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纸的媒介特征
（一）跨越时空的视觉符号载体
造纸术的发明和改进，使得纸取代此前的文字载体成为主要的书写材料，为人类媒介史、文化史铺筑了借以前行的阶梯。在人类文明演进的漫漫长河里，纸张以其独特的媒介优势成为知识和信息的主要承载者，时至今日仍在发挥着巨大的媒介影响力。文字借助纸张这一载体增强了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能力，逐渐成为知识储存与信息传播的主要形式，这一过程进一步推动视觉符号成为人类信息传递的主要内容。
纸张诞生以前，用于书写的载体主要为竹简、缣帛或者石碑、钟鼎之类，《墨子》云：“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39]作为时间偏向型的媒介，金石在跨越时间上具备优势，可长久保存，从而“传遗后世子孙”，但却庞大笨重，难以移动，不具备跨越空间的灵活性。竹帛相较于金石，尽管跨越空间传播的能力已大大提升，但携带仍然较重，所载信息也并不多。与这些书写媒介相比，纸使得信息跨空间传播的能力极大提升。这种独特的优势与媒介特性让纸成为人所称颂的对象，西晋傅咸《纸赋》有云：
盖世有质文，则治有损益。故礼随时变，而器与事易。既作契以代绳兮，又造纸以当策。犹纯俭之从宜，亦惟变而是适。夫其为物，厥美可珍；廉方有则，体絜性贞；含章蕴藻，实好斯文。取彼之弊，以为此新。揽之则舒，舍之则卷。可屈可伸，能幽能显。若乃六亲乖方，离群索居。鳞鸿附便，援笔飞书。写情于万里，精思于一隅。[40]
在以华美的辞藻称颂纸张的过程中，这篇骈文用对仗工稳的词句指出了纸张的特性与用途：外观方正洁白，纸质软韧轻盈；可卷可舒，传递方便；即使相隔万里，也能寄托情思。正是由于纸张相较此前的文字媒介有更好的跨越空间能力，它成为中国古代远距离传递的文件、公文以及书信的主要载体，也是唐宋以来发展出中国古代独特的报纸系统的基础。(https://www.daowen.com)
从跨越时间的能力上看，纸也是性能优良的媒介。虽然与金属、石头相比，纸张更为脆弱，需要在一定条件下精心地保存，才能跨越更长的时间，但相较于口语传播的即时性、共时性而言，纸张使大量的信息得以保存下来，历经一定的时间流传。随着造纸术的不断改进，廉价纸张的大量生产使得记录的成本下降，文字、图画等内容的传播越来越依赖纸张。人类从古代开始创造的灿烂文化得以流传至今，离不开纸张这一载体，因此，对于人类文化的传承和交流而言，造纸术可谓居功至伟。
纸在文字和图像传播过程中的作用不断凸显，地位不断提升，进一步推动人类传播过程所倚仗的感官通道和编码解码方式由听觉向视觉转移。从媒介的感官触及特征来看，纸无疑是一种视觉媒介，作为文字的载体，书籍、绘画与手工艺品的制造原料，纸通过视觉的方式成为人们传递信息与情感的工具。除了以平面载体的形式呈现一定的文字与图像，纸还因其独特的材质可被塑造为不同的形象，这一媒介特性使得纸成为剪纸艺术与丧葬文化中的重要材料。一方面，作为书写与绘画的主要载体，纸承载了人类创造的大量抽象概念和具体形象；另一方面，纸自身还可裁剪、可折叠，作为手工艺品的原料，可以在工匠的手下被塑造为各种形象。无论是作为视觉编码的载体，还是作为视觉形象的编码材料，纸都在人类文明不断演进的过程中，进一步强化了信息传播对于视觉通道和符码的依赖，牵引着人类文化整体上走向偏重于视觉的路途。
（二）纸的媒介局限
尽管纸相较于此前的文字载体具有显著优势，因而得以成为主要的文字媒介沿用至今，但它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诸多局限。首先，纸张易损、易燃、易腐、易蚀，因而需要借助于一定的条件才能跨越时间。铭刻于石碑、钟鼎之上的文字，经历千万年仍然清晰可辨，但千年前的纸张留存下来的已极为稀少，这也是难以判定纸张诞生的确切年代的原因之一，纸张难以长久保存造成了实物史料的缺失。
纸张的脆弱首先缘于造纸的材料。《文房四谱》记载：“今江浙间有以嫩竹为纸。如作密书，无人敢拆发之，盖随手便裂，不复粘也。”[41]可见以嫩竹所造之纸极易损坏。另外，纸张的保存需要适宜的温度与湿度，遇水、遇火以及遭受虫蛀均会造成纸张的损毁。在与时间的较量过程中，风吹日晒都会影响纸的品质，这对书画等纸制品的保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唐代书法家李阳冰说：“纸常宜深藏箧笥，勿令风日所侵。若久露埃尘，则枯燥难用矣。攻书者宜谨之。”[42]同时，在日常的使用过程中，翻阅纸质的文件与书籍也会造成一定的磨损，甚至不小心撕毁。
造纸也会引发一些环境问题。纸张来源于植物纤维，这意味着制造纸张必须以一定植物为原料，对植物的砍伐，易造成水土流失等环境问题。宋代以前，藤曾是造纸的重要原料，尤其是产自剡溪的古藤制成的纸广为人们称颂。《唐国史补》记载：“纸则有越之剡藤苔笺，蜀之麻面、屑末、滑石、金花、长麻、鱼子、十色笺，扬之六合笺，韶之竹笺，蒲之白薄、重抄，临川之滑薄。”[43]但由于藤生产的区域有限、生长周期长，大量的砍伐造成古藤耗竭。唐人舒元舆在散文《悲剡溪古藤文》中表达了对毫无限度地砍伐古藤的批判：“藤虽植物者，温而荣，寒而枯，养而生，残而死，亦将似有命于天地间。今为纸工斩伐，不得发生，是天地气力为人中伤，致一物疵疠之若此。”[44]同时，造纸的过程需要大量的水，临水造纸也会造成水污染。明人吴之鲸《武林梵志》载，玉泉寺前有一水池，池水本清澈可鉴，“宣德间置白纸局，就池造纸，淆浊久之，局废而泉复冽矣”[45]，造纸活动对环境的破坏可见一斑。唐代藤纸的广泛使用造成藤类植物的枯竭以及造纸活动对水源的破坏，为后世纸的制造与使用提供了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