蹑足走过的猫
五月的北京,绿意四起,却因水汽偏少,到底难比江南蓊郁葱茏,我能看出奥特曼的小小失望。然而,最令奥特曼失望的不是景色,而是邀他来北京的彤小妞食言,并没跟她妈妈一起到机场来接机。

“彤小妞喂猫粮时,看了眼刚生下的猫崽,给娇娇挠伤了。这会儿正在医院打狂犬疫苗呢。”得知原委,奥特曼很自然地把娇娇记恨上了,他气呼呼地说,一会儿见着这没良心的东西,定要狠狠训斥一通帮小妞报仇。
曲折之间,我们走向炒豆胡同院子深处。一只黄白相间的母猫从门前小平顶一跃而起,蹿向地面,站到我们跟前。曼妙,轻盈,流畅,是娇娇。娇娇用它圆圆的瞳孔深深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那种与生俱来的淡漠在它棕色的瞳仁里发出凛冽寒光。这使我瞬间想起老房子里那个古旧的棕色座钟,以及蜷缩在座钟桌底下的“黑将军”来。
儿时乡村,鼠多为患,在我们那儿,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养猫。当然,不是养乖巧萌宠的情感需要,而是圈养野猫,并将其驯为捕鼠能手。
野猫中有一种黑猫,身形像狸,外观如虎,毛柔而齿利,擅攀能辟邪,古时富贵人家大都有养黑猫或摆放黑猫饰品的习惯。“黑将军”是在我七八岁时,被姑婆领进家门的一只黑猫,也是我家养的最后一只猫。
人猫初见,“黑将军”不过大人一只巴掌大小;眼睛狭长,似乎怎么睁也睁不开;舌头常抵下腭,将嘴巴支棱得一开一合,仿佛婴儿在寻母亲的双乳;寻不着乳汁,便将头左拱右拱,并辅以又尖又娇的“喵——喵——”声,弱弱喊叫,当真可爱。
半年过后,在姑婆的精心照料下,摇摇摆摆的小可爱长大了,尾长腰短,目光如金银,虎虎有生气。因它超强的捕鼠能力,我们封它做“黑将军”了。每每抓到老鼠,“黑将军”并不着急吃,而是用小鱼一样的整齐牙齿咬上一口,然后不停用爪子“挥打”“玩弄”,直至老鼠不再动弹,才皱皱鄙夷的眉头,去寻找下一个猎物。看着它悄然又傲慢地从身边走过,我总疑心自己看见的是一只沉默咆哮的猛虎。(https://www.daowen.com)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话用来形容“黑将军”对姑婆的状态再恰当不过。看看,只要一见姑婆,它的眼睛就像是涨了潮。它将尾巴竖得高高的,不停用嘴去蹭姑婆的裤管,边蹭边“爱的魔力转圈圈”。可是,天知道,在姑婆的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仅无视“黑将军”的讨好,还一反常态对过去无比宠爱的它实施冷暴力——白天不再叫唤,睡觉时赶它下床,就连每日的喂食都全部交给弟弟们囫囵对付。
猫是天生高傲自尊的物种,从来有强烈的自我,实在做不到摇尾乞怜。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黑将军”将脊背一拱,胡子一抖,开始远离姑婆,主动站到了那条看不见的鸿沟彼岸。
“黑将军”到我家的第九年还是第十年,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它离家而走那天,窗外一丝风也没有。没有风,天地陷入一片死寂,让人心里惴惴难安。家中,那个从未出过毛病的棕色座钟,突然坏了。姑婆将旋扭器置入锁孔不停扭转,用手指气急败坏拨动时针、分针、秒针,座钟始终一言不发,拒绝给姑婆“当当当”的整点回应。
后院葡萄架下,姑婆窸窸窣窣,将座钟的锁心掩埋,边掩边说:“猫将死时,会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唉,该是‘黑将军’到年头了。其实,我真喜欢它哇。我只是没想到成年后它的脸,跟晓H(姑婆最爱的第二任丈夫,因某种原因不得不和平离婚)越长越像,每次面对,心绪翻滚,却还是舍不得将它送走;座钟是晓H留下的唯一物什,猫走了,它也就不响了。”
只需轻微改变尾巴的位置和高度就可使身体获得平衡的猫,也许是这世上最具灵性的动物了。在埃及,猫被认为是圣兽,是神明的化身;在欧洲,猫跟中世纪的许多女巫传说联系在一起,传说一个女巫能借用一只猫的身体九次,穿过白昼黑夜,看透生死轮回,因而猫也就有了九条命;在中国农村,一直流传猫能看见鬼魂,出殡时安排人守夜,守夜人常提防着不能让猫们跳上棺木。

“猫,目睛暮圆,及午竖敛如线。”《酉阳杂俎》里猫瞳孔会随时而变的记录,我从来也不敢一验真假。我害怕注视猫的眼睛,那双明明知道很多却从不显露端倪的猫的眼睛。我一直认为,猫的眼睛其实是催眠大师法力无边的法器,人一旦被施法,将跟着蹑足走过的猫步入另一个世界,仿佛跌落时间悬崖的一侧,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
奥特曼没见过那个座钟,也不知“黑将军”的存在。他才见到娇娇的真身,就全然忘记了刚才的“记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