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解而不放
在独立战争和立宪建国初期,应该说财大气粗的南方种植园主为打下“美国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开国元勋华盛顿将军就拥有大量黑奴,在殖民地革命的危难之秋,他毅然出任大陆军总司令要职,拒绝领取任何薪俸报酬,无偿地为北美独立而战。华盛顿麾下很多著名的将领也都来自强悍尚武的南方蓄奴州。因此,在建国后的最早五位美国总统中,有四位来自南方蓄奴州弗吉尼亚州,故有在美国有“弗吉尼亚王朝”的戏言。由总统任命的最高法院大法官,自然也以来自蓄奴州的人选占据多数。从1789年第一届美国政府开始,一直到1861年美国内战前,15任总统中有10人为奴隶主出身。
相关研究告诉我们,在美国独立之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美国是一个农业国家。据1790年人口统计,在美国3900万人口,只有5%的人生活在城镇或城市;其余的95%都在农村。杰斐逊的观点使他在农民中很受欢迎,无论北方还是南方。因此,奴隶制已经嵌入这种农业经济模式之中。正因为如此,作为农场主和奴隶主的华盛顿深深懂得一个由小土地所有者的选票维持的农业共和国,最终与不可避免地要依赖于奴隶制。正如当时另一个美国开国元勋杰斐逊在他著名的《弗吉尼亚笔记》中的论述:
在我们有土地可以耕作的时候,决不希望看到我们的公民在开机器或纺纱。木匠、石匠、铁匠在农业中最紧缺;但对制造业的一般运行而言,让我们将工场还是留在欧洲吧。将粮食和原材料运给欧洲的工人,要胜于将他们带到这里来吃粮食和使用原料,并将他们的习俗和社会原则也带来。穿越大西洋运输货物的损失可以由人民幸福和政府的永存来弥补。大城市暴民对一个纯正的政府有很多的帮助,好比溃疡对于人体的强健。使一个共和国保持活力的是人民的行为举止和精神。这方面的退化是一种溃疡,很快就会蔓延到它的法律和宪法的核心。
美国独立之后,南北因经济差异而逐渐分道扬镳,走上了两条不同的发展道路。从1776年到19世纪初叶,北方诸州通过立法的形式逐渐废除了黑人奴隶制,走上了发展资本主义工商业和现代化工业的道路。然而,在南部,奴隶制也随着美国从东海岸向西部的领土扩张,逐渐从美国的东南部扩大到了西南部,占据美国的半壁江山。
从18世纪末期开始,南部在原来的单一大宗农作物稻米和烟草的基础上,又发展起棉花和甘蔗等种植园经济。南部的蓄奴州和奴隶人口也在不断增长。到1860年,在当时美国的33个州中,有15个属于蓄奴州。在这些蓄奴州中,奴隶人口达到了395万,占南部总人口的48.8%。
南北战争前,美国北方存在不少的“自由州”。这在一些人看来,北方的黑人奴隶已经获得解放。其实,当时的北方现实,远没有我们一些想象那样美好。北方“自由州”的黑人,虽然获得了人身自由,可是他们并不为美国主流社会所接纳。因为大多数白人认为,美国是一个“白人的国家”,是白人自己创建的,与黑人等有色种族无关。黑人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遭受各种歧视。如在医院、教堂、剧院、旅馆、饭店等公共场所,在居住区、学校还有公共马车、汽船、火车等交通工具上,甚至在死后的公墓里,黑人都要被迫与白人隔离,或者干脆不允许他们进入。
在政治上,南北战争前,美国北方黑人普遍被剥夺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平等的就业权和接受各级教育权、与白人通婚权、在法庭作证权、参加陪审团的权利等等。一些西部州则通过法律,限制黑人进入。为此,北方州的黑人奋起抗争,要求废除这些不平等的法律制度。印第安纳州斯帕坦堡为期很短的一份黑人月报《学生良友》,于1863年呼吁和敦促州立法机构结束种族歧视的法律:
看看《黑人法典》的野蛮准则吧,宪法和《法令全书》……都被它玷污了!根据这一野蛮法典的条款,有色人种完全禁止移民本州,一万二千名印第安纳州居民全部被剥夺了公民权。我们无权投票选举,无权担任公职,无权去法庭作证,无权获得学校基金的福利;但是同时,为了支援政府,却不得不纳税……
这些剥夺公民权的法典最恶劣和最令人痛苦的地方是,它们把我们摒于公立校门之外,使我们(就本州而言)全然得不到受教育的途径;许许多多住在白人住宅区的家庭,他们的成员在成长中,但无法受到教育。
共和党人们,究竟还要等多久?这种情况究竟还要存在多久?假如你们利用你们的选票和势力去支持本州其他一些剥夺公民权的法律,你们实际上是犯下了反对上帝和人道主义的弥天大罪;但是当今,你们剥夺了我们受教育的权利,你们是在凌辱人的灵魂,是对“人的永生部分”开战![84]
在“自由州”的北方,黑人在人身上也普遍缺乏安全感。他们常常成为嘲笑奚落甚至暴力袭击的对象。南方奴隶主凭借《逃奴法》时常到北方追捕逃奴,很多自由黑人也时常面临着被他们绑架并出卖到南部做奴隶的危险。“19世纪50年代,联邦法院审理了300多例案件,命令将157名逃奴送回到南部去,许多遣送都是由联邦政府出钱进行的。”[85]1857年,美国最高法院做出裁定,美国黑人属于劣等种族,没有白人一定要尊重的权利;他们并不包括在宪法所规定的“公民”一词中,因而不能享有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和特权。
不论任何国家与政府,如果以奴役一个种族来发展自己的经济及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都必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美国也自然逃脱不了这一历史宿命。1861年11个南部蓄奴州退出联邦,挑起美国内战,五年间60多万美国人化为枯骨。好在林肯总统审时度势,于1863年签署颁发了《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宣布叛乱诸州的奴隶获得自由。1865年,美国国会通过了联邦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彻底废除了美国境内的一切奴隶制。
如果仅凭《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和美国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便认为黑人奴隶获得了真正解放,那就太幼稚可笑了。曾为奴隶的托马斯·豪尔告诉“联邦作家计划”:“林肯因为解放了我们而获得了人们的赞扬,但他真的值得人们赞扬吗?他给我们带来自由,却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让我们养活自己的机会,至今我们还得依靠南部的白人才能获得工作、食品和衣服。我们缺乏生活必需品,仍然处于被奴役状态,这种状态比奴隶制度好不了多少。”[86](https://www.daowen.com)
美国黑人奴隶的不幸还不仅于此,刚获得解放的黑人奴隶,又很快被戴上了种族隔离的枷锁;暂时获得的选举权也被剥夺殆尽。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林肯总统遇刺身亡,副总统安德鲁·约翰逊就任总统。他是个亲奴隶主分子,上台后立马倒行逆施。
安德鲁·约翰逊本出生于北卡罗米纳州,幼年家境贫寒,青年时期移居田纳西州,以裁缝为业。他妻子教他读书写字。由于坚强的意志和艰苦努力,他在所移居的州里政治上行以崭露头角,战前,曾任国会参、众两院议员。
安德鲁·约翰逊生性好战,虽仇恨贵族和特权,但始终认为黑人不宜与白人一样享受政治上的平等权利。他对于自由民很少关心。在安德鲁·约翰逊看来,黑人奴隶只是种植园主的工具而已。他认为只有消灭了种植园主阶级,才能使贫穷白人和自耕农掌握权力。[87]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种族歧视在美国白人心中根深蒂固到何种程度。
安德鲁·约翰逊主张“缓和”的南方重建,实际上就是把各州政府交给白种人去管理。美国国会中代表北方工业资产阶级利益的共和党领袖们,出于发展北方工业经济和使在联邦政府中处于少数的共和党人继续掌握一定的权力的需要,主张采取“激进”的南方重建,要求对黑人奴隶授予公民权。
然而,安德鲁·约翰逊为缓和同南方的关系采取了种种措施。一方面,他力求与南部战败的种植园奴隶主势力妥协。他解除了对南方港口的封锁,宣布除了联邦官员、高级将领和豪富的南方贵族之外,对南方人员一律施行大赦。据统计,大赦宣言发表后,向总统提出特别申请的人约有15000人,其中,获得总统特赦的竟达13500人之多。约占申请总数的90%。而在获得特赦的13500人中,拥有财产在两万美元以上者约占50%。安德鲁·约翰逊对南方叛乱者实行过于宽大的大赦政策,使大批根据宣言不应赦免的人获得了赦免,为同盟的旧官员重返政治舞台打开了绿灯。到1865年6月中旬,安德鲁·约翰逊又通过发表了一系列宣言的方法,推动南方各州着手建立起管理民政的政府机构。到1865年12月国会召开时,南方前联邦各州已经选出了州长、州议会和国会议员。另一方面,安德鲁·约翰逊在理论和实践上又一直坚持种族主义立场。内战前,安德鲁·约翰逊忠诚地献身于白人小农和普通劳动者的民主事业,同时对奴隶制度表示同情与支持,反对实行种族间的民主与平等;战后,安德鲁·约翰逊虽然放弃了拥护奴隶制度的立场,但他却始终没有改变歧视和仇恨黑人。他竟然以“州权论”为借口,拒绝给黑人以选举权。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安德鲁·约翰逊的“重建南方”的政策曾提出过尖锐的批评。1865年6月24日,马克思在写给恩格斯的信中说:“我不喜欢约翰逊的政策。他对单个的人采取的那种矫揉造作的严厉态度令人发笑,但是直到现在他实际上还是极其动摇和软弱,反动已经在美国开始,而且如果不立即结束这种一向存在的松弛现象,这种反动很快就会大大加强。”[88]恩格斯在复信中也写道:“我也愈来愈不喜欢约翰逊的政策。他对黑人的憎恨愈来愈强烈,而对于南部的老贵族却表现得非常软弱。如果事情这样下去,六个月以后,所有从前那些脱离派骗子就会坐到华盛顿国会中去。在那里有色人种没有选举权是不行的,而约翰逊却让战败的奴隶主来解决这个问题。这太荒唐了。”[89]
事实亦是如此。安德鲁·约翰逊的“重建南方”,首先是通过军事力量进行的。从陆军中临时委派一些军官为州长、市长;宪兵司令官和自由民管理局的代表被委任监督乡村教区事务。宪兵司令官对待叛军比起对待忠于联邦的穷人更讲礼貌,更为照顾。被委派来的自由民管理局代表简直同种植园主的代表一样。他们照顾大种植园主们的需求,比保护自由民和他们的权利更是煞费苦心。如得班克斯将军关于“天花检疫通行证”的命令,他以防止天花传染作为荒谬的借口,将黑人置于一项限制他们行动的特别法律之下。他们不得更换种植园,他们不能离开当地去寻找工作——这是一切自由劳动者一项天赋的权利——除非他们事先从他们的前雇主那里获得“通行证”,而后者当然会拒不发给他们任何证明的。这一伪善的“天花检疫通行证”仍留在班克斯将军的档案中,成为在理解和建立自由方面最臭名昭著的失败记录。[90]
安德鲁·约翰逊的“重建南方”政策,使在整个南方种族间的紧张关系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还在升温。南方黑人没有经历解放后的狂欢,而是很快就成为暴力行动的对象。
在田纳西州孟菲斯,1866年5月,两辆运货马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相撞,这是在美国任何一个城市都经常发生的事件。但是这次,一辆运货马车是白人的,另一辆是黑人的。孟菲斯的白人警察逮捕了黑人,而联邦军队中的黑人老兵则出面干涉,指责警察是种族偏见的牺牲品。白人暴徒很快集合起来。暴乱席卷了整个城市。随后3天的暴乱中,白人警察袖乎旁观,导致了城市46名黑人被杀,数百所住宅、学校和教堂被焚。城市的官员什么也没有做。
那年夏天,在新奥尔良,一次组织起来支持黑人选举权的集会受到攻击,随后的暴乱中有40人被杀,不得不动用联邦军队来恢复秩序。约翰逊总统的政策由于这次以及其他类似事件而受到严重的败坏。北方人开始认为,需要在战败的南方采取更加强硬的手段。[91]
在这种背景下,南方种植园奴隶主虽然对于取消奴隶制的第十三项修正案已正式表示同意,但他们又通过了一个“黑人法典”,其内容主要包括不许解放的奴隶离开原地、禁止跨种族婚姻、须持有特定执照才能从事特定工作、强迫黑人以极低工资甚至是欠薪情况下进行体力劳动、禁止黑人参军与聚集一起礼拜和学习、进行特定的黑人读写能力测试以否定黑人的选举权、向黑人收取人头税等。为了使用黑人劳动力,法典还规定黑人必须从事一种职业,严禁流浪和违背劳动契约,并规定了严酷惩罚黑人的法律制度,如允许对黑人体罚、黑人偷窃一匹马或侵入私宅行窃都要处以死刑。“黑人法典”使主人占有黑人劳动和对自由黑人使用“有节制的体罚”等特权合法化。
即便如此,南方种植园奴隶主还觉得只依靠“黑人法典”仍然不够,还必须借助恐怖和暴力手段。他们在约翰逊总统的庇护下,组织了许多公开或秘密的恐怖组织,来迫害新解放的黑人。其中规模最大的组织是“三K党”。它于1866年在田纳西州出现后,很快就在南方各州蔓延开来。这个法西斯秘密团体以最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残杀黑人,从而造成了国内各阶级阶层间矛盾的加剧。针对“三K党”的作为,美国国会中的激进的共和党人于1866年通过了《民权法》以保护南方的黑人,并通过《第十四条修正案》使这种保护写进了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