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30 普及现代生活教育之路
什么是生活教育？
生活教育这个名词是被误解了。它所以被误解的缘故，是因为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理论混在里面，令人看不清楚。这理论告诉我们说：学校里面的教育太枯燥了，必得把社会里的生活搬一些进来，才有意思。随着这个理论而来的几个口号是：“学校社会化”“教育生活化”“学校即社会”“教育即生活”。这好比一个笼子里面囚着几只小鸟，养鸟者顾念鸟儿寂寞，搬一两丫树枝进笼，以便鸟儿跳得好玩，或者再捉几只生物来，给鸟儿做陪伴。小鸟是比较舒服了，然而鸟笼毕竟还是鸟笼，绝不是鸟的世界。所可怪的是养鸟者偏偏爱说鸟笼是鸟世界，而对于真正的鸟世界的树林反而一概抹煞，不加承认。假使笼里的鸟，习惯成自然，也随声附和地说，这笼便是我的世界；又假使笼外的鸟，都鄙弃树林，而羡慕笼中生活，甚至以不得其门而入为憾，那么，这些鸟才算是和人一样的荒唐了。
我们现在要肃清这种误解。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生活所自营、生活所必需的教育（Life education means an education of life，by life and for life）。教育的根本意义是生活之变化。生活无时不变，即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因此，我们可以说：“生活即教育。”到处是生活，即到处是教育；整个的社会是生活的场所，亦即教育之场所。因此，我们又可以说：“社会即学校。”在这个理论指导之下，我们承认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过好的生活，便是受好的教育；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过有目的的生活，便是受有目的的教育；过糊里糊涂的生活，便是受糊里糊涂的教育；过有组织的生活，便是受有组织的教育；过一盘散沙的生活，便是受一盘散沙的教育；过有计划的生活，便是受有计划的教育；过乱七八糟的生活，便是受乱七八糟的教育。换个说法，过的是少爷生活，虽天天读劳动的书籍，不算是受着劳动教育；过的是迷信生活，虽天天听科学的演讲，不算是受着科学教育；过的是随地吐痰的生活，虽天天写卫生的日记，不算是受着卫生的教育；过的是开倒车的生活，虽天天谈革命的行动，不算是受着革命的教育。我们要想受什么教育，便须过什么生活。
生活教育与生俱来，与生同去。出世便是破蒙，进棺材才算毕业。在社会的伟大学校里，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先生，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同学，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学生。随手抓来都是活书，都是学问，都是本领。
自有人类以来，社会即是学校，生活即是教育。士大夫之所以不承认，是因为他们有特殊的学校给他们的子弟受特殊的教育。从大众的立场上看，社会是大众唯一的学校，生活是大众唯一的教育。大众必须承认它，并且运用它来增加自己的知识，增加自己的力量，增加自己的信仰。
生活教育是下层建筑，何以呢？我们有吃饭的生活，便有吃饭的教育；有穿衣的生活，便有穿衣的教育；有男女的生活，便有男女的教育。它与装饰品之传统教育根本不同。它不是摩登女郎之金刚钻戒指，而是冰天雪地下的穷人的窝窝头和破棉袄。
生活与生活摩擦才能起教育作用。我们把自己放在社会的生活里，即社会的磁力线里转动，便能通出教育的电流，射出光，放出热，发出力。
生活教育现代化
生活教育是早已普及了。自有人类以来，便是人人过生活，人人受教育。自然而然的，生活是普及在人间。但是有些人是超时代，有些人是时代落伍。有些人到了现在还是过着几百年前的生活，便是受着几百年前的教育。教时代落伍的人一起赶上时代的前线来，是普及教育运动的目标。做一个现代人必须取得现代的知识，学会现代的技能，感觉现代的问题，并以现代的方法发挥我们的力量。时代是继续不断地前进，我们必得参加在现代生活里面，与时代俱进，才能做一个长久的现代人。否则，再过几年又要成为时代落伍者了。因此，我们必须拿着现代文明的钥匙，才能继续不断地去开发现代文明的宝库，保证川流不息的现代化。这个钥匙便是活用的文字符号和求进的科学方法。普及教育运动之最大使命，便是把这个钥匙从少数人的手里拿出来交给大众。
老法子的普及教育
白君动生[2]从杭州来，给我看了一两条最有趣味的教育报告。这报告说：依照最近四年来浙江所用的方法来扫除文盲，全省要四百年才能完成；依照最近六年来杭州所用的方法来扫除文盲，全市要一百五十年才能完成。这种自觉的教育报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现在从一省一市推论到全国，呆板地守着老法，要多少年才能普及呢？依据教育部最近统计，各省市民众及职业补习学校学生数，民国十八年为一百零三万六千一百六十人，十九年为一百一十万四千一百八十七人。在这一年之中是增加了六万六千零二十七人。中国全国之失学成人估计有二万万人。假使中国人口不再增加，民众学校学生万岁，长生不死，学生增加率年年不减，也要三百年才能将文盲扫除干净。再拿小学的统计来看，民国元年小学生数为二百七十九万五千四百七十五人，民国十九年为一千零九十四万八千九百七十七人，十九年之间小学生是增加了八百一十五万三千五百零二人，每年平均增加率为四十三万人，用四年义务教育估计，假定人口不断增加，小学生长生不死，学生数照平常比例增加，还要七十五年才能普及。但是人口趋势，若无统制，必是有加无减。小学生总数每年夭折三十万，每年平均所增加之四十三万人之中每年也要夭折一万三千人，学校增加率如无新创办法也得逐年减少。故依我估计，用传统方法，学龄儿童的教育要过一百年才能普及，失学成人之教育要再过四百年才能普及。
教育是必须普及。但是老法子绝办不到，只好想新法子来解决。老法子有什么困难？能解决那老法子所不能解决的困难的方法便是新方法。（第3卷，第205～208页）
《普及现代生活教育之路》由三篇文章组成。第一篇《什么是生活教育？》原题为《生活教育》，原载于1934年2月16日《生活教育》第1卷第1期。第二篇《生活教育现代化》，发表在1935年1月《中华教育界》第22卷第7期。1935年3月1日至4月1日，《生活教育》第2卷第1、2、3期，把第二篇《生活教育现代化》与第三篇文章合并发表，改题为《攻破普及教育之难关》。这里我们只节选了第三篇文章中的一部分，舍去了“攻破27道关”的内容。
我们为什么要提倡生活教育？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寻求好的生活、好的教育，使我们快点进步。陶行知说：“在社会的伟大学校里，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先生，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同学，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学生。随手抓来都是活书，都是学问，都是本领。”（第3卷，第206页）陶行知高瞻远瞩，从中国与世界对比的大背景下看中国的教育，便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陶行知致力于中国教育的改造，在实践中找到了求进的途径。他提出的生活教育理论，就是根据历史的世界的经验和教训提出来的中华民族求进的方法：不要过几百年前的生活，坐在堂内关门读死书，成天想着当官的事；要做一个现代的人，就要过现代的生活，走出家门、校门、村门，甚至国门，与世界联通，与大自然联通；三百六十行，行行可为师，“做一个现代人必须取得现代的知识，学会现代的技能，感觉现代的问题，并以现代的方法发挥我们的力量”（第3卷，第207页）。如果我们不想再做时代的落伍者，就要与时代俱进。
怎样才能与时代俱进？陶行知提出：“我们必须拿着现代文明的钥匙，才能继续不断地去开发现代文明的宝库，保证川流不息的现代化。这个钥匙便是活用的文字符号和求进的科学方法。”（第3卷，第207页）
陶行知多次指出：“中国教育所以弄到山穷水尽，没得路走，是因为大家专靠文字、书本做惟一无二的工具，并且把文字、书本这个工具用错了。”（第1卷，第97页）文字与书本要活用，要作为帮助我们了解过去及当代文明的重要工具，帮助我们去探获真理。陶行知说：“学问怎样能够进步？重要在有方法的研究。”（第4卷，第432页）从大的方面讲，最重要的是要有探索真理的勇气。“实践出真知”，凡事“在劳力上劳心”。针对脱离行动的教育观念，陶行知批评说：“中国学子被先知后行的学说所麻醉，习惯成了自然，平日不肯行，不敢行，终于不能行，也就一无所知。如果有所知，也不过是知人之所知，不是我之所谓知。”（第2卷，第451页）
陶行知认为，普及教育运动的最大使命，就是要把“现代文明的钥匙”教给大众。这是陶行知普及教育的一个重要思想，教育要面向大众，“还教育于民”。普及教育不能只普及文字，让大众在读书上下死功夫。要想知识进步，重要在有方法地研究，把“求进的科学方法”教给大众。
《普及现代生活教育之路》在近代中国教育史上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它告知国人，中国人民有能力主宰自己的生活，能够脚踏实地地打造适合自己国家国情的生活教育，从而把握自己未来的命运。它告诫国人，要普及现代生活教育，不能再造就只知读书、不能行动的两手无能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