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没有我妈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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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没有我妈襄助
一九七九年回到山东大学后,连续多少年,争分夺秒、夜以继日地读书,我们的“最佳读书时间”是晚上九点钟之后,孩子们和奶奶在外间入睡,我们的“夜读”开始。我们家的灯凌晨三点前总亮着。这样每晚可以抢出五到六个小时!太多的书需要看,太多的资料需要查。既要备课,又要搞科研,我还像是有“毛病”一般,见缝插针搞文学创作,只能一天当作两天用,一人当作两人用。
我们两个人忙得脚丫子朝天,家里的事常常顾不上。
如果没有我妈襄助,没有她老人家帮我们承担许多家务,我们两个真坐蜡了。
原来在淄博,八小时上班,中午回家坐下就吃饭,我都不知道我妈平时如何活动。回到山东大学后,如此狭窄的空间,我妈每天做什么,我感受到了。
每天早上我妈给小妞洗脸梳头,做好早饭。饭后,牛司令送儿子上学。
我妈再做好小妞的饭,一口一口喂饱。有时,我也喂一喂。
饭后,让小妞在那儿玩,我妈在厨房给鸡备饭,其实主要是处理大白菜。她把大白菜的外层剥下来,一片一片洗净后,把菜板端到阳台上。先切菜后剁菜的声音,剁好菜拌麦麸喂鸡的声音……历历在耳。
那时,济南仍没有曲阜方便,一切供应都靠票,单纯靠供应的鸡蛋,不要说总是散黄,不好吃,而且根本不够用。幸亏我妈养着一窝鸡,两个孩子才有鲜蛋吃。等到学校清理家属院,母鸡们被装筐送回老家——我妈舍不得将它们吃掉,让它们回乡发挥余热——济南的食品供应已有所改善。
喂完鸡后,厨房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我妈动手洗衣服了。那时还没有洗衣机。
两个孩子的衣服几乎一天一换,尤其是儿子,那简直不能叫小学生,得叫小皮猴儿。上学不走正常路,爬墙。回家不走正常路,跳沟。有个学生曾磕掉两颗大门牙。当时报纸上有个图文并茂的报道《有路不走墙上走,撕破衣服摔破头》。看来,爬墙上学在全国男孩中很普遍。
洗完衣服,我妈端着脸盆,到院子里把衣服拧干,晾到院子里的绳子上。
我妈在南墙下种下一片紫扁豆、白扁豆、丝瓜,我至今还记得那些紫、白、黄相间的扁豆花、丝瓜花多么好看,成熟的扁豆多好吃。我也一直没弄明白,那些扁豆丝瓜和下蛋鸡如何能和平相处。
我备一会儿课,到厨房倒茶水,路过外间,我妈不是在哄着小妞玩,就是让小妞自己在床上玩,她做针线活儿。小妞知道妈妈没空跟她玩儿,她就像奶奶的“铃铛皮”,跑前跑后地跟着奶奶。
然后,厨房传来洗菜声、炒菜声……
随着几声敲门声,大门“嘭”地被闯开……“饿死啦!”儿子放学,从俄(饿)国回来了。
哥哥妹妹又吵又闹,奶奶忙着给宝贝孙子盛饭盛菜,并朝里间喊一声:“他妈妈,吃饭了。”(https://www.daowen.com)
我放下明清文集,到外间吃饭。
有时候,儿子会发牢骚:“又是刳馇豆夹(淄川话:炒扁豆)!”
这小子的愿望是:不吃饺子也该吃大包子,哪怕是素的。
我跟着起哄:“哼!就不能做点儿好吃的!?昨天鸡没下蛋啊?”
“麻利馕(淄川话:往嘴里填食物)吧,噇(淄川话:快点吃)完了,该干啥干啥去!”我妈一边说,一边喂宝贝孙女饭。喂完孙女再自己吃饭。
我吃完饭,继续回里间钻故纸堆,不睡午觉。
我们的房子,外间逼仄,里间也不宽敞。靠北墙是从淄博带来的大衣柜、书柜。大衣柜和书柜的门只能敞到半开,因为空间不够。相距不到半米是双人床,紧挨床是两张“丁”字形摆放的桌子。从里外间门到阳台门的走道不到一米宽,却摆了两个书架,一个木头的,山东大学配置;一个竹子的,从淄博带来。这条走道冬天还要安炉子。里间安妥家具后,人可以走动的空间不超过三个平方。
有一次,牛司令带的日本留学生前园浩予向他请教如何写研究茹志鹃的论文。日本学生讲礼节,从外间走进来,一边一声一声跟老师道谢,一边倒退着往里间走……
我突然冲上去一把抓住她,免得她一脚踩到老师的锅上。
牛司令如果在家,就是我们在南窗下一人一个书桌,一两个小时不动,坐那儿备课。我们的地方太小,两张桌子前摆不下椅子,只能放凳子,如果里边的人出来,外边的人得站起来。
我们向主持后勤的师兄——后来成管后勤的副校长——要求给调大点儿的房子,说我们在家备课如此这般困窘。师兄先是说:“去图书馆备课啊!”我们说:“那么多资料,你每天给背过去?”师兄就说:“这样在家备课不更亲密?不用朝外伸手就能拉拉手!”听了这嬉皮笑脸的话,真想往他头上“嘭”地给他一下子。无奈,他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盼望房子再大一点儿,成为我们常说的话题。我们一人牵一只手领着女儿在院子里散步时,女儿常会问:“他要是给咱尤尤(楼楼)呢?”
想要住新“尤尤”,按山东大学规定,得在分配的宿舍住满五年才行。
能说非常完整的话、却咬字不太清的女儿对我们来了番大批判。
她站在里外间门口,用极为不满的口气说:
“你们两座(个),就知道坐在那里写继(字),光知道叫我奶奶做患(饭)!”
旁观者清,不平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