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物象的意外结集之日本

4.大师物象的意外结集之日本

日本摄影家在静物拍摄领域也颇多天才,随手偶得之间,充满了东方的禅意。

日本摄影家安井仲治(1903—1942)是战前一位卓越的摄影家,年仅38岁去世,当时的日本正好卷入战争的深渊。他许多重要的照片,悲剧性地毁于战火。他的朋友经过多方收集和捐赠,才让我们看到他的作品。安井仲治的摄影曾经深深地影响过一批摄影家,包括后来声名卓著的土门拳、森山大道等。

安井仲治从少年时代开始喜欢摄影,当时日本正好走向现代化和民主化的进程。幸运的是,由于环境的关系,安井仲治的摄影并不需要为谋生所累,因此他有足够的空间将摄影作为一种自我表达的艺术形态。出于对艺术表达的激情,他还将自己的照相机称为“我的生命”。

然而,安井仲治的摄影生涯,是和日本的内忧外患重叠的,包括从国内的动乱到“二战”时期。在顶着重重压力,包括面对疾病和死亡的预兆,安井仲治深入探索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展现生活的荒谬。

街头的行人,孩子的脸庞,钢铁的框架,劳动者,五一节游行,砖墙,牢笼中的动物,海报和各种标志符号,韩国移民,耕种的土壤,死鱼,枯萎的牧草,宁静的树林……这些影像带着弱者的力量,夹杂着悲痛的美,发出微不足道的闪光,安井仲治以婴儿般的目光发现新奇事物,深入社会的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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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井仲治《葱之花》,1937

安井仲治尝试不同的表现风格以及可能的技巧,包括20世纪30年代的染料印制,其创作融入抓拍、新现实主义、结构主义、新闻报道、中途曝光、超现实主义乃至抽象的风格。他目光所及,从日常生活的碎片中艺术地提炼出具有力量的象征性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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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井仲治作品之一

的确,安井仲治过早地死于日本黎明前的黑暗时代,而在那样一个历史时期,摄影作为一种艺术样式,是被占统治地位的严肃的摄影所制约的,所有探索都是冒险的。摄影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支配下的宣传工具,所有个性化的探索和艺术表达,都是超然于那个时代的。

在安井仲治去世前几年,他已经敏锐意识到这种风险之所在。但是他坚持认为摄影这种伟大的发明,就像是小说写作一样,应该具有不同凡响的价值。在去世之前,他还将不同风格的摄影作品做了一次集中演示,并且对摄影的未来提出了疑问。就在这次演示六个月之后,他去世了,其中50幅作品被结集出版,做成50本限量版,同时还留下一个展览。

安井仲治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就在他去世后的1944年,日本所有的摄影俱乐部都被当局解散。日本摄影的黄金年代,也就是孕育了安井仲治的那个年代悄然结束。随即,战后第一个赞美安井仲治的摄影家就是土门拳,他将安井仲治誉为“举世无双的先锋”,其作品是“纯粹的艺术”。土门拳还声称安井仲治的摄影“带有深度的社会感知力”,“是最为敏锐、具有深度的现实主义”,“其摄影开放了自身”。尤其是安井仲治的代表作《五一》系列,更是大师杰作。土门拳也在其影响下,成为战后摄影的一代领军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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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井仲治作品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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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井仲治作品之三

如今静下心来欣赏安井仲治的静物影像,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安和骚动。看看森山大道后来那些高反差的静物摄影,就知道他是如何受安井仲治影响的。

日本摄影家森山大道已经出版了许多极具影响力的作品集,显现出他丰富的摄影风格,从早期“挑衅”时期出版的模糊的、粗颗粒化的影像,一直延伸到经典的城市题材以及主观意识更为强烈的系列。森山大道的摄影实践始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曾受到早期一些著名摄影家的影响,如东松照明、细江英公等。东松照明对他的灵感刺激尤其大,东松照明一系列具有突破性影响的创作,如《长崎》《嚼口香糖和巧克力》《冲绳》等作品涉及原子弹在日本的爆炸、美军占领日本并进入冲绳等事件。后来,东松照明还出版了经典的《新宿》,目光直指东京的心脏地带,并形成了独有的风格。森山大道许多早期作品,尽管或多或少以不同的方式与收养过他的城市如东京相关联,但是大多数都得益于旅途中的灵感。在始于1969年为一系列杂志拍摄的系列作品《搜寻旅途》中,森山大道沿着不同的路线,从东京出发并一路拍摄。当时,森山大道描述说:“在这条长长的灰色道路上坠入爱河,如同一位善感的女性……仿佛是一个带照相机的猎手,步行在国家的高速公路上。”

森山大道在题为《远野物语》的画册中有一小段自述:

“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谁没有一个返回的‘家乡’?谁都有一个‘家园’梦,就像是一个贪婪的孩子不顾一切想要得到更好的结果。然而,‘家乡’的理念实际上是一个虚无的乌托邦,由童年时代无数的记忆碎片所组成,有时候就像是一片‘原始的风景’。我曾说令我最无助的就是将原野作为我家乡之梦的化身,那仅仅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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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大道《高跟鞋和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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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大道《眼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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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大道《鱼头》,1978

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解读,森山大道当时的实践,不管是在城市还是乡村,都是对日常生活诗意感受力的提升。他从黎明开始拍摄直到黄昏,拍摄旅馆床边的某张桌子,或是在火车、卡车、轿车乃至各种顺风车上拍摄。实际上在《远野物语》中的许多并置画面,包括一些静物画面,原先在拍摄时就是这样并联的,也就是说,森山大道在拍摄时早已成竹在胸。与其说构成了一种蒙太奇效果,还不如将它们看作是一种精神漫游的复杂呈现。也许这时森山大道联想到的,就是他最著名的影像——自己就像是一只流浪狗。

这里不妨做一个对照:森山大道拍摄的静物东瀛鱼头,和其他大师同样的静物题材迥然不同——荒木经惟拍摄的鱼头嘴里噙着一朵花,见生见死;今道子拍摄的鱼头游弋在花束上,如梦如幻;而森山大道拍摄的鱼头则劈头盖脸毫不含糊,仿佛刚被剁掉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粗犷有力的生死感气势汹汹扑面而来。

于是,我们很自然地来到荒木经惟的静物摄影空间。

荒木经惟在2009年出版的《遗作》中写道:“照片是现实和生活的复制品,是真实的赝品,而非创造物。因此,照片是次要的。我做任何事都是经过心灵感应完成的。我在天空中写些什么,就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感觉,我想创造‘属于我的另一个天空’。这也让我思考死亡和生活。如果一样东西变得沉重,那么另一样东西也会变得更沉重。带着死亡的预兆进入生活,生的欲望也会更强。这本书是我的‘遗作’,但也可能并不意味着结束,也许从这一刻生活又开始了。我在跨越彩虹桥,啊!我在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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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经惟《花儿》,1997

摄影家雷尼·杰克比(Renee Jacobs)认为,荒木经惟可能代表整个世界——至少是日本的集体身份特征。可以将他看作是一个幻想家,或者就是一个色情作家、一个偶像、一笔民族的财富和一个对女性的榨取者,他的色情摄影至少让这个世界痴迷了30多年。荒木经惟出版了大约400多本书。其中最著名的可能就是1991年出版的《伤感的旅程/冬日之旅》,其中描述了他的妻子阳子因子宫癌在1990年意外逝去。还有就是1990年出版的《东京幸运洞》,以其露骨的性爱倾向让整个国家感到震惊。然而大部分西方世界很少能够真正读懂荒木经惟,尤其是他始终如一地一生都在思考死亡和失落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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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经惟《碎裂镜头的照相簿:宾得》,1982

荒木经惟的作品中常常出现楼上庭院的镜头,那是一个又旧又破,像是废墟的荒凉庭院。但是荒木经惟却把它当作“乐园”,他将各种各样形似怪兽的工艺品稀稀拉拉地散置在这个庭院中,这个乐园便是由这些“珍奇动物”构成,在这荒凉的风景中渗透着他苦涩的感伤。也许,我们真的很难将这些影像简单地归入静物摄影范畴,但是从属性上说,它们又的确属于静物摄影的一种。这些景物,尤其是小怪兽,常常在街道上没有人的时候出现,或总是围绕着女人和裸女。探头探脑地寻找与女人接近的机会,一时间模糊了静物与人生的关联。

顾铮曾这样评论荒木经惟的作品:“荒木经惟的影像引人入胜之处在于他在虚构与真实之间所制造的诸多视觉悬念。人们在这种似是而非、似真似假的画面里失去对真实的敏感度,也同时失去对虚构的警惕性。从他的虚构中,人们也许可以寻找到真实的现实感受,而从他的真实中则可以获得虚构的艺术享受。”所有这一切,却又是通过摄影这个看似最“真实”的媒介来完成的。这就是摄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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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经惟《天堂》,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