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摄影的日常沉迷

3.静物摄影的日常沉迷

在摄影史上,一些摄影家对静物摄影的沉迷是无以复加的。原因很多,其中一点是,摄影家受到外出拍摄的条件限制,从而将室内静物作为主要的创作对象,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要选择一位对静物沉迷的摄影家,约瑟夫·休德克(Josef Sudek)可谓当之无愧的佼佼者。这位捷克斯洛伐克国家级的艺术家,被誉为“布拉格的诗人”的著名摄影家,最喜欢的却是将镜头对准一只玻璃水杯、一个鸡蛋、一块石头——这些都可以被他称为单纯的景物——每一样东西都可以在室内自然光下完成拍摄。休德克的静物“诗歌”就是通过光线对平凡、普通的主题加以控制。不是那种过分华丽的诗,而是以最短的词组构成的文字。他所有作品都是通过细微差别的光线,产生一种可以感受到的超自然的触摸感。他在室内空间的沉思冥想以及对光线殚精竭虑的角逐,给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休德克的影像空间是与世隔绝的,他的创作不是为四处为家的旅人,而是为约束自己在狭小空间的人所建立的,最终是一个人的空间。他的大多数照片都是在布拉格拍摄的,实际上不是在工作室,就是在他步行所及的范围内。他擅长从表面的平凡中寻找重要的意义,从而制造普通的神秘。我们可以通过他的一幅代表作《洛斯梅耶花园》(1955),体验这种神秘的诗意。尽管从严格意义上说,这不算是一幅室内的静物作品,但是从画面中四周浓荫覆盖的空间看,已经形成了一种封闭性结构,完全可以看作是一幅放大的静物照片,从而成为一次个人空间的诗意旅行。

从表面上看,画面具有相当的随意性,却又好像经过深思熟虑。花园草地上的一把椅子以及一旁被抛弃的凉帽给人一种印象:画面主人不会离开太远。这种超现实主义的环境色彩,出现在黎明或黄昏,由于光线的作用,气氛被强化了。休德克在他的朋友、建筑师的花园中创作了好几幅这种令人不可思议的花园照片。在这幅画面中,通过椅子的造型,恰到好处地为画面添加了浪漫的气氛。他试图讲述一个被人遗忘的故事,其中有着挥之不去的个人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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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德克《洛斯梅耶花园》,1955

现在让我们回到休德克的房间,看看他所擅长营造的诗意有哪些独特的成分。首先我们发现,休德克对室内的玻璃器皿十分感兴趣,他以玻璃杯为主题的照片常常有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光影结构和神秘气氛,比如《静物》以纷繁错位的玻璃器皿构成了视觉的幻象。关于这些玻璃杯和其他类似的静物,休德克是这样解释的:“我深信,摄影是拍摄平庸的被摄物……我喜欢讲述有关无生命被摄物生活的故事,以及涉及某些神秘的东西……如果你严肃地对待摄影,那么你势必也喜欢另一种艺术形式,对我而言就是音乐。这种聆听音乐的感觉可以在我的作品中显露出来,就像镜子反射那样……我没有特别偏向……对那些有明确定义的东西;我喜欢有生命、有活力的,而生活是与几何原理和定律完全不同的;在生活中,简单的安全没有地位。”休德克的话读起来有些拗口,但表达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他喜欢拍摄简单的物体,但希望使其不再简单,或者说要产生某种神秘的意境。

休德克年轻时在印刷装订厂做过学徒,进入布拉格国立图版工艺学校后,早期的摄影创作深受美国摄影家克拉伦斯·怀特的影响,在参与城市摄影之后,他被授予“布拉格官方摄影家”的称号。从1928年开始,休德克开始自己的摄影业务,承接商业摄影和人像摄影,同时对自己热衷的静物摄影投入极大的热情。数十年来,尽管休德克接触过许多不同的拍摄主题,但是对静物的观察和拍摄,始终是他不曾放弃的任务之一。20世纪70年代,休德克创造了一种称为“迷宫”的摄影方式,以纠缠的细绳、破碎的纸片以及其他废料为主题,拍摄了一系列影像。这些静物用他的话来说,意味着回忆和唤起自己的友人。然而在他众多的拍摄主题中,有一个系列是让人无法忘怀的,这就是充满诗意的《窗户》系列。

休德克喜欢在家中等待布拉格的春天,寻找春天中隐秘的氛围和挥之不去的神秘。画面中有些许寒冷,却孕育着更多的热情。比如《工作室窗前的静物》,窗外是冬日景色,窗玻璃上凝结了水汽,以华丽的结构给人一种丰富的想象力。加上那只“孤独”的苹果,整个画面就像是一幅静物画,萌动着生命不屈不挠的生长力量。后来,静物完全成了他自由释放的空间,伴随着记忆成长。不管是《航空邮件的回忆》,还是《霍夫曼的记忆》,表达了春天已经来临。在这里,简单却带有象征意味的静物,犹如一首首精美无比的希望短章,而非仅仅指向过去。

休德克经历了漫长的艺术生涯,出版了很多书。他的风格开始是画意唯美,继而是印象主义,最后是实验应用合成。但是他的拍摄主题一直稳定不变:富有诗意的风光和静物,布拉格的城市街景,尤其是他从窗户向外拍摄的景观。他关心的是画面中的诗意节奏,关心的是如何在简单之中找到神秘的依托。在休德克的镜头中,静物是一种迷蒙的象征,将诗人的语言风格折射成斑斓多变的世相万花筒,留给后人颇多的猜测和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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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德克《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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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德克《工作室窗前的静物》,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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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德克《航空邮件的回忆》,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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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德克《霍夫曼的记忆》,1975

我们似乎觉得休德克依旧坐在工作室的窗前,等待下一次按动快门的机会……

前面提及的美国摄影家安德烈·柯特兹的摄影生涯长达73年,所选择的器材从大画幅的干版相机一直到宝丽来的SX-70相机。如今,这些作品的收藏遍及全世界。这里要说的,就是他和宝丽来相机面对静物陷入沉迷的另一种姿态。

在柯特兹的一生中,当他的妻子也是情感伴侣伊丽莎白去世后,他似乎失去了生活的方向。然而,他和小的玻璃胸像相遇并被激发灵感之后,就选择了宝丽来SX-70相机。在那些给人印象强烈、魅力非凡的影像中,我们看到了摄影家后期生命的复苏,看到他完全沉浸于全新的创作风格之中。他从一个垂暮的老人变成一个等待相机快门再次响起的精力充沛者。他从公寓窗口或窗台上发现了新的秘密。他将小小的静物放在都市背景中,通过玻璃制品折射或投射出奇妙的景观。这些简单的宝丽来作品,成为摄影家生命中最后的奇迹。

柯特兹是在1979年和宝丽来公司发生关系,并开始了宝丽来摄影。从一开始,他就试图从宝丽来摄影中寄托对曾经生活在一起40多年的伊丽莎白的怀念,并且从中生发出惊人的活力。如今,在画面越是大越是好的潮流下,大画幅似乎成为商业成功的标志。但是重新审视柯特兹的这些宝丽来作品,却可以找到意想不到的诱惑力,包括光线、构成乃至影像的深度。尤其是从中透露出来的内省、乡愁以及对过去所拥有的渴望,已经成为我们共同的精神财富。

柯特兹宝丽来作品中的胸像,一开始就是和他的妻子伊丽莎白紧密相关的。最初,他竭力抵抗这样一个优美的胸像所带来的诱惑,然而在商店门口,他却为此心神不宁。他回忆说:“我感到了精神失常……看着这脖子和肩膀……这就是伊丽莎白。我进去了,看了又看,然后决定了,‘不买’。我不想总是让这个胸像面对我,你懂吗?但是在三个月以后……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子:三月,阴冷,大街上空无一人。我重新走到那里。我独自在商店里。我终于把胸像买了下来。”(https://www.daowen.com)

柯特兹开始摆布这个胸像,把它放在公寓的窗台上,远处是格林尼治村和曼哈顿下街。接下来,他将这个胸像以及当年和伊丽莎白一起收藏的古董、工艺品等放在一起,放在生活的各个空间。在这些简单的构成中,他创造了私人化、带有隐喻的精致画面。他实际上是对和伊丽莎白生活的再一次评估,这里面包含了生死无常的甜酸苦辣。他又一次回到和伊丽莎白在一起的情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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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特兹《宝丽来,妻子的照片》,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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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特兹《胸像》之一,1979

柯特兹一开始采用黑白摄影,后来才选择了宝丽来SX-70相机。这台相机是著名音乐家、摄影家和收藏家格拉汉·纳什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后来,柯特兹得到了宝丽来公司的永久支持,提供照相机和胶片。这也是后来宝丽来公司资助著名摄影家的计划之一。

柯特兹选择宝丽来相机,并非看中其色彩,而是它的即时和迅捷。宝丽来相机正好给他提供了隐居生活中的情感空间,寄托他的白日梦幻。同时,宝丽来相机也给他提供了合适的尺寸,适合垂暮的摄影家享受一种轻松的工作状态。更重要的是,宝丽来相机魔幻般的瞬间影像,正好被摄影家用来验证其视觉的创造力空间。在不停地创作过程中,用摄影家的话来说,就是“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痛苦,忘记了悲哀”。柯特兹甚至还去买了另一个相同的胸像,在午后阳光下,演绎了新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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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特兹《胸像》之二、之三,1979

柯特兹说:“我一开始拍得很慢、很慢,但是不久,就变得有点疯狂。我在每天早晨和下午拍摄。早晨的光线非常好,到了傍晚,光线的变化非常快。”也许这时候,摄影家又回到了1933年和伊丽莎白的婚礼,看到了那一次浪漫的拥抱……

对静物的痴迷,往往就是日常的。比如大门美奈(Mina Daimon)作为日本的艺术家和设计师,出生于横滨,毕业于东京农业大学,此外还在横滨艺术学校就读,曾经和无印良品等知名品牌合作,并在日本和韩国举办过多次个展和群展。如何将日常生活的景观转化成摄影艺术作品,这是大门美奈一直考虑的问题。由于生活经历的局限,加上没有时间涉猎更多的拍摄空间,于是她不断深入日常生活的实践,试图寻找唾手可得又能引起人们兴趣的视觉元素。于是,“摄影与多媒体——盒饭盆景”终于水到渠成,构成了当代艺术中一个有价值的话题。

大门美奈每天都为自己和丈夫准备午餐盒饭,这些午餐不仅需要不同的营养搭配,也需要精心组合在一个小小的饭盒中。就这样,她将这些盒饭看作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视觉艺术品,因此产生了拍摄的欲望。她不仅拍摄了照片,还完成了4分钟的视频作品,表现出个人的午餐价值观。这些盒饭“盆景”有猪肉卷、白米饭、腌制的茄子、青豆、水煮鸡蛋、油炸卷心菜、豆面酱、醋茄子,等等。她说:“每个人都会观看自己的风景。”而这些看似平凡的风景,经过类似类型学的规整和组合,变成了一系列颇有审美趣味的艺术空间,同中有变,也给人带来更多美妙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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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美奈《盒饭盆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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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美奈《盒饭盆景》之二

另一位日本摄影家山本麻贵(Maki Yamamoto)与大门美奈的风格类似,来自大阪的她每天早上都要拍摄一张以复古工具为主角的静物作品。作为平面设计师的山本麻贵,这个略带仪式感的习惯成为其正式工作前的热身。山本麻贵的父亲是一位修理工,父亲的工作启发了她对古老物件的热爱。“我开始对父亲的老工具产生特别的兴趣……”于是,山本麻贵将这些老旧的工具配合一些辅助的纪念物品,搭配出一幅幅美丽、复古的画面,仿佛让这些各式各样的老物件重焕新生。也许其另外的功能,就是成为一项对平面构成、色彩搭配、排版等技能的强化训练。

我们再看看两位艺术家联手带给我们的图像——

玛丽亚·亚历山德拉·维特斯和两只猫一起住在缅因州的波特兰。斯蒂芬妮·康顿·巴尼斯和丈夫、两个孩子以及猫住在俄勒冈的波特兰,一幢有101年历史的老房子中。

两位艺术家所住的城市同名,但是相距3191英里,于是她们通过一个名为“3191早晨博客”分享一种具有距离感的亲密生活。这些画面不仅是两个人采用日记体裁的生活记录,还是世界各地数以千计的读者关注的空间。从一开始,博客的主人就惊讶地发现,这些平凡的摄影主题不仅被美国的朋友和家庭所分享,同时吸引了远至冰岛和日本的观众。每天,博客的主人都会听到各种各样的评论,这些评论甚至成为新照片拍摄的灵感来源。

这种例行公事般对每天日常生活的拍摄,成为彼此之间的一种爱好。早晨柔软的光线将她们连接在一起,带着惊讶以及随之而来的深刻洞察,还有时尚的魅力。这些在互联网上迅速传播的影像,折射出一种带有颤音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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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麻贵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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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麻贵作品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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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和斯蒂芬妮《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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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和斯蒂芬妮《2月19日》

这些唾手可得的影像,都是一种很小的、例行公事般地对日常生活轨迹的记录,始于2006年12月。她们通过一年的影像,相互之间,也包括和观众进行了视觉对话。每天的照片都是记录她们日常生活的影像。但在长时间的积累之后,这些影像变得逐渐丰富起来,不仅成为相互之间的审美共享,还和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平均每天有3000位访问者,这些观众从澳洲到冰岛都有。

观众感到自己越来越了解这两位艺术家,评论也变得更为私人化和富有亲密感,仿佛进入了两位艺术家生活的深处。这样也就让两个人的私生活变成了互联网的共享空间。人们对静物摄影的痴迷,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