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走上神坛
华盛顿在不少人心目中是神话般的人物。他不恋官,不恋权,作为大陆军总司令,在独立战争胜利后,率先解甲归田,不谋政事;作为共和国首届总统,且美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全票当选的总统,他以一席告别辞,断然拒绝任何劝留之声,主动告别政坛,开创了美国总统任期不超过两届的先例;他人品完美,诚信无懈可击,行事正义,丝毫不受个人利害、亲缘、好恶等因素的影响,是一个有智慧、有良心的伟人。然而,上述事实表明,华盛顿并不像人们想象那样完美无瑕。美国学者,著名人权主义活动家杜博伊斯(W.E.B.Du Bois,1868-1963)说:“构成美国形象的,正是一系列关于某个人的英雄祖先的神话。”华盛顿走上神坛,是美国历史发展的需要。[42]
“势来天地皆同动,运去英雄不自由”。时势造英雄,英雄人物可以在特定时期发挥巨大作用,但他不能独自创造历史,更不能违背历史潮流。民主制度也是一样,它有它的历史发展和潮流,华盛顿只是顺应它,并不能催生它,也不能凭几个精英之力设计一个民主制度。
有人认为,美国神化华盛顿,始于他1775年就任大陆军总司令。因为“大陆会议任命华盛顿为总司令,不仅因为他曾在殖民地英军里任校官,有带兵作战的经验,更重要的是有如下具有象征意义的考虑:一是由代表南部大州弗吉尼亚的人士出任总司令,本身就表示南部对北方的声援,表示殖民地各州利益与共的决心;二是……华盛顿出任大陆军总司令,是会议中对英独立派和妥协派都可接受的结果。这是因为,妥协派认同华盛顿的保守主义政治倾向,独立派认为华盛顿是南方人,对他的任命有助于动员南部的人力和物力,参加抗英战争”。如果说“在战争期间,华盛顿第一公众形象是代表民族独立运动的英雄。从1783年战争结束到1789年就任美国第一届总统期间,华盛顿成为共和国领袖应有的不恋权、无私公正的道德精神的化身”[43]。
华盛顿逝世后的半个多世纪,他的形象逐渐由“人”上升为“神”、参议员亨利·李在悼词中把华盛顿描述成“战时第一,和时第一,国人心中第一”[44]。此后,伴随着一系列华盛顿传记的出版,他逐渐成为拯救和引领美国发展的圣人。这一神圣化背后,体现了此时美国的政治理想,即利用华盛顿凝聚人心,增强民族共同感;内化自由、法治观念,巩固联邦政治体制;激励美国人奋发有为,投身于追求幸福、自由和公正的大潮中。此时的华盛顿已超越了历史,成为促进美国繁荣的动力源泉。詹姆士·罗伯逊在《美国的记忆》中写道:“这些故事的宗旨在于解释国家的起源,为维护国家的存在、保持国家的性质、维护人民的团结提供逻辑论证和可遵循的模式。”[45]
在神化华盛顿方面,美国不仅出版和发表了大量宣传华盛顿英雄事迹的书籍、图画和文章,而且充分利用美国的国会大厦的装饰,将华盛顿神秘化,神格化,神圣化。
美国国会大厦是美国国会所在地,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一哥伦比亚特区。美国人把国会看作为民有、民治、民享政权的最高象征。国会大厦1793年9月18日由华盛顿总统亲自奠基,1800年投入使用。1814年第二次美英战争期间被英国人焚烧,部分建筑被毁。后来增建了参众两院会议室、圆形屋顶和圆形大厅,并多次改建和扩建。
美国国会大厦是一幢全长233米的3层建筑,以白色大理石为主料,中央顶楼上建有出镜率极高的3层大圆顶,圆顶之上立有一尊6米高的自由女神青铜雕像。大圆顶两侧的南北翼楼,分别为众议院和参议院办公地。众议院的会议厅就是美国总统宣读年度国情咨文的地方。它仿照巴黎万神庙,极力表现雄伟,强调纪念性,是古典复兴风格建筑的代表作。
国会大厦东面的大草坪是历届总统举行就职典礼的地方。站在大草坪上看去,国会大厦圆顶之下的圆柱式门廊气势宏伟,门廊内的3座铜质“哥伦布门”,质地厚重,其上雕有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浮雕,大门内即为国会大厦的圆形大厅。在圆形大厅,可以看到美国政治的缩影。圆形大厅四壁挂有8幅记录美国历史的油画,而55米高的穹顶上,则是19世纪意大利画家布伦米迪及其学生所绘的大型画作,画面中心为美国开国总统华盛顿,华盛顿身侧分别为胜利女神和自由女神,画面中的其他13位女神则代表美国初立的13州。大厅所立的杰出总统石雕,每一尊都是一个时代。圆形大厅南侧还设有专门的雕像厅,其内为美国50州的名人像,是美国凝聚力的象征。
美国国会大厦,作为美国的政治中心,在其建造过程中,就有意让华盛顿的形象充满着这里的空间,一场真正的造神运动持续了两百多年。
例如,在美国国会大厦里,有一幅《华盛顿渡过特拉华河》的名画。它本是德国艺术家埃玛纽埃尔·洛伊茨于1851年创作的一幅油画。德国出生的埃玛纽埃尔·洛伊茨在美国长大,成年后回到德国,在1848年革命期间构思这幅作品,是希望通过美国革命鼓励欧洲的自由派的改革者。该描绘了美国独立战争期间,1776年12月25日的圣诞夜,华盛顿渡过特拉华河,偷袭英军,获得了胜利。画的背景为浓雾中的一片光明,华盛顿就在这光芒的显眼处。他似神圣般的英姿,挺立在划船士兵之间,目光坚毅,注视着远方,藐视一切。当然,划船这些体力活他肯定是不干的。
有人说,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存在过“神”的情结。人们之所以或多或少地向往或崇敬“神”,根源在于:人类虽然是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但人类对于他们的起源、未来的归宿,现世生存的意义至今都有弄不清楚之处。从古至今,人类虽然不断拥有先进的科学技术及手段,但并不能对人类生存的自然世界和宇宙做出全面的解释。人生的艰辛,世事的难料,几乎使所有的人在其一生中都有困惑软弱的时刻。所有这些都促使人们在寻找一种帮助、一种安慰、一种寄托、一种解释和答案。神化某些伟人或英雄,赋予他们某些超乎常人的睿智与品德,甚至于超越自然的精神力量,能有效塑造出坚定顽强、崇尚精神力量的民族性格,神化他们的救世英雄事迹,能赋予世人理想的人格和使命感,形成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行为准则,等等。弗雷泽则指出:“神话是文化的有机成分,它以象征的叙述故事的形式表达着一个民族或一种文化的基本价值观。”[46]美国华盛顿国会大厦圆形大厅的巨幅彩画,就是用来神化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的。因为,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来说,被神化了的人,是需要让民众仰视的,这是一种巧妙的心理暗示。
美国国会大厦穹顶高55米,直径29米,画作面积4433.3平方米。图中的华盛顿身穿象征权力的紫色衣袍,脚踩云霞,身边围绕着古希腊、古罗马的女神们。在围绕华盛顿的15名女人中,除去他左右手边分别为胜利女神和自由女神,还有13名少女,她象征着美国最初13个殖民地。它直接告诉你一个道理——华盛顿是众神之神。
再看细节,华盛顿左手持刀,右手平伸,相当威严,俯视众生。左手边吹喇叭的是胜利女神。右手边拿着由不少木棍绑着斧子的是自由女神。这种被多根绑在一起的木棍围绕的斧头斧子的真名叫“束棒”。它源于古代罗马。
古代罗马执政官外出时,带着12名侍卫官。每位侍卫官肩上扛着一束笞棒,中间插着一把斧子,象征着国家最高长官的最高权力。这种象征着最高暴力和权力的标志,拉丁文叫“法西斯”(fasces的音译),主要表现为“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领袖”。同时,它也是用来处人以死刑的一种刑具。倘若有人犯了严重罪行,执政官大声宣判:“用‘法西斯’对他处以死刑。”侍卫官立即从肩上解开笞棒束——“法西斯”,狠狠地抽打罪人,直到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时,再拉他跪在地上,从“法西斯”中抽出斧头,当场砍下他的头颅。后来,奉行独裁统治的意大利法西斯党用其作为该党的标志,斧子象征领袖,棒子意味团结。从此它象征强权、暴力、恐怖统治,对外侵略掠夺,是资本主义国家的极端独裁统治。虽然,从年代上来说,双方相隔久远,但有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
华盛顿下面的六幅组图中的战争女神哥伦比亚,左手拿盾,右手握剑,还有一只白头鹰为其助威,底下则是挣扎的民众。可以说,美国的战争与征服欲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们的总统帅的外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绅士和战功卓著的军人。他身材魁伟,六英尺身高,肢体匀称。他的关节和肌肉的力量和比例显然是和他精神上的非凡毅力相辅相成的。他脸上的平静神态,他举止中的庄严优雅,给人一种尊严伟大的深刻印象,这是他身上具有的一种奇特的品质,加上他睿智的面庞、乐善好施、宽宏大度和爱国精神,每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感觉到他内心所具有的那种精神升华的力量。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匀称美,体现了一种温良、庄重的性情……他的表情中有一种天生的庄重,但没有丝毫自负的神情……[47]
【注释】
[1]常冬为:《美国档案》,第5、18页。
[2]沈嗣庄:《华盛顿》,第11页。
[3]沈嗣庄:《华盛顿》,第9页。
[4]沈嗣庄:《华盛顿》,第17页。
[5]沈嗣庄:《华盛顿》,第21页。
[6]连清川:《走不下的圣坛:〈阁下:乔治·华盛顿传〉述评》,《书城》,2005(7)。
[7]沈嗣庄:《华盛顿》,第15-16页。
[8][美]埃里克·方纳:《给我自由!一部美国的历史》(上卷),第212页。
[9][法]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第378-379页。
[10]连清川:《走不下的圣坛:〈阁下:乔治·华盛顿传〉述评》,《书城》,2005(7)。
[11][美]詹姆斯·洛温:《老师的谎言——美国历史教科书中的错误》,第123页。
[12]刘永浩:《乔治·华盛顿政府的印第安人政策研究》,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第28页。
[13]梁立佳,董小川:《易洛魁联盟与美国革命》,《中央民族大学学报》,2011(5)。
[14]刘永浩:《乔治·华盛顿政府的印第安人政策研究》,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第31页。
[15]刘永浩:《乔治·华盛顿政府的印第安人政策研究》,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第32页。(https://www.daowen.com)
[16]同上,第32页。
[17]同上,第33页。
[18][美]詹姆斯·洛温:《老师的谎言——美国历史教科书中的错误》,第115页。
[19]刘永浩:《乔治·华盛顿政府的印第安人政策研究》,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第47页。
[20]雷芳:《论邦联国会对北美印第安人政策及意义》,《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1)。
[21]刘永浩:《乔治·华盛顿政府的印第安人政策研究》,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第49页。
[22]刘永浩:《乔治·华盛顿政府的印第安人政策研究》,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第74页。
[23]刘永浩:《乔治·华盛顿政府的印第安人政策研究》,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第80-81页。
[24][英]保罗·约翰逊:《乔治·华盛顿传》,第4页。
[25]王太元:《华盛顿拒绝的是封建专制的“国王”吗?》,《历史教学》,2014(3)。
[26][美]约翰·罗德哈梅尔选编:《华盛顿文集》,第405页。
[27][美]托马斯·潘恩:《常识》,第53-56页。
[28][美]托马斯·潘恩:《常识》附录《独立宣言》,第129-130页。
[29]刘绪贻、杨生茂总主编:《美国通史》第1卷,第314页。
[30]刘绪贻、杨生茂总主编:《美国通史》第1卷,第319页。
[31][美]华盛顿·欧文:《华盛顿》,第510-511页。
[32]张光:《谁造就了华盛顿的不朽英名?》,《美国研究》,2003(3)。
[33]余志森:《华盛顿评传》,第334页。
[34]张光:《谁造就了华盛顿的不朽英名?》,《美国研究》,2003(3)。
[35]李剑鸣、杨令侠编,《美国历史的多重面相——庆贺历史学家张友伦教授八十华诞论文集》,第92-93页。
[36]沈嗣庄:《华盛顿》,第30、31页。
[37]沈嗣庄:《华盛顿》,第31页。
[38][美]埃里克·方纳:《给我自由!一部美国的历史》(上册),第303页。
[39]汪波:《当代美国文化透视》(上册),第120-121页。
[40][美]埃里克·方纳:《给我自由!一部美国的历史》(上册),第304页。
[41]李剑鸣、杨令侠编:《美国历史的多重面相——庆贺历史学家张友伦教授八十华诞论文集》,第156页。
[42][美]詹姆斯·洛温:《老师的谎言——美国历史教科书中的错误》,第11页。
[43]张光:《谁造就了华盛顿的不朽英名?》,《美国研究》,2003(3)。
[44][美]约瑟夫·J·埃利斯著:《华盛顿传》,第267页。
[45]常冬为:《美国档案》,第18页。
[46]叶舒宪:《神话——原型批评》,第12页。
[47][美]尼德曼:《美国理想:一部文明的历史》,第6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