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民人生活风尚
北京作为明清的大都市,其居民的成分,在明代与清代有着很大的不同:明代主要是民人,清代则是既有旗人、又有民人。旗人分为满洲八旗、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统称作八旗,其旗下属人称为旗人。同旗人相区别的是民人,就是除旗人之外的汉人、回人等。前文已述,清代北京实行“旗民分城居住”的政策,旗人住内城、民人住外城——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以外的地区。由于清初施行的六大弊政——剃发、易服、圈地、占房、投充和督捕逃人,这对于京师民人的生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住居外城民人,剃发与易服,首罹其难。清顺治二年(1645年)六月十五日,令“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89]汉人受两千多年儒家伦理影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视剃发为大不孝。但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在头与发即生与死之选择上,大多数人还是“留头”而“剃发”。所以,京城民人男子便仿效满人习俗,剃掉头顶前部之发,而在脑后垂下一条长辫子。同样,住在南城的民人纷纷仿照满人服俗,男子穿起长袍马褂,女子则穿起旗袍。可惜女人缠足没有效法满人妇女,致使缠足又延续了近三百年。
住居外城民人,圈地与占房,最受其苦。圈地虽在乡村,却殃及京师民人。城里民人在郊外有土地者,尽失田产。时户部派遣满官会同有司、员役等,进至村庄,相度田亩,以两骏前后,持部颁绳索,圈定四周,其中房田,悉皆占有,这就是“跑马占田”——纯属野蛮的土地掠夺。占房就在城里,强令原在内城居住的民人,搬迁到外城居住。清军进占北京后,睿亲王多尔衮令尽圈内城房屋,分给八旗居住;尽驱内城民人,迁往南城居住。时住居内城民人,“限期既迫,妇孺惊惶,扶老携幼,无可栖止,惨不可言”。魏象枢上疏言此悲苦之状:
南城块土,地狭人稠,今且以五城之民居之。赁买者,苦于无房;拆盖者,苦于无地。嗟此穷民,一廛莫必,将携妻孥于何处乎?[90]
由是,京师民人,全迁南城,斯悲斯苦,莫可言状!
住居外城民人,投充与捕逃,身受其害。投充是指民人投到旗下充做仆役,有强逼者、也有自愿者,有贫寒者、也有富厚者。有的投充者,一入旗下,借主权势,任意挟诈:或指称妻女在某家寄居,或妄称田财在某处坐落。于是,藉着其主子的势力,强行夺取良家妻女、田财,据为己有,害人太甚。捕逃是指奴仆不堪凌辱而逃亡,数月之间,几至数万,官府下令督捕逃人。清顺治三年(1646年)五月,严申隐匿满洲逃人从重治罪:
逃人鞭一百,归还本主;隐匿之人正法,家产籍没;邻右九、甲长、乡约,各鞭一百,流徙边远。[91]
其时实行“保甲法”,十家为一甲,设甲长;百家为一总甲,设总甲;互相联保,彼此连坐。隐匿逃人,罪至杀头;其左邻右舍,罪至流放。更有甚者,诬控某户窝逃,将其户主正法,并其财产抄没。(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在外城居住的民人与在内城居住的旗人,他们的住宅都是四合院。四合院是中国传统住宅建筑形式,也是北京旗、民住宅建筑形式。因它四面有房屋,当中有庭院,所以叫做四合院。它有大有小,有雅有俗,但一般按中轴线对称布置,前院有大门、影壁、屏门和临街避而不开窗户的倒座。往里是二门——多数建成垂花门。二门内即是内院,院的北面为正房,两侧有厢房,并有回廊联通东西厢房与正房。小型四合院只有一进院落,中型四合院有二进院或三进院,大型四合院还有东西跨院。达官贵人家四合院的正房、厢房带前后檐廊,院中堆山叠石,凿池架桥,点缀花木。每当丽日和风、明月中天时,小院笼罩在树影花荫之下,诗画意境,格外幽静。有的另辟旁院,开角门,有水井。
在外城的四合院里,住居着官宦、文士、商贾和工匠等。他们主要分布在前三门——正阳、崇文、宣武门以外的地区。
正阳门外闹市区。早在元大都时,都市的建设按照《周礼·考工记》的规制,朝廷在前,市场在后。市场分布在积水潭和钟鼓楼一带。到明永乐帝迁都燕京后,逐渐形成“前市后朝”之格局。其原因主要是,元大都漕运码头在积水潭,其时帆樯蔽水,百货山积,这一带自然成为繁华的商业区。明初,积水潭淤缩,漕运终点码头在正阳门以东,年航漕船多至万艘,运粮多达五百万石。清初,“旗民分城居住”,内城旗人弓马为本、不务生计,他们买东西要到外城,内城不许演戏,而购物、娱乐也要到外城。这样正阳门外便成为京师最繁华、最热闹的市区。清乾隆以后,正阳门棋盘街到大栅栏一带,店铺林立,招幌繁多,摊商小贩,蜂攒蚁聚,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四域八方,百货云集,顾客如织,摩肩接踵。六必居、都一处、内联陞、同陞和、瑞蚨祥、同仁堂等老字号,牌匾相望,誉扬四海。其中的同仁堂,聚川、粤、云、贵之精英,制丸、散、膏、丹之秘密,上及宫廷,下惠平民。在乾隆以后,前门外市场不仅有日用百货、茶叶瓷器、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等,而且有洋货——《乾隆南巡图》长卷中正阳门外有挂“洋货”的“市招”可为例证。洋货中有洋布、哔叽、洋绉、洋药和三针表等。正阳门以南,果子市、煤市街、粮食店、肉市、刷子市、珠宝市、鲜鱼口、帽卷、布巷、荷包巷、豆腐巷等,从这些街巷的名称,也映现着其商业繁盛之景象。
在正阳门外,雅文化与俗文化竞相争妍。在明后期,戏班从王侯府第走进剧场,今广和剧场前身——查(茶)楼已经建成。到清初,清代两部杰出剧作——《长生殿》和《桃花扇》,在北京脱稿并上演,备受欢迎,轰动一时。但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因在康熙帝的佟皇后丧期内演唱《长生殿》,其作者洪昇被革去国子监生,后离京归里,酒醉落水而死。《桃花扇》作者孔尚任,曾在北京做国子监博士。他写成书生侯方域和秦淮歌妓李香君爱情故事的《桃花扇》,在正阳门外茶楼演出时,岁无虚日,座无虚席。至清中叶后,北京又兴起京剧,名角如云,流派纷呈,旧传剧目有“三千八百出”之多,百花竞艳,盛极一时。与雅文化斗妍的俗文化,集中在天桥一带:卖唱的,说书的,抖空竹的,摔跤的,演双簧的,拉洋片的,踩钢丝的,钻火圈的,耍猴的……光怪陆离,千姿百态。
崇文门外工艺区。此处离漕运码头较近,随船往来运输的货物,多在这一地区吞吐和集散。崇文门有税关,门内往西有会同四译馆。于是,崇文门外一带成为北京手工艺制作集中的区域。在特种手工艺中,景泰蓝为铜胎掐丝珐琅工艺品,因明景泰年间(1450~1456)的产品极为精美而得名。它端庄典雅,雍容华贵,始由宫廷造办处制作,后来民间也有制作。清道光年间,北京的景泰蓝开始作为商品出口。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北京景泰蓝参加美国芝加哥世界博览会,获得一等奖。其他工艺品如雕漆、玉器、牙雕、刻瓷、绢花、花灯、绒花、烟火、泥人、剪纸、风筝等,种类繁多,工艺精细,质朴传神,绚丽多彩。
宣武门外文化区。在宣武门外以及正阳门外,布散着“以敦亲睦之谊,以叙桑梓之乐”[92]的会馆。北京的会馆始于明永乐迁鼎燕京之后,按名索义,同科举会试攸关。《闽中会馆志序》云:“京师之有会馆,肇自有明,其始专为便于公车而设,为士子会试之用,故称会馆。”至万历时,会馆日增:“京师五方所聚,其乡各有会馆。”[93]到清乾隆以后,“各省争建会馆,甚至大县亦建一馆”。及至道光,“京师为天下首善地,货行会馆之多,不啻什百倍于天下各省,且正阳、崇文、宣武门外,货行会馆之多,又不啻什百倍于京师各门外”[94]。于是形成省有省馆、府有郡馆、县有县馆之局面。到清末,北京大小会馆约有400座。会馆先是应会试之馆,后商人建会馆,手工匠师建会馆。如《旧京琐记》载:“京师瓦木工人,多京东之深、蓟州人,其规颇严,凡属徒工,皆有会馆。”这恐怕是清末民初之情况。总之,京师会馆以大类而言,有行业会馆、同乡会馆。在宣武门外会馆中著名者,当推湖广会馆。湖广会馆坐落在虎坊桥西南隅,创建于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为京师名人荟萃之地。孙中山先生于民国元年(1912年)秋到北京,先后五次莅临湖广会馆。[95]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中国国民党成立大会,1912年8月25日在北京虎坊桥湖广会馆举行。湖广会馆缘此而更名著于中华史册。
在宣武门外,雅文化与俗文化相得益彰。宣武门外的琉璃厂,附近会馆林立。四域八方来京会试的举子,多僦(jiù,租赁)居会馆。他们在会试后放榜前,常出入琉璃厂,搜求古籍,观赏文物。时图书馆之制未行,文人士子,索求书籍,讨诸厂肆。清乾隆以后,文风大盛,渐成喧市,琉璃厂已隐然为文化之中心,形成饮誉中外的琉璃厂文化街。明、清文人名士杨继盛、顾炎武、朱彝尊、王渔洋、孙星衍等,皆以琉璃厂地既幽静,又有书肆,故僦居于附近之舍。诗云:“传闻誉树初,渔洋细诗屋。屋圮藤半枯,典宅几营筑。”即雅述此趣。与雅文化相辉映的俗文化,厂甸是其一个缩影。琉璃厂的厂甸,每年夏历正月初一至十五都有“庙会”,俗称“逛厂甸”。官员文士,四城居民,或骑马,或坐车,夫携子,妻抱女,涌向厂甸,人流如潮。人们边逛边买,目不暇接——大糖葫芦,大挂山楂,江米面人,双响空竹,扑扑噔儿,锡制刀戟,五彩风车……
厂甸南,有牛街。牛街地区,早先石榴树很多,称作榴街。辽初大食人来到燕京,住在榴街。因其信奉伊斯兰教,吃牛羊肉,后谐音叫做牛街。清初“旗民分城居住”,原散居在内城的回民,多迁居于牛街。所以,牛街成为北京回民最集中的社区。牛街的回民,多以餐饮小吃为业,小本经营,勤俭精细,促进了宣外地区经济的发展。牛街有北京最大的清真寺,相传始建于辽代,后屡经兴修,成为北京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清真寺。寺的礼拜殿,宽敞、庄重、肃穆、华严,可容上千人同时做礼拜。这里是牛街回民宗教生活的主要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