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鼠为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与鼠为邻

图示

亲近自然是孩子的天性,即便远离洋溢湿润气息的泥土,孩子们也能变着法地用从商场买来的各色彩泥,揉捏出许多鲜活于心的生灵形象。

灰色、滑泻的身躯,暗红、漠然的眼神,银色、层叠的鳞片……当奥特曼把他手工课作品递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分明感到了一种扭动的凉意。看上去温顺、沉默的蛇,永远潜藏着巨大危险,多像那个蜷曲、漫延在我们躯体里的灵魂啊。

“快拿开!”我心慌一吼。

“对不起,妈妈。我本来是要捏一只可爱的小老鼠送给你的,可是,太难了,我想到昨天学了成语‘蛇鼠一窝’,就捏了它的好朋友——蛇来代替。”

蛇,老鼠的好朋友?又一个被人类强行捆绑并胡乱摊派的组合。这是一个危险的误会,亲爱的奥特曼,相对于猫,老鼠真正害怕的天敌其实是蛇。

擅长打洞的老鼠,一双豆眼儿虽近乎弱视,听觉、嗅觉及味觉却很灵敏。它时刻将大耳朵竖得挺括,那严阵以待的劲儿,仿佛连尖嘴上的胡须都成了钢丝。一有声响,老鼠屁股一绷,尾巴一翘,以百米飞人般的速度变成一束灰光逃回洞中。那些洞口大不过婴儿的小拳头,小的只五分钱硬币大小,再厉害的猫,料也钻不进,只能干瞪眼;只有蛇,“哧溜”几下,就用那滑泻的身体将老鼠堵了个正着,然后一饱口腹之欲,将它吃个一干二净。

老鼠,可爱吗?

也许是有点的。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儿歌里的小老鼠顽皮淘气,天真烂漫。

“鼠咬天开”。在天和地混沌未开、乌黑一片时,第一个站出来、将天咬开一个大洞、让太阳光漏进来的老鼠多么勇敢,于是中国人将它排在了十二生肖榜首,每入民俗画,喻义大体都指向灵巧聪慧、家族繁盛;古埃及人认为老鼠象征大地的富饶资源与盎然生机,将它与月亮联系在一起,计算着人间的岁月;古罗马人以看见白鼠为吉,以鼠咬破衣物为厄运将至;还有米奇老鼠,机智杰瑞……

奥特曼尚小时,我教他画的第一个简笔画动物形象正是一只卷曲着小尾巴的可爱老鼠。

可是,天知道,小时候的我,有多讨厌、害怕老鼠。

我讨厌它们不劳而获。谷子、红薯、南瓜、花生……几乎所有庄稼收获,人类的即是老鼠的。老鼠个虽小,食量却惊人,每天至少要吃掉自身体重10%以上的食物才会摸一摸肚子,呼一声“满足”,然后,第二天,接着吃。吃就吃吧,还那么嚣张,白天黑夜,一点不怕人:谷壳遍地,老鼠屎横行,噬咬声几乎成了每个夜晚我们必须接受的神经考验。

老鼠的门牙极发达,没有齿根,可以终身不停生长,所以它必须不停寻找物品噬咬以磨短门牙。木柜被咬坏,水泥被咬烂,就连钢管都难以逃脱碎裂的命运,更别说我们心爱的小衣衫、小白球鞋了,最恨的是它居然连我珍贵的小人书都要咬,简直天理难容!

每回狭路相逢,我都故意咳嗽,或大声吞咽,或使劲跺脚,老鼠不畏不惧,只躲在暗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它还张狂一窜,吓得人魂飞魄散。胆小如我,能奈之何。我最期待的日子,从来不是除夕,不是春节,而是立春那天。立春那天,姑婆在房前屋后插上无数根跳动着红色火焰的蜡烛,领着全家人一人持一根大棒子在墙壁门板上敲敲打打,叫醒蛰虫,迎春接福。我对迎春接福不很在意,我只觉得老鼠或许会被这喜庆热闹的动静震晕,被这满屋子的红火所惊吓,从而抱头逃窜,再不来犯。

宁静是短暂的。在旧日乡村,孩子与老鼠的战争就像一块跷跷板,按下这头,弹起那头。不对,应该说更像是小熊推秋千,用多大力推出去,秋千很快就会用更大的力反扑回来,一个孩子的好胜心常常因此被伤得体无完肤。大人也毫无办法,他们不断更换鼠夹、粘鼠贴甚至买来老鼠药,可狡黠的老鼠,似乎永远都占着上风。(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老母猪记吃不记打”,那么,老鼠是记吃更记打,谨慎的老鼠,在第一次尝试新鲜食物时,只用小尖嘴抿那么一小口,绝不过量,一旦发现不对劲或遇难,便会以尿或涎水便警告同类“此处危险,赶快逃走!”有着极精巧神经系统的老鼠,还能把识别有害物质和对新事物的厌恶感遗传给后代,教儿女避开一切陌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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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人类的“猎杀”,仿佛成了刺激老鼠繁衍的催化剂,它们以十倍疯狂的热情繁衍后代,想在大自然的竞争中以其绝对数量上的优势获得成功。一只母鼠每年怀孕7~10次,每胎少则生4、5只,多则生9、10只,甚至20只。它们身体好得很,产后两三天就能交配再怀孕,大胆一点估算,一只母鼠一生可生1000只后代,更吓人的是,幼鼠仅两三个月就能生孩子。这个比人类早进化约3000万年、与人类基因相似度达90%以上的家伙,简直就是哺乳动物进化界的天之骄子:屋里有家鼠,地里有田鼠,连水里都有水老鼠,种类多达2500多种;从赤道到两极,它们什么环境都能适应,即使在水温高达90摄氏度的希腊维库拉热泉,也有一种奇特的烫鼠在悠闲遨游;欧洲还有一种仓鼠,再严寒的冬季,依然活得自在逍遥。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幼时,我每读《诗经》此首,总将“无”“逝”两字读得既愤恨又决绝,仿佛字中藏有千钧万力,能将一干贪婪鼠辈撵赶得一干二净。

与老鼠嫌隙渐小,我以为是在一座山巅。山巅是我与八子同窗好友云的家。高二还没放暑假呢,云就不见了,问过与云同村的同学才知,她因家生变故,不得已辍学返乡。

县城坐大巴到乡里,乡里搭运粮的手扶拖拉机进村道,一放暑假,我们便急急跟着人去往云家。人烟稀少处,村道也没了,前后踩了几溜田埂来到一座山脚下,手脚并用攀过这段陡峻山梁,才望见目的地。

一个村子,六户人家,各占一个山头。6幢大小不一的土坯房在山峦间遥相呼应。太阳下山,鸟凛然一收翅膀的声响,让人身上的汗水瞬间蒸发。云背对着我们,先用木耙将晒天里的谷子收拢成堆,再半曲着一条腿抵住偌大的簸箕,两手奋力挥帚,将谷子往簸箕里扫。家鸡们,捣蛋鬼一群,扒散谷堆、偷食谷粒不说,还一个劲在云身边磨来蹭去,仿佛嘲笑她独木而支的狼狈,任凭云怎么“嗬曲”都赶不走。晒天一卷,磨到光亮的泥地,仿佛包了一层暗沉的浆。

饭是赶在最后一抹云霞落幕前,云自己做的。几个月前,她家一根横梁松动了,她父亲上山寻料,运回家里时,从半山腰一脚踏空,滚落山底,骨折并被尖石穿破了一颗肾脏,母亲及弟弟在医院陪护,云在家抢收抢种,料理仿佛是救命薪火的家禽生畜。四顾群山,路远水寒,瓜果蔬粮都是自产自销,权作口粮;唯这家禽生畜一年能卖几茬,换些票子应急。

天黑沉了,不见云亮灯。一屋子,三个女孩子,说话时还好,话语一停,夜仿佛一头似梦似醒的哑巴怪兽,让人心下惶惶。

村子太偏,电线没架进来;这段时间没出山,蜡烛也用光了。原来不是云节省。只是,一个人守一座山,该有多害怕呀!我与八子同时摸索着,将云的手紧紧捏住。云的手上,新磨出的水泡,硌得牙齿生疼生疼。

“没关系,多好的月光星子呀!”云的眼睛晶亮晶亮的。

“那没有月光星子的夜,要怎么办?”

“还有许多老鼠邻居呀。听,它们正‘吱吱吱’叫呢!”

月光之下,许多只老鼠从容啃着不设防的红薯、南瓜,它们的暗影相互重叠,数根卷曲的尾巴就像数只互相攀扯着的小手。

鼻头莫名一酸。人生之中,恐惧是短暂的,悲哀是永恒的。比邻相生,我们又何苦跟老鼠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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