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术的全球传播
如今在全球各地的书写和传播活动中，纸张都是主要的载体。尽管各大文明数千年前各自发展出自己的文字，但所使用的书写材料却不尽相同。纸张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普遍使用，成为全人类同享的主要传播载体，离不开中国古代造纸术的全球化传播。
（一）造纸术的南传与东渐
造纸术在中国不断发展的同时，也开始了向海外的传播。受到古代交通条件的限制，纸的外传首先开始于中国周边的亚洲国家，最早传入越南，其后传入朝鲜半岛与日本。
由于地理和政治上的紧密关系，造纸术最早传入越南。汉武帝时期，越南北部归汉统辖，汉武帝设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直到北宋初年，越南北部都在中国统治之下。公元187年，广西人士燮任交趾太守，在任40年间，当地经济文化不断发展，社会稳定，居民富庶。此时中原地区战乱频仍，许多中原人南下避难，其中不乏文人与工匠，他们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与文化，造纸术很可能在此期间传入越南。工匠的迁入与文化的发展带来纸张需求量的增加，本土的造纸业由此开始。三国时期，吴国统治该地，将三郡合并为交州，吴人陆玑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写道：“榖，幽州人谓之榖桑，或曰楮桑；荆、扬、交、广谓之榖；中州人谓之楮桑。……今江南人绩其皮以为布，又捣以为纸，谓之榖皮纸。”此处“交”即交州，学者认为汉末三国时期，楮纸的生产已推广至今越南北部的交州地区。[19]
在东北方，中国同朝鲜半岛的交往开始较早。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汉武帝出兵剿灭位于朝鲜半岛北部的卫氏朝鲜，于其地设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汉昭帝始元五年（公元前82年）时，将其合并为乐浪与玄菟两郡。作为西汉政府的领地，大批汉人官员、学者、工匠、农民来此定居。而在朝鲜半岛南部，则同时存在着马韩、辰韩、弁韩三个朝鲜部族，合称“三韩”。随着“三韩”的衰落，新罗、百济兴起，并逐渐统治朝鲜半岛南部。公元前37年，扶余人朱蒙在西汉玄菟郡高句丽县（今辽宁省新宾县境内）建高句丽国，其后不断扩张，占据了包括原汉四郡在内的朝鲜半岛北部。三国并存于朝鲜半岛的时期大致在汉末至魏晋南北朝，造纸术就在此间传入朝鲜半岛。高句丽与中国陆上接壤，新罗与百济则与中国海上往来频繁，三国境内长期以来通行汉字，境内汉人众多。公元285年（西晋太康六年），百济博士王仁曾将《论语》书卷带入日本，可见纸质书籍输入朝鲜的时间不晚于此。
关于中国造纸术传入朝鲜半岛的时间，尚未发现明确的史料记载，但据推测大致是在公元4世纪魏晋南北朝时期，由移居朝鲜半岛的汉人工匠传入。[20]潘吉星转引日本造纸者深田安吉对朝鲜纸史的调查报告称，“新罗全盛时（公元420年）也是造纸兴盛时期”，而考古发掘的新罗古坟中，已发现在髹漆棺木涂层下使用了纸。[21]早期朝鲜半岛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造纸能力有限，其技术由中国传入，所用原料、工具与流程均与中国相似，但产量不大，大部分用纸还是来自于中国。中国唐朝时期，新罗借助唐王朝之力灭百济与高句丽，并派遣留学生与僧人赴唐学习，唐文化与科学技术传入新罗。公元788年，新罗推行科举制，推崇汉文学与儒学，加之佛教的传入导致对佛经需求的增长，推动造纸术在新罗迅速发展。“此时造麻纸和楮皮纸在南部发展较快，821年新罗纸还作为‘贡物’输入唐帝国。”[22]
继朝鲜后，造纸术又传入日本。中日之间的交流早在日本由绳纹时代向弥生时代过渡的公元前300年左右就已开始。这一时期的交往使得彼时中国先进的大陆文明推动日本由渔猎经济向农业经济转变。日本不仅从中国引进了先进的水稻栽培技术，铁器与陶器的制造技术也经由中国传入后不断发展普及。借助于中国大陆的技术成就，日本完成了自己最早的一次技术革命。[23]汉魏时期，经由朝鲜半岛的中日交流频繁，《汉书·地理志》载：“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24]晋至南北朝时期，朝鲜半岛纷争不断，岛上众多汉人前往日本避难，他们不仅带去了许多纸制书本与汉文化，还将中国先进的科学技术包括造纸的技艺带到日本。日本自行造纸始自何时尚无法确定，但学者指出日本履中天皇四年（公元403年）秋曾在各国置史官修国史，钦明元年（公元540年）下令在全国编制秦人、汉人等诸蕃归化人户籍，而修国史与编制户籍需要大量的纸，单靠从中国及朝鲜半岛进口是无法满足的，从而推断至迟在公元400至500年，日本已开始造纸。[25]
日本造纸业的发展与成熟也与中国密切相关。日本史书《日本书纪》卷二十二记载：“十八年（610）春三月，高丽王贡上僧昙征、法定。昙征知五经，且能作彩色及纸、墨，并造碾硙，盖造碾硙始于是时欤。”[26]僧人昙征来日之时正值圣德太子推行新政，大力发展经济文化。在昙征的指导下，圣德太子曾令国内遍种楮树。隋唐时期，日本曾派大量遣隋使、遣唐使到中国学习，中日交往频繁。大化二年（公元646年），日本开始了大化革新，从中国学成归国的留学生成为这一运动的重要力量。新政的实施要进行全国人口调查、户籍编制与土地丈量，这些内容都要登记成册，加之政府文书的书写，以及伴随儒释大兴而产生的对儒释经典的抄录，对纸的需求于是大量增加，从而推动日本造纸业快速发展，纸坊增多。公元701年，日本政府设立了专门的机构来负责制造纸张。[27](https://www.daowen.com)
日本早期造纸的原料以麻为主，平安时代（公元794—1192年）后麻纸渐少，楮皮与雁皮成为造纸的主要材料。飞鸟时代（公元593—710年）后，日本在造纸技术和产量上都不断发展，《新唐书·日本传》记载唐建中元年（公元780年）日本使者真人兴能来唐进献特产，“兴能善书，其纸似茧而泽，人莫能识”[28]。奈良时期（公元710—794年），日本各地的造纸业都发展起来，中央的贡纸来自全国各地。纸的种类也更多样化，除了本色纸外，还生产红、黄、绿、蓝、紫等多色纸，不仅以唐代传入的技术制造泥金纸、冷金银色纸等加工纸，还发展出日本独特的“吹绘纸”。[29]此后，日本加工纸的种类更加繁多，制造品质更为精美，纸业贸易兴盛。
除越南、朝鲜与日本外，中国的造纸术在唐代以后还传入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以及缅甸、泰国、菲律宾等南亚、东南亚国家，促进了当地书写载体的变革与文化的发展。
（二）造纸术的西行与延展
中国造纸术大致是在3世纪时传入中亚，8世纪时传至西亚，10世纪时传至非洲，12世纪时传至欧洲，16世纪时传入美洲，19世纪传至澳洲。[30]
西汉以降，通过丝绸之路，中国与中亚、西亚贸易频繁。随着中国造纸业的发展，纸张也成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商品。有学者甚至将丝绸之路称为“纸张之路”：“中国纸也随丝绸一起西运，20世纪以来沿这条商路，各地出土大量汉魏及晋唐古纸，因此也可将这条商路称为纸张之路（Paper Road）。”[31]20世纪以来的考古发现为纸在丝绸之路上的流通提供了证据。1900年瑞典人斯文·赫定（Sven Hedin）在新疆楼兰遗址发现了魏晋时期的纸本文书，其所用纸多为麻纸；次年英国人斯坦因（Aurel Stein）也在新疆发现了东汉字纸，1933年黄文弼还在罗布泊地区挖出过西汉麻纸。[32]早在4世纪时中亚人就使用中国纸书写信件文书，1907年斯坦因在甘肃敦煌发现了九封用中亚的粟特文书写的信，这些信被学者认为是客居凉州（今甘肃武威）的中亚商人在晋怀帝永嘉年间（公元311—313年）写给他在撒马尔罕的朋友的，而在新疆和甘肃敦煌还出土过中亚吐火罗文、西亚波斯文以及叙利亚文和欧洲希腊文等纸本文书，都是3—6世纪在中国境内用中国纸写的。[33]
尽管早在唐代之前，纸张就已通过丝绸之路的贸易进入中亚，但造纸术向中亚的传播则始于本章开始所说的怛罗斯之战。高仙芝所率唐军为阿拉伯军队所败后，战俘中有一些唐朝的制纸工匠，他们被阿拉伯人送至怛罗斯西南的撒马尔罕，在这里建立了阿拉伯帝国的第一座造纸厂。[34]在中国造纸工匠的贡献下，撒马尔罕造纸业迅速发展。公元794年造纸术进入西亚，在阿拉伯政府官员的提议下，当时的阿拉伯帝国首都巴格达借助中国工匠建立起了一座造纸厂，此后中亚、西亚造纸业迅速发展，成为中国造纸术继续向欧洲和北非传递延伸的中点站。继大马士革、特里波利、哈马之后，埃及的尼罗河三角洲、摩洛哥的都城非斯和西班牙的沙蒂瓦等地，都先后建起了造纸厂。[35]这些造纸厂所产的纸不仅供应本地，还出口至其他国家。
公元9至10世纪，随着阿拉伯对摩洛哥的征服，造纸术很可能由此传入非洲。在非洲西北岸，摩洛哥的首都非斯成为造纸中心之一，而作为阿拉伯人与西班牙人争逐的焦点地区，造纸术于12世纪早期由此传入西班牙，再由西班牙传入相邻的法国。13世纪，欧洲的另一个国家意大利从阿拉伯世界引入了造纸术，1268年法布里亚诺建成了意大利最早的造纸厂，在生产纸张的同时也不断进行技术的革新，从而使得法布里亚诺生产的纸张质地精美、广受欢迎。造纸术在意大利迅速发展，造纸厂在全国多地建立起来，到了14世纪，意大利纸在产量和质地上都超过了西班牙纸和大马士革纸。[36]随着纸在欧洲使用的拓展，14、15世纪以来，德国、荷兰、英国以及其他欧洲国家也纷纷建立起自己的造纸厂，17世纪时欧洲各国基本都有了造纸业。[37]
在欧洲人的地理大发现和移民过程中，纸与造纸术进入美洲。15世纪末期，欧洲航海家哥伦布抵达美洲大陆，纸张很可能在此之后由欧洲探险家们带入美洲。美洲大陆的玛雅人曾经创造过辉煌的文明，他们使用神秘的玛雅文字进行记录，至今在德国、西班牙等国的博物馆还存有玛雅的古抄本。这些古抄本以及欧洲人发现美洲大陆之前玛雅人书写所用的材料，是一种用无花果树等的树皮经过浸泡、槌击、晾干等简单的处理过程制成的“纸”。从处理过程来看，这些“纸”并非我们所说的纸，而是一种类似于古埃及莎草纸的，由植物经简单物理处理过程制成的书写材料。而真正的纸进入美洲大陆则是16世纪以后，由欧洲探险家们带去的。随着欧洲人向美洲大陆迁移，1575年，西班牙王室许可两家造纸商在墨西哥建立起了美洲第一个造纸厂。1690年，德国移民在费城建立了第一家造纸厂，造纸术自此在美国落地生根。
大洋洲是造纸术最后一个传入的大洲。直到1868年，墨尔本附近才建立起了澳大利亚第一家造纸厂。[38]而此时的欧洲，随着造纸机的发明与改进以及造纸制浆技术的进步，造纸业已进入了机器化大生产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