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桥上的狗
山乡小院向左,行不过百米,是一座古朴石拱桥。从桥头探身一看,溪水里成群的鱼儿,集体抬了抬下巴,很快,见怪不怪,游走了。留下一条大黄狗,在桥的另一头,看着我。
其形消瘦,腿细身长;其目暗淡,毛发萎黄;神态寂寂,气息苍苍,全身满布着黄白相间的斑驳皮毛,仿佛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又似峭壁千仞英雄末路,显然,拱桥上悄然立着的,是一条上了年纪、不再威风八面的狗。
它并没有对我这个闯入者发出警觉的狂吠,更没有急急直冲过来,它只是竖了一下百无聊赖的耳朵,无悲无喜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沉默的样子,像极了年迈的小八。小八是美国影片《忠犬八公的故事》中的“主人狗”,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它在一个小镇的火车站,与帕克教授相遇,教授轻轻一抱,就再也放不下来。教授每天都要坐火车上下班,小八每天都会去火车站接送。

有科学家说,一条健康狗的鼻子上,有3亿条左右嗅腺,且鼻头总是湿的,不仅能嗅到很久以前的气味,还能嗅到身体脏器病变的气味,甚至死神的味道。小八显然闻到了笼罩在教授身上的死亡气息,它想尽办法不让教授离开。教授却毫不知情,如往常般乘火车离开,从此,再也没能在站台出现。等不到主人的小八,毫不气馁,依然每天傍晚准时站在小站门前,守望主人归来。
一守九年。九年光阴,足够使一只年富力强的狗步入晚年。垂垂老矣的小八,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于无尽孤独又溢满温情的等候中寂然离世。
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大爸离世那会儿,也曾有一只谜一样的大黄狗出现在大妈面前,怎么赶也赶不走,只逼着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大妈忧戚垂泪,它突然中中正正蹲坐下来,两只前肢上举,作拜年状,用一双眼痴痴看着她。有所触动,大妈喃喃自语:“是你吗?是你显灵附神犬之身来看我吗?”黄狗仿佛听懂,竟呜呜叫着站立起来,前肢往她身上温顺地扑过去。大妈急忙用双手托住它的前肢,相对的那二十来秒钟,她看得真真切切:黄狗眼中,缓缓流下两行泪水。大妈不顾一切地把它抱住,它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肩上任她轻抚诉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又何止是蝴蝶、杜鹃呢,但凡这世上的深情,怕都能在每一样灵性之物中找到托付的印迹。
大黄狗,是中国本土最古老的犬种之一,学名中华田园犬。相传,秦始皇统一六国时,手里就总牵着一条大黄狗。这种狗,性格温和,容易饲养,忠诚度极高,在几千年前被我们的祖先选中,成为农耕时代看家护院的贴心帮手,被尊为“中华国犬”。
小时候,我家也养过一只名叫阿黄的大黄狗。许是担心虚张声势的大书包会将我累着,自我上幼儿园的第一天起,跟在我身后的阿黄就不停用自己的大鼻子将书包拱起。我幼儿园的同桌是个左撇子。一左一右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写作业时铅笔免不得打架,画三八线也不管用,时常吵架。某天,冒雨来幼儿园接我的阿黄,刚好看到同桌推了我一把。可不得了了。只见它前后左右、各转体180度地飞速甩头,将水溅人一身不说,还一阵龇牙咧嘴的狂叫,恁是将人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后脚赶到的姑婆,拿了好大一根棍子,才把它轰走。(https://www.daowen.com)
同桌家长跑到我家要说法,姑婆赔了许多不是,临了还送了二十个鸡蛋请求原谅。那年月,物资多贫乏呀,清亮亮的二十个鸡蛋足以使一家人心疼好一阵子。气不过的姑婆来到后院,狠狠给了阿黄一脚,说:“该死的左撇子,今后再不许去学校!”姑婆并非指桑骂槐,狗确实是分左、右撇子的,只需看狗起身时先迈哪边的腿,或者平时常用哪只爪子,就可以清楚判断出究竟是左撇还是右撇。阿黄,是正儿八经的左撇子。


都说狗聪明,成年狗有相当于5岁孩子的智慧。阿黄明显听懂了姑婆声色俱厉的恫吓,从此,每天便只敢到拱桥边上接送我了。
阿黄在我家养到第十二个年头后,就再不愿履行看家护院的职责了,任无数生人经过,它都一动不动,懒懒地趴在门前的台阶上。当然,也有可能是力不从心的缘故。阿黄的胃口也变得很差,吃东西再没有当年风卷残云般的欢喜劲,仿佛得了厌食症。
老了的阿黄,孱弱,清冷。面对抚触,再不会迅速蹿起,顶多,皱皱大鼻子,呼一股微弱热气;顶多,抬抬那双仿佛蒙了一层石灰水的浑浊双眼,轻轻浅浅看上那么一眼。更多时候,它静得接近虚无。虚无使人难受,仿佛陷入无边灰色的景况,心底弥漫起宛如目送一个最亲最爱的人慢慢走远的悲伤与永不能回头的绝望来。
山乡石拱桥上,那条大黄狗并没有离开,它低垂着眼睑,像是在打盹,又仿佛在回忆。
回忆什么呢?倚门而坐的房东老人将手中蒲扇轻轻一摇,人世间无功利的温情就又一次漫过我的心尖。
我想念故乡的拱桥,以及拱桥上曾摇着尾巴向我走来的阿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