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儿女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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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双全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十四日,我第二次进产科产房。这次是淄博市第二医院,正规医院,正规医生。我妈不可能再攥着我的手,牛司令也只能送到走廊上。
深夜,助产士招呼我进产房时,不仅我妈没有像在曲阜那样站到产床边继续拉着我的手,连那个做丈夫的也早就回家了。
下午,好几个科的医生来看我,告诉牛司令:放心,她的事有我们呢,你明天早上来吧。
牛司令果然在妇产科晚九点关门时就回家了。那时家里没有电话,夜里他没法打电话问我的“进展”情况。事后才想到:如果我当时出点状况怎么办?比如大出血需要输血?需要剖腹产找家属签字?我成了一个人“战斗在敌人心脏”。现在回想起来,这家伙真不像话!
十五日子时,跟儿子出生同一时辰,又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助产士笑着问一声:“上一个孩子是男是女?”
“男孩。”
“儿女双全啦。”
我热泪盈眶,总算没有白受罪。
早上七点钟,牛司令提着饭盒来到病房。
“男孩女孩?”迫不及待地问。
“女孩。六斤二两。”
“太好啦!”欢呼一声,“吃饭吧。”
“我早就吃饱了。”
毕大夫六点半就把早饭送来。大概是早上五点起床熬的小米粥,跟我妈熬的如出一辙。
我从淄博二院出院回家,坐的是报社的吉普车。那时,一个单位能有辆吉普车就了不得了。司机告诉我,你一个普通编辑能坐得上报社的车,那是因为喜欢亲自开车的社长坐火车去济南了。再说,你总帮这个那个看病,你出个院,我们还能不接接你?哈哈,“通用挂号证”还有这作用。
今非昔比,鸟枪换炮。生儿子回家坐地排车,生女儿回家坐吉普车。谁说我的人生境遇没有在改变?假如生第三胎,可以坐飞船啦。
一对夫妇一个孩,所谓独生子女政策,在我女儿出生不久开始执行。
我还在医院时,宝贝女儿的名字已经取下了:燕燕。
哪个取的?牛斗。
牛司令问那小子给妹妹起个什么名。
他说:“或者叫亮亮,或者叫燕燕。”
女儿长大后,经常娇嗔:“什么文盲,给起个这么土的名字!”
后来发现,哥哥起名字,不仅我们一家。前年跟易中天一起到无锡拜望星云大师,易中天的弟弟也来了,他的名字,就是易中天给起的,好像跟抗美援朝有关。而易中天的父亲,是著名经济学教授。
还得按照曲阜模式“坐月子”,吃的东西,跟曲阜也差不多,有点儿不同的是,我坚持自己上厕所。我妈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得包好头啊,可不能受了风啊。”
我把自己的脑袋用大围巾一层一层地包起来,刚迈出屋门,正在院中漫步,我家那只美丽的大公鸡,大概是发现家里突然来个根本没见过的“陌生人”,飞上来,朝我的后背“梆”地一下子,狠狠啄了一口。
牛斗立即拖起根木棍,朝大公鸡挥去。
“混蛋!连我妈都敢啄!”
牛斗那只漂亮大公鸡是全院的恶霸,只听牛斗的,不啄牛斗的家人,别人家不管大人孩子,常会受它侵犯。
六岁的儿子成了我的“带刀护卫”。
女儿满月后,果然成了全院阿姨、姐姐争先哄着抱着的一个。
各种民间逗弄娃娃并以此“考验”智力的名堂,“来个挠子”“逗逗飞”“摇摇头”“做个鬼脸”……学得非常快,七个月就开口叫“妈妈”。不到一岁,能说非常完整、一套一套的话。
那都是全院阿姨,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教的。
“她不是你妈妈,叫她马姨!”
“她根本不想要你,叫她马胖胖!”
随着女儿一声声“马姨”“马胖胖”,全院的笑声,飞出很远很远。
我也逗她:想吃奶,叫“妈”还不行,得叫“好妈”叫“亲妈”。
有一天,不到一岁的女儿创造出一串话,把全院阿姨笑晕:“好妈亲妈,不叫马姨不叫马胖胖了。”
女孩到底比男孩娇气,最娇气的,是不容易喂饭。我妈喂她的宝贝孙女,得变各种花样:
“看看燕燕的嘴大不大?”
“来,小兔兔吃一口!”(https://www.daowen.com)
“来,大老虎吃一口!”
“隔着椅子背咱也能吃一口!”
“这么好吃的饭可不能叫犸虎(大灰狼)吃了!”
宝贝孙女一边吃饭一边满院子跑,奶奶端着碗满院子追。
隔锅饭香。有时,我妈做好饭,想到哪家抱回孩子喂,常常是周阿姨给抱回来,已经跟明明姐姐一起吃饱了。
那就经常把做好的饭,拿到明明姐姐家吃吧。
哥哥挖苦妹妹娇气,爱唱一首儿歌:
娇气鬼,喝凉水,
喝了一肚子小蚂蚁!
转眼四十年,娇气鬼怎么样了?
电话响了。
我拿起话筒,里边说:“请找一下牛教授。”
我放下话筒,喊:“牛司令,电话!”
牛司令拿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就放下电话,“不是找我的。”
原来是找山东财经大学牛晓燕的。
纵然算不上“扶着墙根长大”,养这个女儿比较省心。从小学到博士毕业,不用催促,不用辅导,自觉自愿,学业领先,又是欧洲名校,又是“引进海龟”,现已跟爹的教授“混为一谈”。
幸亏我妈的二胎保卫战取得胜利,傻人傻福的我儿女双全。
我家大事,如装修房子,儿子一管到底。有些事,女儿想得细。
哥哥讽刺喝凉水的“娇气鬼”尤其让做妈的感到小棉袄温暖。
爹和妈的“英国警察羽绒服”是儿子买的……妈妈夏天的T恤、冬天的大披肩是女儿买的……
二〇〇八年,我们二人应星云大师之邀访问佛光山,那时还要从香港转机,我们打算在香港玩一周。女儿认为我们太笨,怕出事。我们在台湾时,她发短信严令回程不许在香港停留:“笨人甲和笨人乙在香港走丢一个怎么办?”
二〇〇五年,学校最后一次福利分房,我们可要两层的,有一层是所谓的阁楼,但比正常房子还高,地方大。牛司令画图纸,让木工做上八米宽、放十层书的大书架,几十年积攒的大部分书,分门别类摆到书架上,使用非常方便。当时年过花甲,觉得爬楼是健身,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更老,爬六楼竟觉困难。
二〇一三年,两个“笨人”都成古稀老人,女儿买了带电梯的房子打算给我们住。二〇一六年入住,楼旁边有座四季常绿的小山,夏天连空调都不用开。据山东建筑大学的人说,此地微环境好,宜居。山大宿舍,需要查资料时再回去,那就不用每天几次爬六楼了。
住上电梯房,我对女儿说:“幸亏当年没把某个人芽儿消灭了。”
女儿娇嗔地瞪我一眼。
看到上小学属牛外孙女的三好学生证,属猴小外孙捣蛋“猴”样百出,全家围绕着看他“演出”: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不上五层楼。
两岁娃有意篡改最后一句,把大家笑得声震屋瓦。
我又对女儿说:“幸亏当年没把某个人从下水道冲走。”
女儿像六朝文人嵇康那样对我来个“白眼”视之。
…………
儿子上小学,女儿一岁多。
十年浩劫终结,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一九七八年桃花盛开之时,坐在山坡返青的草地上,阳光明媚,惠风和畅,牛司令又做出一个人生重要决策。
很可能是关乎我们“下半生”命运的重要决策。
两人一起回山东大学当老师。
我们有位师弟后来说:
“甭看老马整天咋咋呼呼,他们家重要的事,都是老牛说了算。”
嘿嘿,不是小说家,也会观察世道人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