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28 普及什么教育
这些年来教育是给镇江醋浸透了。一提起教育两个字就觉得酸溜溜的,谁也不愿把它普及。的确,教育是成了少爷、小姐、政客、书呆子的专用品。它是少爷的手杖,小姐的钻戒、政客升官的梯子、书呆子的轮回麻醉的乌烟[1]。如果把这种教育普及出去,中华民国简直要成为一个中华少爷国、中华小姐国、中华政客国、中华书呆国。更加确切些,简直要成为一个中华少爷小姐政客书呆共和国,真要不打而自倒了。所以我们开始必得声明,我们所要普及的,不是少爷教育,不是小姐教育,不是政客教育,不是书呆子教育。我们所要普及的是:自动工学团。什么叫做自动?自动是大众自己干,小孩自己干。自动教育是教大众自己干,教小孩自己干,不是替代大众、小孩干。
什么叫做工学团?工是工作,学是科学,团是团体。说得清楚些是: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说得更清楚些是:以大众的工作,养活大众的生命;以大众的科学,明了大众的生命;以大众的团体的力量,保护大众的生命。工学团是一个小工场、一个小学校、一个小社会。在这里面是包含着生产的意义,长进的意义,平等互助、自卫卫人的意义。它是将工场、学校、社会打成一片,产生一个富有生活力的新细胞。
工学团可大可小,从几个人的家庭、店铺,几十个人的学校,几百个人的村庄、监狱,几千人的工厂,几万人的军队,都可造成一个富有意义的工学团。
团不是一个机关,不是一个工学的机关。假使它只是一个工学的机关,那便成了一个半工半读的改良学校而不是工学团。团是团体,是力的凝结、力的组织、力的集中、力的共同发挥。(第3卷,第102~103页)
本篇原载于1934年2月16日《生活教育》第1卷第1期,后收入陶行知的《普及教育》(1934年10月中华儿童书局出版)一书中。
“工学团”是陶行知在20世纪30年代初开展普及教育运动时产生的一种教育思想。其要点是:劳苦大众不能丢掉饭碗去读书识字;劳苦大众的普及教育也不能仅仅是读书识字,还要读书明理,了解人生一切;读了书要有利于生活的提高,使个人能谋生,以利于社会之进步。传统的普及教育通常也称为“扫盲运动”,是一种几个月的“短命教育”。早在平教时期,陶行知曾说过:“村民本身需要什么教育?平民教育促进会的答案是:一、消除文盲;二、普及农业科学;三、培植公民资格。”(第2卷,第283页)
陶行知指出:“具有数百年传统的错误教育观念是我们的障碍。用旧观念来看,教育就是读书。”(第6卷,第283页)“中国的传统教育似乎创造了两种怪人。”(第6卷,第284页)一种是只用脑不用手的头大手小的读书人,一种是失去求学的机会而成为手大脑小的劳苦大众。“生活教育运动的目的,在于使这两种怪人恢复正常生活。我们要唤醒读书人,伸出手来干活;唤醒广大人民群众,学点知识好思考。”(第6卷,第284页)“真正的教育必须有助于造就能思索、能建设的人。我们需要的教育,要能造就会用脑指挥手、手开动脑的人。”(第6卷,第284页)。
“手脑相长的原则,逐步发展形成了‘工学团’的概念。‘工学团’似乎是个奇怪的术语,但它阐明了新教育的内容、方法及组织形式: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把教育的全部内容讲得清清楚楚。而且,工、学、团的方法决定了教育的方法,教育不再是纯学术性的了。最后,该术语表明了组织的性质。它比‘学校’包含更丰富的内容,因为按传统观念来说,学校传授科学知识呱呱叫,但学生几乎没有机会劳动及合作。该术语甚至比‘合作社’更合适。‘合作社’除眼前的经济需要以外,不够注意人类生活的其他方面。”(第6卷,第285页)
1932年夏,陶行知在《对于乡村教育的一个新建议——乡村工学团之试验》一文中说:“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我们要想起死回生,整个的民族须以最敏捷的手段,实施下列六大训练:(一)普遍的军事训练;(二)普遍的生产训练;(三)普遍的科学训练;(四)普遍的识字训练;(五)普遍的民权训练;(六)普遍的人种改造训练。”(第3卷,第422页)在乡村普遍建立工学团,来推动这六大训练以造就一个伟大的民族。陶行知指出乡村工学团与传统方法的根本不同之处在于:传统的方法是学校与社会隔离、生活与教育分家、师生界限分得太严,先生教而不做、学生学而不做,教劳心者不劳力、不教劳力者劳心,教人先费几年,把知识装满了再去行,只教少数人升官发财。工学团采取的方法是主张“社会即学校”“生活即教育”;主张会的教人,不会的跟人学,七十二行都可以做先生;主张“教学做合一”“在劳力上劳心”;主张“行是知之始”;主张与大众共甘苦,同休戚,为争取中华民族之解放而共同奋斗。(第3卷,第423页)
1933年3月,陶行知提出:“学校宜改称工学团,工为生产,学是学习,团乃集团生活。先生宜改称工师,意即教人做工之师也,观念既改,职业教育,乃有新希望。”(第11卷,第457页)
为什么“学校宜改称工学团”呢?陶行知在《古庙敲钟录》里这样解释:“呆板地办工场、呆板地办学校、呆板地干社会工作都没有意思!因为这样的干是割裂人生,使活的细胞解体,所以办的人个个弄得焦头烂额,找不着出路。刽子手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呀?你若是办一个工场,如果你同时注意工人之长进的机会和平等互助的关系,便立刻变成一个有意义的工场了。你若是办一个学校,如果你同时注意到师生之间之生产的机会与平等互助的关系,便立刻变成一个有意义的学校了。你若是在改造一个社会,如果你同时注意到各分子之生产与长进的机会,便立刻变为一个有意义的社会了。……名字之改变究属形式。如果办一种事业是含有这三种意义,那末就称它为学校也可,称它为工场也可,称它为社会也可。倘使没有把这三种意义打成一片,虽是挂着工学团的招牌,便不啻是挂了羊头卖狗肉。”“凡是较有永久性之集团,若没有工学团的意义包含在内,便变成了枯燥的生活而流于衰老。任何一种集团都不能呆板地办。”(第3卷,第77页)“中华民族之新生命是在工学团的种子里潜伏着。”(第3卷,第78页)“一般办学校的是抱着书本而忘了人生;一般办工厂的是抱着黄金而忘了人生;一般社会运动者是抱着标语而忘了人生。从这样改到那样,从那样改到这样,若忽略了人生的大前提,都会使你失望。我们的工学团只是以人生为大前提,在我们的心目中,人生是超过一切。因为要培养合理的人生,所以反对学校、工厂及一切忽略人生之组织,而要创造出一种富有人生意义的工学团。”“千万不可忘了‘培养合理的人生’乃是我们真正的宗旨。”(第3卷,第85页)
晓庄学校学生戴伯韬(1907—1981)在《陶行知的生平及其学说》一书中,回忆了陶行知关于“工学团”的说明。“我又想通一个问题了,我打算办工学团。什么叫做工学团呢?工就是做工。工以养生,就是教人民大众生产劳动来养活自己,不游荡闲散,依靠别人。学就是科学。学以明生,就是教导人民大众研究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一则明了自己为什么受苦受难,被人欺负压迫,如何才能求得出路;一则用自然科学来增加生产和破除迷信。团就是团结,就是团体。团以保生,这个意思就是教人民大众团结起来,结成坚固的团体,来保卫自己的生存权利,如果有什么混账王八蛋来欺负压迫老百姓,咱们老百姓就起来和他干——啊!此刻,我想到人民大众需要五种教育,科学教育、劳动教育、文化教育、艺术教育而外,还必须加一门武装自卫教育。有了它,人民才可以抵御一切侵犯者。因此,我们坚持人民应该自动武装起来保卫国土和家乡的主张!”(第11卷,第442页)
工学团是怎样办起来的?1934年12月,陶行知在安徽大学演讲时回忆说:“两年前,我流浪在上海,跟随我的几个学生,也是穷光蛋,穷又不安分,还想办点教育。于是四个人背了留声机器,带了一点药,到宝山去,把留声机一开,乡下人就大家出来,听洋人哈哈笑,高兴得很。慢慢问他们有没有病,有病我这里有药,头痛送他一点阿斯匹林,打摆子就请他吃金鸡纳霜结了感情,山海工学团就如此办起来了。”(第3卷,第538页)“说它是学校,它有工与团,不像学校;说它是工厂,它有学与团,不像工厂;说它是民团,它有工与学,不像民团。所以,工学团可以称为‘三不像’。四个穷光蛋,挂的一块大招牌是‘来者不拒’,来一个收一个,来两个收一双。后来来了两百人,随后增至三百人,真有点吃不消。正如面包夹火腿,打在夹板中间,招牌既不能下,法子又想不出来,我们就在这里头打滚。有一天,看见一个小孩子教四五十个小孩子做箭,教得极好。我看了半个钟头,非常高兴,觉得这块招牌可以不下了,另外还能添上一块招牌‘不能来者送上门去’。小孩子能做小先生,他们是负着把教育送上门去的责任,他们把教育送到牛背上去,送到山上去。这种方法,不是从书本中得来的,不是从头脑中想出来的,不是从听讲演学来的,乃是从行动中产生的。”(第3卷,第539页)当时,陶行知和几个学生,选定了沪太路(从上海到太仓的公路)旁、上海与宝山县交界的孟家木桥做工学团校址,故称山海工学团。
有人说,陶行知教育思想过于理想化。陶行知说:“一个诗人或学问家,首先要高瞻远瞩,认清前人所走过的道路。也就是说,总结和清理前人的经验是艺术创作或学术研究的起点。第二步,要覃思苦虑,孜孜以求,犹如热恋中的情人,热切地、不惜一切地追求着所思。只有这样,才能一朝顿悟,发前人未发之秘,辟前人未辟之境,在艺术上或学术上做出独创性的贡献,犹如在灯如海、人如潮的灯节之夜,千追百寻终于找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一样。”(第11卷,第436页)我们今天就是要总结前人的经验,孜孜以寻求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