓公宴饮,使其酒醉;派力士彭生将酒醉的鲁桓公抱上其车,并将其致死。待鲁桓公返鲁时,已死多时。鲁人责齐,而齐襄公杀彭生以谢鲁。襄公醉杀鲁桓公,通其夫人,又屡诛杀不当,淫于妇女,数欺大臣。群弟恐祸及己,故其弟纠奔鲁,管仲等傅之;其弟小白奔莒,鲍叔牙傅之。其后齐襄公在宫变中被杀,夺位者公孙无知又被杀。鲁发兵送公子纠回齐,并使管仲拦截莒道,射中小白的带钩。小白佯死,管仲遣人报鲁。鲁认为小白已死,缓送公子纠返临淄。小白佯死诓管仲后,乘车疾行回齐登位,是为齐桓公。齐桓公不计管仲射带钩之仇,派鲍叔牙迎接管仲,解桎梏,厚礼遇,委重任。桓公禄贤能,修国政,连五家之兵,得鱼盐之利,会盟诸侯,开始称霸。齐桓公晚年,管仲病,桓公问谁可为相:“易牙如何?”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开方如何?”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竖刀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25]管仲死,而桓公不听管仲谏言,亲近易牙、开方和竖刀(竖刁),三人专权。齐桓公晚年不仅拒管仲谏言,而且多内宠。其所宠幸的几位夫人,所生五子争夺嗣位。齐桓公病重,五公子各树党羽争立。及桓公死,互相攻杀,未能入殓。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从户牖爬出。后棺殓,葬于临淄牛山。晋时掘桓公墓,墓中有水银池,有金蚕、珠襦、玉匣、缯彩、军器等,还有人殉葬。桓公殓葬后,诸子争位攻战三十年,其密姬之子商人立,是为懿公。但是,懿公不得其死:

初,懿公为公子时,与丙戎之父猎,争获不胜。及即位,断丙戎父足,而使丙戎仆。庸职之妻好,公内之宫,使庸职骖乘。五月,懿公游于申池,二人浴,戏。职曰:“断足子!”戎曰:“夺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谋与公游竹中,二人弑懿公车上,弃竹中而亡去。[26]

懿公断丙戎父之足,夺庸职之美妻入宫,终被二人所谋杀。齐懿公之不得其死,仅是他个人作恶之果。他个人的悲剧因其死而落幕,但齐国临淄宫廷闹剧不断重演,兹不赘述。

魏都大梁——水围之城。魏惠王六年(前364年),魏自安邑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大梁作为战国时魏的都城达141年之久。大梁城规模宏大,人口众多,至城破降秦时,城内尚有甲士居民30万。据文献记载,大梁城有12座城门,现查知东门名为夷门,余多不可考。明李濂《汴京遗迹志》载:“夷山在里城内安远门之东,以山之平夷而得名。”大梁的工商业较发达,时魏之大梁、秦之咸阳、楚之郢、齐之临淄,皆为商贾出入之地。魏惠王令在大梁附近开凿一条运河,以沟通黄河与淮河两大水系,促进了灌溉和水运的发展。但是,黄河也给大梁带来祸害。天然河决与人为决河,都给大梁百姓造成灾难。秦始皇二十二年(前225年),秦派大将王贲(bì或bēn)领兵攻魏大梁,久攻不下。王贲下令开掘鸿沟,引黄河之水灌大梁城,水围三月,城遂攻破。魏国末王假被迫投降。司马迁曰:“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假)请降,遂灭魏。”大梁被秦兵攻破后,大水横溢,城郭残破,房舍圮塌,人口锐减。尔后,黄水灌大梁之历史不断重现,实是无辜大梁百姓之大不幸。

吴都阖闾——苑林之都。早在商朝末年,周族古公亶父之子泰伯、仲雍,从周原至江南,在今苏州与无锡之间建句吴,以梅里为都城。城的规模据《梅里志》引《吴越春秋》载:“周三里二百步,外郭三十余里,在西北隅,名曰故吴,人民皆耕田其中。”[27]谈及都市,人们总想到有工有商,有文有武,有买有卖;但是,句吴城中耕田兴农,这在都市史中是罕见的。相传泰伯倡导饲养禽、畜,他在梅里建有鸭城,是其牧养凫鸭之地;又在梅里西建有麋城,为其豢养麋鹿之城。他又开泰伯渎,浚湖泊,以兴农业。所以,句吴城里居民过着农业生活,这是句吴的一个特点。后到诸樊元年(前560年),吴国都城从梅里迁至阖闾(今江苏苏州)。诸樊长子公子光同楚亡臣伍子胥策划,派遣勇士专诸,藏剑于鱼腹,在宴会上刺杀吴王僚,夺取吴王位。这就是“专诸刺王僚”的故事。《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而谒王僚饮。王僚使兵陈于道,自王宫至光之家,门阶户席,皆王僚之亲也,人夹持铍(pī)。公子光佯为足疾,入于窟室,使专诸置匕首于炙鱼之中以进食。手匕首刺王僚,铍交于匈,遂弑王僚。公子光竟代立为王,是为吴王阖庐。(https://www.daowen.com)

阖庐(即阖闾)登位后,重子胥,设守备,实仓库,扩都城,以安国治民,兴王成霸。《越绝书》载扩增后的都城规模为:小城周12里,设陆门三、水门二;大城周47里,设陆门八、水门八;郭周68里,成为一座宏伟的阖闾大城。城内有干将、莫邪铸剑坊,“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tuó,古代一种鼓风吹火器)装炭”,以制宝剑。城里有吴市,为市场交易;有市正,为市场官员。城郊还有养鸡之所鸡坡,养鸭之处鸭城,养猪之圈猪坟,养鹿之园鹿苑,置麋之处麋城,养马之场马城。

阖闾的宫殿苑囿,映现了吴王的豪华生活。《越绝书》记载,吴王建阖闾宫,又建南城宫,还建有东宫和西宫,础雕伏龟,坛刻石龙,工艺精细,异常豪华。在城郊兴建离宫别馆和驰猎苑囿。如长洲苑,规模宏廓,禽兽繁多,可与后来汉上林苑媲美。又如姑苏台,经营9年,始告竣工,台高300丈,作九曲回路以登,其上可望300里外。它如专置美人的离城,以及山、鸥陂(bēi,池塘)、游台等。阖闾败楚后,意骄情奢,怠于政事,拥美游玩,夜以继日:“出入游卧,秋、冬治于城中,春、夏治于城外,治姑苏之台,旦食䱉山,昼游苏台,射于鸥陂,驰于游台,兴乐石城,走犬长洲。”[28]夫差继位后,更兴土木,大建宫馆。他在砚石山(今灵岩山)上兴筑馆娃宫。娃,吴语美女之称;馆娃宫为藏娇之宫。夫差纳越国美女西施为妃后,专修馆娃宫以藏娇。宫踞山上,山高60丈,俯瞰太湖,山水秀丽。另有相传为西施赏乐之所的抚琴台、玩笑池、响屧(xiè,木底鞋)廊——以梓木铺地,下置陶瓮,西施与宫女沿廊漫步轻舞,脚下便发出娱耳之声。唐刘禹锡咏馆娃宫诗云:

宫馆贮娇娃,当时意大夸。

艳倾吴国尽,笑入楚王家。

月殿移椒壁,天花代舜华。

唯余采香径,一带绕山斜。[29]

夫差除在灵岩山兴建馆娃宫外,还在太湖中辟消夏湾,观赏景色,品味肥鱼。并扩建姑苏台,据《苏州府志》转引《洞冥记》载:

周旋诘屈,横亘五里,崇饰土木,殚耗人力,宫妓千人。台上别立春宵宫,为长夜之饮,造千石酒钟。又作天池,池中造青龙舟,舟中盛致妓乐,日与西施为嬉。又于宫中作海灵馆、馆娃阁、铜钩玉槛,宫之楹榱(cuī,椽子),皆珠玉饰之。

上面载述,略带小说家言,但从中可以窥视吴王宫馆离苑之精丽豪华,从而奠下后世苏州园林的基础。然而,被吴王战败的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卑身厚币,积蓄力量,举兵伐吴。吴兵败绩,夫差自刎,江南华苑,化为灰烬。

燕都蓟城——方国之都。蓟城,今北京市。北京最早之城,始于燕。1962年,北京市文物工作队在房山琉璃河地区进行考古调查时,发现这里有一处商周时期的文化遗址,后经多年陆续考古发掘,及有关专家学者的研究,证明它为一座古城的遗址。古城遗址位置在今北京房山区琉璃河镇董家林村附近。城呈长方形,北城墙长约830米,南城墙基被河水冲毁而无法测量其长度,东、西城墙的北段各长约300米。城墙是用黄土夯实,分段板筑而成的。主城墙高厚坚固,其内外侧有护城坡,城外四围有护城濠沟。经考古断定:这座古城的始建年代在商末周初时期。在其附近,有大片西周墓地。在已发掘的诸多墓葬中,出土了大量的青铜器,有礼器、兵器、车马器和铜工具等。青铜礼器,多有铭文,少者二三字,多者40余字。如复鼎,通高24.5厘米,鼎底铸有3行17字的铭文。铭文记载燕侯赏赐名叫复之大臣以冠服、臣妾和货贝。又如伯矩鬲,三足凝重铜鬲,通体雕刻牛头,铸冶精美,造型雅致,鬲上和盖内都铸有铭文。铭文记载燕侯赏赐大臣伯矩的事迹。具有代表性的礼器是堇鼎,它通高62厘米,重41.5公斤,造型浑厚,纹饰肃朴,内壁铸有铭文4行26字:“匽侯令堇馔大保于宗周。庚申,大保赏堇贝。用作大子癸宝图示鬻图示。”铭文中的“匽侯”,即是燕侯;“堇”是燕侯大臣之名;“大保”是召公奭,其封于燕而不在燕,留居宗周;宗周即丰镐,因“周王居之,诸侯宗之”,故称宗周。铭文的大意是:燕侯派大臣堇去宗周,向大保召公奭奉献食物,并受到赏赐;堇因铸鼎,以纪荣宠。以上清楚地表明:召公奭受武王所封之后,仍留在宗周辅弼王室,而以其长子就封于燕,此段历史,《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克商后,“封召公奭于燕”。《史记·燕召公世家》载:

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

上述引文,集解引谯周曰:

周之支族,食邑于召,谓之召公。

索隐载另说曰:

或说者以为文王受命,取岐周故墟周、召地分爵二公,故《诗》有周、召二《南》,言皆在岐山之阳,故言南也。后武王封之北燕,在今幽州蓟县故城是也。亦以元子就封,而次子留周室代为召公。

这就表明,武王伐纣之后,封召公于燕,其都城当在今北京琉璃河董家林古城址处。所以,古城文化遗址、青铜礼器铭文和历史典籍记载,彼此参酌,相互印证:今北京房山琉璃河董家林古城遗址,即是西周初期燕国都城所在。

燕国都蓟,外临胡、貉(mò),内错齐、晋列强之间,数度兴衰。燕王哙与相子之内乱,燕运衰,齐兵入。先是,燕王哙年老不听政,国事决之于子之。将军市被与太子平相谋,兵攻子之,不克。市被反遭杀,构难数月,死者数万。齐王纳孟轲之议,派兵攻燕。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哙与子之皆死。后燕人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昭王躬身厚币,招贤纳士,图雪先王之耻,以强燕国之威。于是,先为郭隗改筑宫室,并以师礼尊之。乐毅自魏、邹衍自齐、剧辛自赵往燕。经二十余年积聚,兵强国富:

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轶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湣王出亡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独唯聊、莒、即墨,其余皆属燕。[30]

但是,昭王死后惠王立,惠王嫉贤妒能,乐毅去职走赵。齐田单乘机击燕兵,燕兵败,齐收复其失城。后燕日衰,且秦兵临易水。燕太子丹阴蓄壮士二十人,使荆轲献督亢图于秦王。行前,燕太子及宾客,皆穿白衣相送。此悲壮之场面,史载: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chēn)目,发尽上指冠。[31]

荆轲见秦王,图穷匕首现,事败,被杀。不久,秦发兵攻燕。

燕在姬姓诸侯中,独后被秦灭亡。秦统一中原,东周结束。姬姓之王,为嬴姓之帝所取代。但是,周代的艺术丰富多彩。

艺术生活。青铜器艺术始于夏,盛于商,变于周。西周初期,商朝青铜器物多为周王室和贵族所有。青铜工艺工奴,也多为原商朝之人。所以,其时青铜艺术,多沿袭商代的风格。后来,青铜器的形制、图案有较大的变化。青铜器的形制,西周重礼乐,故乐器大有增加。商代乐器有击打的铙,而西周后期则有倒悬的钟,甚至发展为编钟。图案纹饰,商代尚文彩,周代尚质朴;商代重装饰,周代重记事。《礼记》载:

论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勋劳、庆赏、声名列于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也。

所以,周代大的征战、勋业、赏赐,多刻铭文,以纪荣光。周代青铜器一般盖大、口广、腹浅,而为著铭刻之需。其纹饰常用鸟纹。《说文》曰:

凤,神鸟也。天老曰:凤之象也,鸿前麟后,蛇颈鱼尾,鹳颡鸳思,龙文龟背,燕颔鸡喙,五色备举,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风穴,见则天下大安宁。

这种以孔雀为主体并整合其他动物特征而想象出来的祥鸟,被用作周代各种器物的图案。周室东迁之后,王室礼器大减,诸侯之器大增。其风格有新的突破。鼎,耳、足、腹分铸,便产生附耳、鼎盖等新形式。1923年在河南新郑出土的莲鹤方壶,艺术价值很高,是春秋时期青铜艺术的典型代表。战国时期,科技的进步,百家争鸣的出现,使青铜艺术展现新面貌。这时期青铜器有鎏金装饰、嵌珠镶玉等,风格绚丽斑斓、色泽华美、作工精巧、富于韵律。湖北随县出土战国尊盘,是一件别致的珍品。又如1935年河南汲县山彪镇出土的水陆攻战纹鉴,全器用红铜丝镶嵌成40组图像,人物凡292个,有射杀、格斗、划船、击鼓、犒赏、送别等场面,器物有旌、旗、鼓、戈、戟、剑、车、船等,是一幅军事活动的盛图。另如1951年河南辉县赵固镇出土的宴乐射猎纹鉴,中为一座高大建筑,左为鸣钟舞蹈者,右为击磬舞蹈者。中间一面为庖厨,或酣饮,或进食;另一面为园林,战国宴乐渔猎攻战纹铜壶或射猎,或划船。画面展现出37人、30只鸟兽和66件器物,是一幅优美生动的佳作。

绘画艺术早在夏代便已出现。那时已出现陶绘和岩画。夏代已有工艺绘画,商代可能已有肖像画,武丁令人绘名叫“说”的“唯肖其画”是个例证。周代有了画工、画史,在壁画、装饰画、帛画、岩画等方面,都超越前代。壁画,有的绘于明堂,《孔子家语》载:明堂壁上画着“尧、舜之容,桀、纣之像,而各有善恶之状”。有的绘于庙堂,《楚辞章句》载:

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yù guǐ,神奇怪异),及古圣贤,怪物行事。

装饰画主要绘铸在青铜器上或绘在漆器上。前者,青铜器的绘饰有狩猎、采桑、乐舞、宴饮、攻战等。如宴乐渔猎攻战纹铜壶,画面分作三层——上层为采桑、射猎等,中层左部为飞禽、游鱼、猎射等,右部上面为台榭、宴饮,下面为舞乐,下层为激烈战争,整个画幅,构图谨严,形象生动。河南洛阳全村战国墓中出土的金银错狩猎纹铜镜,其装饰画面由人物和动物组成,人物中一个披甲勇士骑在马上,同一猛虎搏斗,勇士乘骑持剑刺向猛虎,怒虎反扑,张牙舞爪。勇士的英姿、马的咆哮、虎的凶猛,绘形绘声,十分生动。后者,漆器的绘饰有各种纹饰及人物故事等。如湖北随县曾侯乙墓出土的漆棺、漆箱、漆盒等,其上绘有神怪形象与乐舞情节。漆箱中一件绘有青龙、白虎的图像,另一件绘有扶桑树、太阳、鸟、兽、蛇和人持弓射鸟的形象。帛画,战国时期之作已发现三件。其一是缯书画像,呈方形,中间墨书,字迹工整,文字颇长;四旁是画,为怪异神物。其二是龙凤人物帛画,画一妇人为死者祈福的情景。其三是御龙帛画,画中为一男人乘龙欲升天遨游之状。《楚辞·九歌》曰:“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画中当为死者御龙升天,即楚人乘龙游天之意。岩画,多绘于边远地区山崖之处,如内蒙古阴山岩画、云南沧源岩画、广西宁明岩画、甘肃黑山岩画等,其绘制时代或有异议,其崖画地点远离都市,故略提而不详论。[32]

【注释】

[1]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洛阳考古队《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发掘报告》,《考古》1965年第5期。

[2]刘向《列女传·夏桀末喜传》。

[3]河南省博物馆、郑州市博物馆《郑州商代城址发掘简报》,《文物》1977年第1期。

[4]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工作队《偃师二里头遗址发现的铜器和玉器》,《考古》1976年第4期。

[5]刘鹗《铁云藏龟》卷首《序》。

[6]河北省文物管理处台西考古队《河北藁城台西村商代遗址发掘报告》,《文物》1979年第6期。

[7]《中国考古报告集》(三)第二本,殷墟小屯发掘报告:《侯家庄一〇〇一号墓》,台湾历史语言研究所,1959年。

[8]郭宝钧《1950年春殷墟发掘报告》,《考古学报》第5册,1951年。

[9]山东省博物馆《山东益都苏埠屯一号奴隶殉葬墓》,《文物》1972年第8期。

[10]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体质人类学组《安阳殷代祭祀坑人骨的性别年龄鉴定》,《考古》1977年第3期。

[11]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发掘队《1958~1959年殷墟发掘简报》,《考古》1961年第1期。

[12]郭若愚等《殷墟文字缀合》第三〇九。

[13]胡厚宣《中国奴隶社会的人殉和人祭》,《文物》1974年第8期。

[14]《史记》卷三《殷本纪》。

[15]《战国策·赵策三》、《礼记·明堂位》作“鬼侯”,《史记·殷本纪》作“九侯”。

[16]叶骁军《中国都城发展史》。

[17]维岳《九朝古都——洛阳》,载阎崇年等著《中国历史名都》。

[18]《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19]杨树达《积微居金文说》。

[20]《史记》卷四《周本纪》。

[21]《史记》卷四《周本纪》。

[22]《史记·鲁周公世家》。

[23]《礼记·明堂位》。

[24]《史记·吴太伯世家》。

[25]《史记·齐太公世家》。

[26]《史记·齐太公世家》。

[27]道光《梅里志》卷二。

[28]《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29]同治《苏州府志》卷五三《古迹》。

[30]《史记》卷三四《燕召公世家》。

[31]《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32]王伯敏主编《中国美术通史》第二编。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