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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讨苦吃

牛司令在淄博市广播局干得不错，早就提编辑部副主任，上下级关系融洽。当年离开山东大学回淄博并非追求安乐，而是年富力强，无事可做。电台、报纸的工作毕竟不是最热爱的专业，他还是想回学校，做他喜欢的文学研究。

粉碎“四人帮”后，已搬回济南的山东大学百废待举，恢复招生。“七七级”入校，教师队伍却青黄不接，很多学科人手不足，校方希望他回去。

八分钱邮票一贴，几次信件来往，省里的调令来了。

广播局领导跟牛司令谈话：我们不想放你走，但我们接到的是省人事局的“调令”，不是“商调函”，下级服从上级，不能不放。

淄博日报社社长对我说：你的调令来了，山东大学让你们家老牛归队，把你一起调去，我们不能让夫妻两地分居，你交代一下工作，准备去山东大学吧。

一九七八年春天，牛司令一个人先到山东大学办理我们的报到手续，接着到上海开会，编写教材。一个面包一杯水，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资料。我和我妈、两个孩子，仍留在淄博广播局大院，暑假后搬家。

天天八小时上班，突然有五六个月成自由兵！乐不可遏！

听说回大学后，除上课，每周开一次会，不坐班，乐不可支！

金钱重要？地位重要？属于自己的宝贵时间最重要。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美丽的小鸟飞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经常哼当年上大学时哼的小曲儿，对，青春小鸟已经飞走，时不我待，这半年空闲时间，得做点什么。

想起我的海光寺岁月，我的医学界朋友，他们的奋斗、艰辛……

中短篇小说《儿科专家》《老逍遥》《所长过年》……受新时期初文学思潮影响，基本是这段空闲时间写成的，也让我在一九七九年山东省作协的报告中戴上了“崭露头角青年作家”的帽子。我没被通知参加那次会，是到会采访的上海编辑肖关鸿跑到家里约稿时告诉我的。关鸿还要到天津百花文艺社约稿，我请他把散文《煎饼花儿》带给《散文》月刊。一九八〇年初发出来，很快被这儿那儿转载，评上这奖那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被评论界定位为“散文家”，就是因为《煎饼花儿》《祖父》等家世散文，回校后跟高兰、萧涤非等老师打交道，又写了几篇常被转载且难免被人抄袭的散文，如《女学究轶闻》《名士风采录》《唯愿身化光明烛》《名医的风格》等。(https://www.daowen.com)

一九六五年我们大学毕业时，系里本来已通知牛司令分配到《人民日报》，突然变成留校，是因为文艺理论教研室孙昌熙教授要求。现在牛司令归队，系里却希望他转到现当代文学教研室。此时，孙先生已经从文艺理论教研室转到现当代文学教研室，正和山师田仲济教授一起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史》。孙先生一直是我们俩的坚强后盾，我这个直接受业于他的学生散文（《祖父》）获所谓山东省最高文学奖，他老人家专门写文章评论，令人感动。

至于我的工作，学校安排我到文史哲研究所杜甫研究室。牛司令得意扬扬回到淄博向我转达，我却不感兴趣。因为我更愿意研究小说。

一九七八年九月，我到文史哲研究所报到，要求改派中文系。

我们上大学时的中文系办公室主任金里，此时恰好担任文史哲研究所办公室主任，他曾经带我们年级到牛旺公社搞过“四清”，对我们很熟悉。他劝我不要改：“小马，你怎么这么傻？清清静静专门搞研究有什么不好？杜甫研究室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萧涤非先生和黄先生都欢迎你去。听说你父亲是萧先生的朋友？”

“老爷子们一起做过三届全国人大代表。”我解释一句，黄先生即萧师母，与萧先生伉俪情深，听说凡进杜甫研究室的人，还得经师母“审查”方可。我不能说不乐意跟萧先生研究唐诗，我也崇拜杜甫，但人各有志，实话实说，“我就是喜欢《红楼梦》。”

“唉，隔这么多年，你这个小马还是认死理，不开窍！这么好的美差不接，倒愿意去中文系累死累活上课。”金主任很不以为然，用不屑的口气说，“算啦，中文系现在什么人不要？你愿意去就去吧。”

按金主任的观点，刚恢复招生的中文系招揽教师有点儿饥不择食。

我可千万不要做大浪淘沙中最后沉到底的沙碛。

我到中文系报到，系党总支副书记王耀华师兄说：外国文学教研室、古代文学教研室、写作教研室都缺人，你想去哪个教研室都行。我说想研究《红楼梦》。那就去古代文学教研室，教明清文学吧。

几十年后想：当初如果选择进外国文学教研室，把当年上大学时“擅长”的俄语再捡起来，教课之余研究俄罗斯三大长篇小说家，去俄罗斯访学，岂不更有趣？

我到古代文学教研室后，立即被吸收进蒲松龄研究室。

我读五年大学时的枕边书，却始终是《红楼梦》。

不久发现，金里主任不让我到中文系，实在是爱护老学生，不想让我太受累。

苦瓜苦不苦，真正尝过才知道滋味。

除了上课之外，几年时间，从系图书馆借的《蒲松龄集》，自己买的三会本《聊斋志异》都被我翻得边缘破损、书皮烂掉，成了淄川人所说的“煎饼汤”。写了上千张卡片，一个一个科研任务都和蒲松龄，和《聊斋志异》有关，《红楼梦》倒成业余为之。

真是人们常说的：你想走进一个房间，没想到迈进另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