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两汉市井民生
两汉都市的市民生活——衣饰、饮食、室居、舟车、祭祀、教育、婚丧和娱乐,依据史料,略如下述。
衣饰。两汉都市市民日常服装,有长袍,也有短衣。长袍主要有衣,《大戴礼》释:“禅,单也。”所以,禅衣是一种单薄的长袍。禅衣的质料,或用布帛,或用丝绸。它不别衣裳,上下相通。《汉书·江充传》载充以常服至上林苑犬台宫见汉武帝:“充衣纱縠禅衣,曲裾后垂交输,冠禅纚步摇冠,飞翮之缨。”江充头戴禅纚冠、上插翠羽缨,身着薄丝禅衣,步移冠摇缨摆,若飘仙之姿。有夹袍,为有里有面的长袍。士民的便服为袍,《释名》:“袍,丈夫着下至跗(fū,脚背)者也。袍,苞也,包内衣也。”所以,袍是套在内衣外面的外衣。袍,男人穿,妇女也穿。它也有绵袍,称为复衣,《礼记·玉藻》:“纩为茧,缊为袍。”纩(kuàng)为新绵,缊(yùn)为旧絮;所以,用新绵填絮的袍为纩袍,而用旧绵填絮的袍为缊袍。长沙马王堆出土汉代贵妇丝绵袍,有素绢丝绵袍、朱罗丝绵袍、绣花丝绵袍、黄地素缘绣花袍、彩绘朱地纱袍等十余种,花样繁多,做工精巧,质料考究,式样美观。有襜榆(chān yú),为御寒的外衣。它为男子所服用,也为妇女所服用。其质料或厚丝绸、或毛织物、或兽皮,做成暖和美观的宽大袍服。都市市民日常服装除长袍外,还有短衣。短衣有内衣,也有外衣。内衣的衫,贴身穿,为单衣,又称单襦(rú)。衫都有袖,无袖称汗衣,《释名》载:“身受汗垢之衣也,或曰鄙袒,或曰羞袒。”其式样略同于现今的背心。衫为单内衣,夹内衣则称为禣,“禣,短夹衫”。膝以上的夹外套称为襦,即绵夹衣。《古诗源·孤儿行》曰“冬无复襦,夏无单衣”,可知襦为冬天穿的短外衣。衫、禣、襦均为上衣,下衣男为裤即袴(kù),女为裙。诗《陌上桑》有“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之句;《古诗源·羽林郎》也有“长裙连理带,广袖合欢襦”之句。以上说明妇女上着襦而下着裙。秦汉通行样式为上襦长而下裙短,但到汉献帝后起了变化。《续汉书·五行志》载:“献帝建安中,男子之衣,好为长躬而下甚短,女子好为长裙而上甚短。”
此外,尚有军服、囚服、丧服等特殊衣服。军服,秦始皇陵兵马俑出土,为了解其时军服提供了实物证据。西汉军服多袭秦制。但东汉与尚水德不同,而行火德,所以颜色尚红,以红色为尊。囚服,为赭衣,“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可为证。秦汉囚徒不仅穿赭衣,且书其罪于背。但是,边塞囚徒服式及颜色与内地相异,《居延汉简》证实了这一点。丧服,为白色。《汉书·高祖本纪》载“寡人亲发丧,兵皆缟素”;《汉书·苏武传》载皇帝死“吏民皆白服”,俱表明秦汉之丧服为白色。
脚蹬的鞋,有履、有舄(xì)、有屐。履,有皮革制成的鞘(tà),“鞜,生革之履也”;有薄革制成的鞮(dī);还有柔皮制成的靸(sǎ)。丝履,《汉书·贾谊传》载“美者黼绣,庶人之妾以缘其履”,可知富人妻妾多穿绣花丝履。氓庶的履,是一种小履,以麻制成,或以草制成,它是穷苦人穿的鞋。舄,是履下有木底的鞋。屐,木制,下有两木齿,形状与现今日本木屐相似。但以帛为面的叫做帛屐。《续汉书·五行志》载:“延熹中,京师长者皆着木屐,妇女初嫁,作漆画屐,五色彩作丝。”这说明贵者之屐,以五彩丝做鞋面,以彩画绣木屐。
脚穿的袜,有布帛、皮革、绢纱制作的数种。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素绢袜,是为袜中的精品。在秦汉时期,有进门脱履的习俗。在屋内,多穿袜行坐于席上,民间燕居、上殿朝会,都是如此。能赐允剑、履上殿,算是一种殊荣。然而,南方溽热潮湿,屋中室外均有不着鞋、袜的习俗。
身上的佩饰,有带——革带或丝带;有绶囊,系于腰带之上;有刚卯,又称双卯,多有铭文,佩戴为着消避疾疫;香囊,为妇女佩戴之物。
饮食。两汉都市市民日常饮食,种类繁多。饮,有酒,也有浆。酒,不仅是先秦重要的饮料,也是两汉喜爱的饮料。其时,社会饮酒之风盛行。宫廷宴饮之会,酒是众爱之酌。汉高祖刘邦过沛,“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36]。这类史例不胜枚举。文武百官,也常宴饮。《史记·曹相国世家》载,曹参为相,“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这个史例不仅说明西汉初纵酒成风,而且说曹参以饮酒作为其治政的一种手段。武将更以饮酒为乐。
《后汉书·马武传》载:“武为人嗜酒,阔达敢言,时醉在御前。”文人亦饮,卢植能饮酒一石,郑玄能饮酒一斛。男子饮酒,女子也饮酒,《后汉书·刘玄传》载:“更始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怒。”其时,娶妻生子,会客宴友,礼天祭祖等,“有礼之会,无酒不行”。除酒之外,浆也是饮料。浆,为两汉的重要饮料。浆是用米粉或面粉调水热制而成的。有专门卖浆和制浆的业户。《史记·货殖列传》载:“薛公藏于卖浆之家。”又载:“浆千儋(dàn,同“担”),此亦比千乘之家。”
食,主食的粮食有黍、稷、粟、麦、菽、粱、稻等。黍带黏性,稷不带黏性。粟即小米,又称谷子。麦有小麦、大麦等。菽是豆类的总称,包括大豆、小豆、胡豆等。粱为高粱米。稻即稻米、大米。由于各地自然条件、种植习惯和生活特点不同,不同地区的主食粮食也不同。北方和西北地区,以稷、粟、麦、粱为主食;关东地区以麦为主食,副之以黍、粟等;江南和巴蜀地区以稻米为主食。而北部边境地区则以高粱和荞麦为主食。主食中的麦,食品有麦饼、麦饭、麦粥。麦粥以其易消化,多为老人和妇孺所食。如《史记·赵世家》载赵太后“恃粥”,即食粥。他如粟、黍、稻等,可做干饭,也可做粥,其中带黏性者还可做饼。豆可做饭,但主要用做粥。豆粥易消化,营养价值高,为老年人的重要食品。汉代流行的豆粥称作甘豆羹,是用淘米水和着小豆煮成的。做干饭、做粥,常添枣、蜜等,加枣称“枣精(bèi,干粮)”,加蜜称“蜜饭”。如《御览》引《录异传》载:“袁公路年十八,常饭乳,食蜜饭。”此外,在边疆少数民族游牧地区,因其为牧猎经济,故其主食为肉,如马肉、牛肉、羊肉、乳酪等。
副食中的蔬菜,有葵、芹菜、芋头、葱、韭、瓠(hù)等。葵,先秦已有,《诗经·七月》中的“七月烹葵”可为证。《史记》中有“葵园”即种葵园圃的记载。芹菜,《吕氏春秋》有“菜之美者,云梦之芹”的载证。芋头,为山地的一种重要蔬菜,或可代主食。关中地区种芋产量甚高。葱、韭等当时不够普及,故渤海太守龚遂下令种植:“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汉书·循吏传》)榆叶,也可以做菜。蔬菜中还有芜菁、蕹(空心菜)、芥菜、笋、萝卜、菠菜、葫芦、黄瓜、豆芽、藕、蒜等。汉许慎《说文解字》中草部所列蔬菜有苵、
、葵、䕬、蓼(liǎo)、蒩(zū)、䆽、薇、菦(qín)、䖆、苋、荤、菁、菔(fú)、蒌(lóu)、芹、芸、芰(jì)、芡、莲、藕、莕(xìng)、䓷、芜、蒜、芥、葱等,可见当时蔬菜种类之多。
副食中的鱼肉,鱼类有鲂、鲤、鲫、鳜等,海产之蟹、螺、蚌、蛤。肉类畜中的马、牛、羊、猪、狗、鸡,均充食用。但马在内地因较少而不常食用,牛是耕田主要畜力也为官府禁宰食用。六畜中最常食用的是猪、狗、鸡。在挖掘的汉墓中,出土了大量的庖厨画像砖,内有宰猪与屠狗的庖厨图。鸡是自贵族至平民的重要肉食。在马王堆一号汉墓中出土大量鸡蛋,说明墓主生前喜食鸡蛋。一般市民家庭也以鸡肉和鸡蛋做菜肴待客。此外,野生动物有兽类鹿、兔、狼,禽类雉、雁、鹤、鸽、麻雀、鹌鹑等,都供肉食。但是,西汉市民食物以五谷为主,辅之以蔬菜,肉食比重很小。其时,猪肉昂贵,“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吃猪肉成为一种高级的享受。《后汉书·皇后纪》载和熹邓后仅“朝夕一肉饭而已”。做过郡吏、汲令的崔瑗好宾客、盛修肴膳,但“居常蔬食菜羹而已”[37],平素也不吃肉。不少名臣一旦去位,也多“布衣蔬食”。
《盐铁论·散不足》中对秦汉及其前的饮食,做了载述,兹引如下:
古者谷物菜果,不时不食;鸟兽鱼鳖,不中杀不食。故徼(zhuó,生丝线)罔不入于泽,杂毛不取。今富者逐驱歼罔罝,掩捕麑鷇,耽湎沉酒铺百川。鲜羔䍮,几胎肩,皮黄口。春鹅秋鶵,冬葵温韭,浚芘(pí)蓼苏,丰荚耳菜,毛果虫貉。
古者燔(fán)黍食稗(bài),而捭(bǎi)豚以相飨。其后乡人饮酒,老者重豆,少者立食,一酱一肉,旅饮而已。及其后,宾婚相召,则豆羹白饭,綦(qí)脍熟肉。今民间酒食,殽旅重叠,燔炙满案,臑(nào)鳖脍鲤,麑卵鹑鷃橙枸,鲐(tái)鳢(lǐ)醢(hǎi)醯(xī),众物杂味。
古者庶人粝食藜藿(huò),非乡饮酒媵腊祭祀无酒肉。故诸侯无故不杀牛羊,大夫士无故不杀犬豕。今闾巷县陌,阡陌屠沽,无故烹杀,相聚野外,负粟而往,挈肉而归。夫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十五斗粟,当丁男半月之食。
古者不粥饪,不市食。及其后则有屠沽,沽酒市脯鱼盐而已。今熟食遍列,殽施成市,作业堕怠,食必趋时,枸豚韭卵,狗䐲马朘,煎鱼切肝,羊淹鸡寒,挏(dòng)马酪酒,蹇捕胃脯,胹(éi)羔豆赐,鷇膹雁羹,臭鲍甘瓠,熟粱貊炙。
以上载记,既反映了周秦两汉饮食的变化,又载述了秦汉饮食的状况,是一份难得的资料。
室居。两汉都市市民日常室居,其陈设颇多。睡眠安身之具有床。床,多为木制,北京大葆台西汉墓出土的大木床即可为物证。史载东郡太守羊茂,夏日坐一榆木板床亦可为史证。床上一般都铺席,席为居家必备之物。但是,穷苦之家或清贫之官,床上不设席。床上用品有枕、褥、被。枕,《说文》释:“枕,卧所以荐首也。”枕先秦已有,两汉通用。褥,有皮的,有绵的,也有丝的。褥中填绵絮,称为“重茵”。《西京杂记》载赵飞燕承其妹所赠“鸳鸯褥”,则是褥中的精丽者。被,有布被,也有锦被。平民盖布被,富贵者盖锦被。室内安身之具除床外,还有榻。榻比床小,史称八尺曰床、三尺五曰榻。小榻一人坐,大榻二人坐。榻应是沙发的原形。《后汉书·徐稚传》载:陈蕃为太守,不接宾客,“唯稚来特设一榻”。宴饮时常设榻,如辽阳棒台子二号汉墓宴饮图中,男女主人各坐一榻,中设食案,边饮酒,边赏歌舞[38]。
案是室内的陈设。官吏、儒生的公堂、书房设有书案,上置文书、册籍及文房四宝。文房四宝中的笔,约创始于商。今见最早的笔是战国墓中出土的兔毫笔[39]。据《古今注》载:秦笔“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毫为被”。汉笔的笔管用木或竹制成,笔毫多为白色兔毛。蔡邕《笔赋》载:“惟其翰之所生,于季冬之狡兔,性精亟以剽悍,体遄迅以骋步。削文竹以为管,加漆丝之缠束。”这就将笔的构造载述得清楚而明白。文房四宝中的墨,汉墨或为松烟墨、或为石墨。松烟墨主要产地在右扶风的隃(yú)糜(今陕西千阳)。隃糜墨为汉代墨中的精品。石墨,史载“石墨出三辅,上石价六十”。墨的形状,有丸状,也有条状,汉墓壁画中有当时墨的形绘。文房四宝中的纸,在西汉已经发明。然而,当时用纸尚不普及,书写材料主要为竹木简或帛。文房四宝中的砚,有陶砚、有玉砚、也有铁砚。用砚研墨,伏案书写,使书房充溢着书卷气氛。
此外,居室里还有灯烛、香炉等用品。烛使用较早,灯使用较晚,战国有灯则无疑。两汉之灯,制作精巧,形式各异。如羊尊灯、朱雀灯、凤鸟灯、鹰足灯、耳环灯、奁形灯、人俑灯等,其质料则有铜制、陶制、铁制、石制等之别。汉灯的佳作,河北满城汉墓出土长信宫灯可为其代表。长信宫灯的形状为宫女跽坐持灯,灯盘上立双重直壁,插装两片弧形屏板为灯罩,灯盘可以转动,屏板能够开合,灯的光射可以调节,设计巧妙,造型优美。香炉,是中产以上家庭的常备之具。如博上香炉,分作九层叠列,镂以怪禽奇兽;卧褥香炉,机环旋转四周,体平置入被褥——这都是汉代能工巧匠的佳品。室内用品还有盛痰污的唾壶,盛物品的箱子——簏(lù)、箧(qiè)、笥(sì)、笈(jí)等。笈是书箱,所谓“负笈寻师”,即是背负笈及书籍寻师访友之意。
舟车。两汉都市市民代步工具,种类很多。水路交通工具主要为舟,陆路交通工具主要为车。
江河湖海的水上交通工具,主要是舟船。两汉的海上交通枢纽,东为会稽郡的东冶,南为南海郡的番禺。海船所航,南至交趾,北至辽东。海上交通与陆上交通相连,《西都赋》言:“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其时舟船之行,由海至临淮,入淮水,经鸿沟,入黄河,溯河入洛水,至洛阳。再溯河而上,入渭水,经通沟大漕,至长安东郊。通过舟船(或车马),将大秦(古罗马帝国)进献的象牙、犀角、玳瑁,南洋产的珠玑等,运至长安或洛阳。运载的舟船有楼船,其船据广东德庆汉墓出土东汉陶船模型可知,它分为前、中、后三舱。前舱为头舱,作拱形篷顶,有水手二人;中舱为楼舱,作庑殿式舱,有门窗;后舱为舵楼,一人掌舵。楼船尚有更高大者,如汉武帝在昆明池中的楼船,船最高处达十余丈。一般民用船,大小不一,长沙汉墓出土的木船模型,十六枝桨,尾有舵,无楼舱。水上交通除舟船外,还有竹筏和皮筏。《后汉书·岑彭传》载:“公孙述遣其将任满、田戎、程汛,将数万人乘枋箄(pái,大筏子)下江关。”枋,即舫。李贤注曰:“枋,以木竹为之,浮于水上。”可见这是一种以木或竹做的筏。至于皮筏,兹不举例。除木、竹、皮筏外,另有“木罂缻”。《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集解释引:“服虔曰:‘以木柙缚罂缻以渡。’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缻以渡军。’”服虔与韦昭对“木罂缻”诠释不同。似“木罂缻”有两种:其一,以罂缻缚木作筏;其二,以木中空如罂缻作筏,二者皆可济渡。但“木罂缻”并非为城市市民之水上交通工具,故不必深论之。
两汉市民的陆上交通工具,主要是车马。车,以大小而论,有大车、小车和推车;以牵引动力而论,有马车、牛车、驴车、羊车和人力车等;以车之等级而论,有金银车(皇帝乘)、安车(皇子或官宦乘)等;以车用途而论,则有兵戎用的戎车、狩猎用的猎车、耕田用的农车等等。汉代的大车,多用牛驾车。牛车双辕,车厢呈方形。先秦贵者乘马车,庶民坐牛车。但汉初马匹较少而贵重,所以“将相或乘牛车”。商人多用牛车,如汉顺帝时,乌桓寇云中,一次截掠商人牛车千辆。东汉末,马匹减少,宫廷也用牛车,甚至汉献帝也乘坐牛车。汉代的小车,种类很多,如轺(yáo)车、轩车、辎(zī)车、軿车等,依其用途不同而别。軿车,为妇女所乘之车,《释名》载:“耕,屏也,四面屏蔽,妇人所乘牛车也。”汉代的推车,又称鹿车,以其窄小仅容一鹿而得名。鹿车是人力推车,类似现今的独轮推车。这种鹿车,多为民间所乘。至于官宦出使或出巡,车驾庄重而威严,出土汉画像石提供了当时的情状。山东费县潘家畽(tuǎn)画像石,有两幅出行图。第一幅图是:前为一导骑,接着两马驾的斧车,其后为三导骑护驾,中为一辆驷马安车,使者坐其中,复有二导骑殿后。第二幅图是:前为导骑开路,其后有四车相随,中有骑从二,再后有五骑并列前行,复为驷马安车一乘,其两侧及后面有骑从伴随。上两图以安车所载使者为全图中心,余俱作陪衬,突出显宦之尊贵与权势。此外,马是两汉都市市民的一个重要的代步工具,兹略而不述。
祭祀。两汉都市居民日常祭祀,种类很多。除祭祀上帝、社稷、天地、山川、宗庙等等之外,民间之祭主要有腊祭、伏祭、灶祭等。腊祭,十二月为腊月,以牲祭祖。《说文》云:“腊,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风俗通》曰:腊者,猎也。《礼记·月令》郑注:腊谓以田猎所得禽祭也。所以,腊祭是远古先民佃猎的遗俗。伏祭,六月伏日,伏祭磔狗祛灾。每逢伏腊祭祀,“烹羊炰(páo或fǒu)羔,斗酒自劳”[40]。可见,伏祭与腊祭是年中和年末两个重大的民间节日。祭灶,两汉颇为盛行。《杂五行书》载:“灶神名禅,字子郭,衣黄衣,夜披发从灶中出,知其名呼之,可除凶恶。”《后汉书·阴识传》载述一个祭灶神的故事:
阴氏侯者凡四人。初,阴氏世奉管仲之祀,谓为“相君”。宣帝时,阴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自是已后,暴至巨富,田有七百余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子方常言“我子孙必将强大”,至识三世而遂繁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
这个故事说明,始于先秦的祭灶,到汉朝成为重要的祭祀。祭孔,始于汉高祖刘邦。他“行过鲁,以太牢祀孔子”。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子的地位大为提高。东汉,将孔丘与周公并称为“圣师”。光武帝、明帝、章帝、安帝都曾行过祭孔之典。由是,后世祭孔成为一项重要的民间祭祀活动。
此外,尚有禳(ráng)灾的禊(xì)祭、求子的禖(méi)祭等。禖祭,相传殷契,母有娀(sōng)之女名简狄,为帝喾之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卵取吞之,因孕生契。由是,春分日玄鸟至,以太牢祀于郊禖。至汉武帝时,《汉书·武五子传》载:“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为立禖,使东方朔、枚皋作禖祝。”显然,汉代禖祭普遍化、制度化了。尔后,历代市民为求子而祭祀求子之神——禖。
教育。两汉都市市民教育,有官学,也有私学,图书也更广泛地传播。都市是当时教育的中心。两汉的都城长安、洛阳,都由官府设立太学,并设五经博士及弟子员。据《汉书·儒林传》载,西汉武帝时,正式博士弟子仅有50人,昭帝时增至百人,宣帝时又增至200余人,元帝时增至千人,成帝时则达到3000人,东汉质帝时游学盛增至3万余人。在郡国都市中,也有由官府设立的官学。蜀郡太守文翁在成都市兴建学官,招四郊之县子弟,作为学官弟子。到汉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41]。由是,两汉郡国都市,都设立官学,以布教化。汉平帝元始三年(3年),“立官稷及学官。郡国曰学,县、道、邑、侯国曰校。校、学置经师一人。乡曰庠,聚曰序。序、庠置《孝经》师一人”[42]。从此,郡国各级都市都普遍地设学校、置经师。官学之外,私学也相当发达。都市中的私家教授,招弟子,授学业,颇具影响。据《后汉书·儒林传》所载,曹曾从欧阳歙受《尚书》,门徒3000人。牟长在河内,诸生讲学者常有千余人,著录前后万人。魏应经明行修,弟子自远方至者著录数千人。杜抚教授弟子千余人。周泽隐居教授,门徒常数百人。甄宇习《春秋》,教授常数百人。楼望教授不倦,世称儒宗,诸生著录9000余人,死后会葬门生数千人。张玄诸儒皆伏其多通,著录诸生千余人。颍容在荆州,聚徒千余人。谢该为世名儒,门徒数千百人。蔡玄学通“五经”,门徒常千人,其著录者16000人。由上,《儒林列传》论曰:
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jí,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远万里之路,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
综上可见两汉官私教育风气之盛;而东汉儒生授徒动辄逾千、著录逾万,盛况空前矣!
婚丧。两汉都市市民婚丧,即婚娶和丧葬,其礼俗承袭先秦之制,并具有汉代特色。婚娶和丧葬,是人生中之大事,也是家庭中之大事,还是宗族中之大事。至于皇家婚丧则是天下之大事,但它不属于市民婚丧之俗,故此节不作叙述。
婚娶的礼俗,大体上依循先秦的婚制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仪礼·士昏礼》)。纳采,就是始相采择,《仪礼·士昏礼》疏云:男父先遣媒氏,往女氏之家通解,女氏许之,乃遣使者行纳采之礼。纳采,之所以称“纳”,因始相采择,恐女家不允,故言“纳”。女家应允之后,便是问名。问名,问女氏之名族、生年、时辰。纳吉,《仪礼·士昏礼》疏云:问名之后,卜于庙,得吉兆,复遣使者往女家告以婚姻之事,于是婚定。纳征,婚定之后,男父遣使往女家纳币即送彩礼,以成定婚之礼。请期,又称告期,《仪礼·士昏礼》疏云:纳征婚定之后,婿之父乃卜其子婚期某月吉日,又派使往女家告知婚娶日期。亲迎,即迎亲、婚娶、结婚。市民的婚俗,大致按以上六礼进行。婚娶六礼,约可分为三个阶段,即第一,相亲——纳采、问名;第二,定亲——纳吉、纳征;第三,成亲——请期、迎亲。婚俗六礼,只是规范而言之,施行起来,各有变通。官宦、帝王,亦未必完全依婚娶六礼行事,如亲迎一礼,皇帝大婚,不至皇后家迎亲。然而,皇帝大婚大体依婚娶六礼行之。
嫁娶侈靡之风,两汉市民甚盛。两汉社会较稳定,经济有发展,嫁娶讲排场,比阔气,厚嫁重娶之风日盛不衰。汉制规定,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上行而下效之。西汉巨富卓王孙分与其女卓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43]。一般市民婚嫁,也以侈靡相竞。婚嫁奢靡之风,使富者空减,中者破产,贫者告贷,从而成为一种“国病”。于是有的郡国下令“禁民嫁娶不得具酒食相贺召”[44]。然而,市民嫁娶为人伦之大喜事,明令不许以酒会庆贺,似属失当。应劝禁其过度奢侈,不应令禁其酒食相会。
两汉市民婚嫁年龄,《后汉书》记载时俗为男年二十,女年十五。虽古礼称男年三十而娶,女年二十而嫁,但汉俗多尚早婚,甚有男十五而娶、女十三而嫁者。此风与宫俗有关,东汉“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已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45]。至于都城贵族纳小妾者不可胜计。
像先秦一样,两汉都市市民广泛地实行一夫多妻制。富贵之家,正妻之外,有小妻、小妇以及妾、媵等。时俗以多妾多媵为荣,甚至阉官亦纳妾媵。他们娶女做姬妾,深室幽闭,致其泪度青春而至白首。此外,两汉节烈观念淡薄。汉成帝将已适人张氏纳入后宫而成张美人,景帝为太子时纳已生育的金氏等,算是帝王之例。都市市民中寡妇再嫁及男子娶再嫁之妇的现象,是屡见不鲜的。新寡卓文君悦司马相如其人并好其琴音而夜奔相如成婚,即是家喻户晓之例。重节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则是宋代及其以后的风习。
丧葬的礼俗,大体上依循先秦的丧制,包括丧殓、墓葬和服丧之礼等。
丧殓,指发丧和入殓。人初死,发布死讯,称作发丧。族亲或出嫁女子,闻丧讯后归来奔丧;不能亲赴者,寄物凭吊。丧家对吊唁者,飨以酒肉,娱以音乐。《汉书·周勃传》“以吹箫给丧事”的记载,是为史证。人死之后,装棺入殓。棺椁之制,依照等级,差别极大。以木料而言,富贵者有楩(pián)楠,一般者桐杉,贫穷者瓦席(瓦棺或以席卷尸)。棺椁数字,亦依等级而别。棺饰有朱棺、画棺、素棺等。入殓之前,亲属招魂、哭丧;装殓之后,停灵数日待葬。
墓葬,指棺椁入土埋葬。灵柩书写死者职官与姓名。柩行,或载之以车,或抬之以肩。丧车所过,富贵者有路祭。时俗送葬者以人多为尚。葬棺的墓地,富贵者墓冢高大。汉制坟高列等:列侯坟高四丈,关内侯以下至庶人各有差。富贵者之墓,有祠、有阙,筑神道,列石人、设石兽。墓前竖石碑,汉代颇为风行。两汉之人,盛行夫妇合葬之俗。《诗·王风·大车》:“谷(生)则异室,死则同穴。”所以,古诗《孔雀东南飞》中“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旁”,即是这种夫妇死后合葬之风在文学作品中的反映。墓葬的坑穴,形制不一。有长方形墓坑,有曲尺形墓坑等。死者丧葬,汉盛厚葬。帝王厚葬,自不待说。市民厚葬,其风亦盛。史载:“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有些人竭尽家业,以事厚葬。然而,也有主张薄葬者,如王充《薄葬篇》、杨王孙《裸葬论》是其时代之著名论篇。《汉书·杨王孙传》载: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殚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鬲(gé,同“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鬲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繇(yóu,同“由”)是言之,焉用久客!”
杨王孙的《裸葬论》,是其时脱俗警世之高论。
娱乐。两汉都市市民节庆娱乐和日常娱乐,都丰富多彩,异常热烈。汉的节令娱乐,有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夏至、冬至、腊日、正旦等。秦始皇以十月为岁首,汉高祖刘邦定秦三月为元年岁首。岁首正旦,宫廷朝贺,宴飨作乐;都市市民,举家相庆。京师百官,立春日着青衣,立夏日着赤衣,立秋日着白衣,立冬日着皂衣。五月五日,“朱索五色印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后汉书·礼仪志》)。腊日,大傩(nuó)驱疫,选十至十二岁百二十人为侲(zhèn)子,赤帻执鼗(táo),方相氏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十二兽有衣毛角;使方相氏与十二兽傩。
汉代娱乐有角抵戏。西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作角抵戏,三百里内皆观”[46]。三年后,京师居民在上林平乐馆观看角抵戏以待四夷,作“巴俞都卢、海中砀(dàng)极、漫衍鱼龙、角抵之戏”[47]。巴俞为巴俞舞,漫衍和鱼龙为化妆成鱼龙鸟兽的舞蹈。此外,还有杂技,如乌获扛鼎、都卢寻橦、冲狭燕濯、胸突铦锋、跳丸、跳剑、走索、倒立以及滑稽表演和马戏等。在山东沂南县北寨村出土东汉墓石刻壁画六十余幅,其中的“乐舞百戏图”,再现了东汉时杂技表演之盛况。图自左至右,一长须之人,在耍弄四剑五球,其右,一人头顶十字形高竿,竿上横木两端各倒悬一小儿,作空翻转状,如张衡《西京赋》所载述:“突侧投而跟挂,譬陨绝而复联”;且竿顶放置圆盘,盘上一小儿用腹撑作高空旋转状。其右,乐队一组,在击罄、撞钟、吹埙、抚琴。其右,三女子走绳索,左右两女子在绳上轻盈跳跃,当中女子双手握绳倒立。它的下面在表演漫衍鱼龙舞。其右,为马戏表演,上部左右各一女子在奔驰马上做表演,或手持长戟倒立马背,或站立马背上手舞流苏长绳;下部中间为一辆三马拉动的戏车,车厢内立有长竿,竿从大鼓中贯穿,竿顶设方盘,盘上一小儿做倒立翻腾之状,车后有三人击鼓配乐。这是极为形象生动的杂技表演图,表现出汉代杂技艺术之高超水平。
【注释】
[1]《史记·秦始皇本纪》索隐按:“《不韦传》云:不韦,阳翟大贾也。其姬邯郸豪家女,善歌舞,有娠而献于子楚。”
[2]王国维《观堂集林》卷一二《秦都邑考》。(https://www.daowen.com)
[3]徐丹俍[liáng]《关中平原第一城——西安》,载阎崇年主编《中国历代都城宫苑》。
[4]《史记·秦始皇本纪》。
[5]《史记·秦始皇本纪》正义引《汉书·郊祭志》云:“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盖曾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白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至,三神山乃居水下;临之,患且至,风辄引船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
[6]《史记·秦始皇本纪》。
[7]《史记·秦始皇本纪》。
[8]《史记·秦始皇本纪》。
[9]林剑鸣《秦史稿》。
[10]《三辅黄图·序》。
[11]《史记·秦始皇本纪》正义引《秦记》。
[12]《史记·秦始皇本纪》索隐、正义均引自《三辅旧事》,其铜人或重34万斤、或重24万斤。
[13]《秦都咸阳几个问题的初探》,《文物》1976年第11期。
[14]《史记·秦始皇本纪》正义引《三辅旧事》。
[15]《中华古今注》,此类似小说家言,转引自林剑鸣等著《秦汉社会文明》。
[16]《史记·秦本纪》。
[17]《史记·秦本纪》。
[18]顾炎武《日知录》卷一五。
[19]《临潼县秦俑坑试掘第一号简报》,《文物》1975年第11期;《秦始皇陵东侧第二号兵马俑坑钻探试掘简报》,《文物》1978年第5期。
[20]《史记·项羽本纪》。
[21]《资治通鉴》卷一一。
[22]《史记·高祖本纪》。
[23]《文选》卷二。
[24]《文选》卷二。
[25]《后汉书》卷五四《杨震传附杨彪传》。
[26]顾炎武《历代名宅记》卷七。
[27]《文选》卷一。
[28]《文选》卷三。
[29]《汉书·高帝纪》。
[30]《汉书·晁错传》。
[31]刘志远《汉代市井考》,《文物》1973年第9期。
[32]《史记·货殖列传》。
[33]据《史记·货殖列传》,并参考林剑鸣等著《秦汉社会文明》。
[34]《汉书·赵广汉传》颜师古引苏林曰:“缿音项,如瓶,可受投书。”孟康曰:“筒,竹筒也,如今官受密事筒也。”
[35]《汉书》卷九〇《王温舒传》。
[36]《史记·高祖本纪》。
[37]《后汉书·崔骃(yīn)传》。
[38]《辽阳棒台子二号汉壁画墓》,《考古》1960年第1期。
[39]《长沙左宗公山的战国本椁墓》,《文物参考资料》1954年第12期。
[40]《汉书》卷六六《杨敞传附子恽传》。
[41]《汉书·文翁传》。
[42]《汉书·平帝纪》。
[43]《汉书·司马相如传》。
[44]《汉书·宣帝纪》。
[45]《后汉书》卷一〇上《皇后纪》。
[46]《汉书·武帝本纪》。
[47]《汉书·西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