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哥伦布寻金
著名历史学家戈顿曾说：“哥伦布是唯一的，全世界借助于他著名的航行，将东方与西方两个半球连接起来。他是一位无可置疑的发现者。”在戈顿看来，哥伦布的功劳不仅在于他发现了美洲，更重要的是在于他促使人类借助海上航行将东半球与西半球真正连接起来。不过，哥伦布发现美洲虽为东西方连接成一个整体创造了条件，但也给世世代代生活在美洲的印第安人带来了无穷灾难。
近代经济学的主要创立者亚当·斯密曾这样评析美洲的发现：美洲的“发现”同时带来了巨大的“实惠”和“不幸”。对西欧国家来说，美洲殖民地的发展带来了一个“辉煌与光荣”的时代。他指出，大西洋作为世界贸易和人口流动主要通道的出现，使无数欧洲人对生活的“享受”得以增加。亚当·斯密同时指出，对于美洲大陆的“土著人”来说，1492年之后的岁月则是充满了“令人惨不忍睹的不幸”和“难以尽数的不公平和不正义”。而对于数百万非洲人来说，美洲的开拓则意味着他们将永久地坠入奴隶制的无底深渊之中。[3]
哥伦布为何要远涉重洋探寻由欧洲到东方亚洲的新航路？当今学术界对此有不同解释，强调的重点有所不同。有的学者认为，哥伦布远航的“初衷”是“要从海上沟通中西交通”；有的认为，是受黄金的“物质贪欲”的驱使；有的则认为，他的远航“只是为了和某些基督教国家发生贸易关系”；有的还认为，推动哥伦布西航的原因，既有“直接的经济和政治因素”，也有“直接的宗教因素”，等等。
据记载，大约在1484年，哥伦布向葡萄牙国王提出了他的航海计划，以寻求财政支持，但未获得成功。1485年哥伦布移居西班牙，并向伊莎贝拉一世女王求助，女王认为哥伦布要求的装备花销不多，成功了利益却不可估量，因此颇为支持。1492年4月，西班牙国王终于接受了哥伦布的航海探险计划，同他签订了航海协议，并授予他“唐”的贵族头衔，封他为“大洋的远征军司令”，任命他“为所发现及占领的岛屿和大陆的终身副王和总督”，并允许他的长子世袭其一切，“以后代代永世相传”。[4]女王同时准许哥伦布从这些地方的产品和投资所得中抽取一定收入，并答应给予必要的财政和物质支持。1493年3月哥伦布带着被他错误地称作印度的珠宝的样品返回西班牙，在以后的10年里，他又进行了3次航行，探察了波多黎各、牙买加、维尔京群岛以及从圭亚那到洪都拉斯的一段大陆沿海地区，并在圣多明各岛建立了欧洲人在新大陆的第一个永久殖民地。
哥伦布在首次西航时写的《航海日记》以及致国王和女王的《书简》中，曾多次谈及他远航的目的。他在《航海日记》序言中写道：
国王与王后二位陛下决意派臣，克里斯托瓦尔·哥伦布前往上述印度各地，拜谒该地诸君王，察访民情，观光名胜，了解风土并使其人民皈依吾神圣宗教。二位陛下还令臣一反昔日之旧径，勿由陆路东行而另辟新途，专取海路西行……前往印度地区，以便将陛下之诏书面呈当地诸位国王，履行君命。[5]
1492年11月1日，哥伦布船队在古巴海岸登陆时曾向当地土著居民明确表示：“远征军司令来此目的乃寻找黄金”[6]。11月27日，船队行至坎帕纳角附近一个秀丽村庄时，哥伦布触景生情地写道：“臣无法写清此地究竟能取得多少利益，不过君主陛下，臣可以肯定，凡土地如此富庶之地，定能创造无数财富……二位陛下可下令在此修建都市与城堡。如此，这里就能变成基督教之领地。臣向二位陛下保证，普天之下，无任何地方比这里景色更美丽……这里的一切都应置于其统治之下，臣以为此地除天主教徒外，陛下不应准许任何异国人染指其间。因为发扬光大基督教乃吾人此行之初衷和目的。”[7]
如果我们把哥伦布的上述说法（即君命另辟新径，寻找黄金宝物，发扬光大基督教）同1492年2月他与西班牙国王签订的《圣菲协议书》联系起来，并将其4次远航的实践活动置于当时的历史大背景中去考察，就不难看出，哥伦布之所以冒险远航，是希图探出一条通往东方的新航路，找到马可波罗描述过的黄金、珠宝和香料之国。至于他所说的“传教布道”，只不过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为其尘世间的行为涂上一层上天的灵光。这种把上天的神意与尘世间的渴望融为一体的做法，恰恰是那个“君权神授”思想占支配地位的时代给哥伦布的思想打下的烙印。哥伦布的亲笔日记为我们的这种判断提供了最可靠的证据。
1492年11月12日，哥伦布在航行到古巴角附近时写的日记中说：“吾坚信，彼等不信任何宗教，也不崇拜偶像。彼等非常顺从，不知邪恶……胆子甚小……鉴于此，仰祈二位陛下尽早圣断，将彼等变成基督徒。臣认为，一旦发轫，毋须多久，大批居民即会信奉吾人之天主教，二位陛下即能取得大片领土和财产，这里所有人皆会成为西班牙臣民。”他继续写道：“当地黄金甚丰”，“盛产宝石、珍珠以及无数香料”，“还产大量的棉花，臣以为，无须送回西班牙，在当地即可卖好价钱”[8]。很显然，哥伦布敦促国王早日“圣断”，利用土著居民的善良愿望和胆小心理，“将彼等变成基督徒”，不过是为了达到其“取得大片领土和财产”这一最终目的而采取的手段而已。
在哥伦布看来，占有黄金宝物要比传播福音重要得多，因为黄金的神通要比上帝大得多。“黄金是一个令人惊叹的东西！谁有了它，谁就能支配他所需要的一切。有了黄金，能把灵魂送上天堂”。[9]在这里，拯救灵魂免遭炼狱之苦的万能者已不是上帝，而是黄金。这实际上也是当时欧洲人心理的普遍写照。正如恩格斯所指出：“葡萄牙人在非洲海岸、印度和整个远东寻找的是黄金；黄金一词是驱使西班牙人横渡大西洋到美洲去的咒语；黄金是白人刚踏上一个新发现的海岸时所需要的第一件东西。”[10]
作为新大陆探险者，哥伦布每到一处都要捕捉土著印第安人做向导，帮助他寻找黄金产地，但仍难以满足他获得大量黄金的欲望。于是，哥伦布便另寻它途。起初，他们所干的勾当是做不平等的贸易。当时这些岛屿上的印第安人生产方式极为原始，欧洲人带来的所有制品，甚至废物、玻璃碎片和每张用过的扑克牌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宝贝。他们用这些东西大量换取印第安人的贵重物品。印第安人把这些远方来的白人当成神仙派来的贵客，热情招待并满足他们的各种要求，对于他们的野心毫不设防。善良的印第安人哪里知晓，正是这些人宣布了他们的灾难到来，那就是残暴的殖民屠杀与掠夺。
《哥伦布航海日记》已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哥伦布远涉重洋不仅仅是为了掠夺黄金，还带有建立殖民地，掠夺更多财富的任务：
三船驶抵卢卡约群岛中的一个小岛，该岛印第安人叫作瓜纳哈尼……
远征军司令乘武装小艇登陆，随行者是马丁·阿隆索·平松和其表兄妮娜号船长维森特·亚涅斯。远征军司令双手高擎王旗，两位船长也各执一面绿十字旗。此旗是远征军司令作为帆船标志挂在船上的。旗的正反两面分别有字母“F”和“Y”，字母之上各有一王冠，王冠之上是十字……远征军司令叫来两个船长和其他登陆水手，还叫来船队上的王室公证人罗德里格·德·斯科维多和罗德里格·桑切斯·德·塞戈维亚，请他们作证：他，当着众人的面，以其主人国王和王后的名义占领了这个岛屿。应司令所请，他们做了必要的口头声明，随后，这些声明又以文字记录在案……他们……带来鹦鹉、棉线团、投枪以及其他很多东西，以此换取我们的小玻璃念珠、小铃铛等物品。总之，彼等取走我们的东西，又自觉留下他们的东西以作交换……(https://www.daowen.com)
他们不携带武器，也不知武器为何物，因为当吾等拿出利剑供他们观看时，他们居然无知地用手握刃，以至自伤。他们尚无铁器，所谓投枪只是一些无铁制枪头的棍棒，也有某些投枪在棍棒的顶端绑上鱼齿和其他类似的东西充作枪尖。
……吾已下令俘获六人，拟送国王和王后二位陛下，待彼等学会吾人语言，再遣回原岛。二位陛下从六名土著中可看出，彼等对军事一无所知。其实，只要国王和王后一声令下，吾等即可把所有土人带到卡斯蒂利亚，或将其全部拘留岛上，因为我们五十人足可征服其所有人，并随心所欲地支配他们。[11]
西班牙人占领海地后，用当代美国历史学家汉斯·科宁的话说，“从此，伊斯帕尼奥拉岛（今海地—译者按）的恐怖统治开始了”。西班牙征服者猎杀美洲印第安人，只是为了消遣；或者把他们杀了，只是为了喂狗。而哥伦布相信这座岛上一定有金子，只是自己不能确定它的位置，因此懊恼不已，于是建立了一种贡赋制度。斐迪南德·哥伦布描述了这种制度的实施情况：
（印第安人）都答应每三个月向天主教君主进贡一次，方式如下：在金矿所在地西堡（theCibao），每个14岁及以上的人都要缴纳一大鹰嘴钵的金砂，其余的每人缴纳25磅棉花。印第安人缴完了自己的贡赋后，就得到一块铜的或者镀铜的牌子。他必须将这块牌子挂在脖子上，以证明自己已经交纳了。任何印第安人，只要被发现没有这块牌子，都要受到惩罚。[12]
据曾经跟随哥伦布远洋航行、并一度参与掠夺印第安人财富的年轻传教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塞斯讲述：印第安人“从不看重黄金和其他人视为珍宝的东西，他们不从事任何商业活动。既不买，也不卖。他们过度依靠其所处的天然环境维持着生存。他们使用自己的物品时特别慷慨大方，他们使用朋友的物品也是如此，希望对方也能同样地慷慨大方……”“无数的证据……证明，温文和善、爱好和平是印第安人的天性。……但是我们却做了些什么呢？煽动仇恨、疯狂掠夺、大肆屠杀、糟蹋破坏。对此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即使他们偶尔杀死了我们的某一个人，我们也表现得麻木不仁。……对这真实的一切，我们的海军上将却熟视无睹，对他的手下听之任之。取悦国王之心如此急切，怎能不使他对印第安人犯下滔天的罪行……”西班牙殖民者“从不把捅上印第安人十几、二十几刀，或是从他们身上拉下几片肉来一试刀刃的快利，当作一回事”。拉斯卡塞斯还讲述了这样一个经历：“有一天，两个所谓的基督教徒遇见两个印第安小男孩，他们每人带着一只鹦鹉。两个基督徒从孩子们手中夺走了鹦鹉，并砍下两个孩子的头来取乐。”[13]
为了掠夺到所希望获得的大量黄金，西班牙殖民者开始残酷地大规模驱使印第安男人开采金矿。在土著男子被遣送到很远的地方去采矿时，他们的妻子仍被留在田里从事耕种。她们被强迫去开山造田，种植木薯。据巴托洛梅·德-拉斯卡塞斯讲述：
（印第安人）夫妻之间八至十个月才能团聚一次，而当这唯一的相见来临时，双方都已是筋疲力尽，神情沮丧……他们不再生育。至于新生儿，也因为母亲超负荷劳作和忍饥挨饿造成无奶可喂而早早夭折。也正因为这样，我在古巴的时候，三个月内就看到有7000名儿童死去，甚至一些母亲还在极度绝望之中亲手溺死自己的孩子……就这样，丈夫们死在矿区，妻子们在劳作中倒毙，孩子们则由于缺奶而夭亡……曾经富庶繁盛、人丁兴旺的小岛，一时间人口锐减，满目萧条。……我亲眼看见了这些丧失人性的所作所为，现在一提起笔来，仍不寒而栗。[14]
哥伦布率领的西班牙殖民者发现美洲之后，还大规模从事掠夺与贩卖印第安人为奴隶的活动。1495年，约有1500名阿拉瓦克族男女，包括儿童，被抓来关在一起，由西班牙人和猎狗看管着。后来，又从中挑出500名体格健壮者装载上船。这500人中，有200人死于航行途中，其余的一运回西班牙，就被城镇中的神父、主教们拿到市场上出售。他们是这样描写这些被俘奴隶的：这些奴隶们“从生下来起就一直赤身裸体”，他们像动物一样“不知羞耻”。哥伦布后来还写道：“让我们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源源不断地把这些可以自由买卖的奴隶们运到这里来吧！”[15]
哥伦布本人也将印第安人当作奴隶买卖。有资料表明：哥伦布送出的奴隶可能比其他任何人送出的都要多——大约有50000人。出于尊严，伊莎贝拉女王反对赤裸裸的奴隶贸易，曾下令把一些美洲印第安人送回加勒比。然而，欧洲其他国家却纷纷效仿哥伦布进行奴隶贸易。1501年，葡萄牙人开始使拉布拉多人口减少，把贝奥图克印第安人运到欧洲和佛得角作为奴隶。今天，贝奥图克印第安人已经灭绝。当英国人在北美大西洋海岸建立据点之后，他们怂恿海边部落去抓捕和贩卖其他边远部落的人做奴隶。查尔斯顿、南卡罗莱纳成为美洲印第安人奴隶的主要输出地。1637年，“始祖移民”——清教徒们在百慕大将皮科特战争的幸存者当作奴隶贩卖。1731年，法国人实际上把整个纳齐兹人部族拷上锁链，用船运往西印度群岛。[16]
奴隶贸易中令人憎恶的另一面就是性。1493年，哥伦布一踏上加勒比海的土地，就奖励他的副官们去奸淫土著妇女。在海地，性奴隶是西班牙人最喜爱的一种奖赏。哥伦布于1500年写信给朋友道：“用100个卡塞蓝就可以买到一个妇女，就像买农庄一样；这种情况很普遍，大量商人在四处寻找姑娘，连那些9到10岁的小女孩也在需求之列。”[17]
从1492年12月哥伦布在海地岛建立第一个殖民据点算起，到1511年迭戈·贝拉斯克斯占领古巴为止，前后经历了19年。这是西班牙殖民者用火与剑征服加勒比人的19年。起初，过着氏族部落生活的加勒比人，把陌生的殖民者当作朋友来款待，然而他们得到的报答却是欺骗、掠夺和屠杀。殖民者的种种暴行，激起加勒比人的强烈反抗。加勒比人在氏族酋长率领下同殖民者展开殊死战斗。这是弓箭与刀枪、石器与铁器的较量，归根结底是两大生产方式的较量。在这种力量悬殊的较量中，土著人被征服的命运是必然的。据殖民暴行的目击者、天主教神父拉斯·卡萨斯估计，在数十年内，约有1200-1500万印第安人被杀害。尽管学术界有人认为这个数字有些夸大，然而早期殖民者在征服战争中残杀了当地大批土著居民确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我们无须否认，哥伦布发现美洲，在客观上使欧洲文明与美洲文明第一次碰撞相遇、汇合，使“旧世界”与“新世界”第一次真正连接起来，以地球为整体的真正的世界历史由此开始。在哥伦布4次西航美洲前，从西欧至东方日本，“旧世界”的人们并不知道隔大西洋还有一个美洲，而美洲“新世界”的人们更不知道还有一个“旧世界”。是哥伦布的“发现”使两者汇合。正如恩格斯所说：“美洲的发现、绕过非洲的航行，给新兴的资产阶级开辟了新的活动场所。东印度和中国的市场、美洲的殖民化、对殖民地的贸易、交换手段和一般的商品的增加，使商业、航海业和工业空前高涨，因而使正在崩溃的封建社会内部的革命因素迅速发展。”[18]哥伦布“发现”美洲与欧、美之间大西洋航道的开通导致欧洲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使整个世界的经济关系和经济制度发生重大变化，从此国际商业贸易开始成为真正全世界性的市场交易，以欧洲和地中海为中心的商业和经济不仅与东方的印度、中国相联结，而且与大西洋、太平洋之间的美洲相联结，欧洲（西欧）成为世界经济、世界市场的真正中心。
但我们也不能回避哥伦布和他的部下在探险和征服活动中杀害印第安人的罪行。有些史学家为殖民者辩解，说印第安人是“一个好战、野蛮和奇特的种族，他们仍处于石器时代”，“几乎没有征服自然的能力”。言外之意就是，征服和杀害这些“野蛮好战”的“没有征服自然能力”的印第安人，算不上什么破坏，更算不上什么暴行，这显然是不公正的。一个比较先进的民族或国家，跑到异国他乡，用先进的武器杀害无辜的土著居民，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说，都是违背人性、破坏生产力的非正义行为。今天，广大印第安人和有正义感的美洲人，每当谈起印第安人惨遭杀害这段史实时，总是情不自禁地表现出对欧洲早期殖民者的极大义愤，也是理所当然的。[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