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老老就不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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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老老就不染了”
孩子长大,我们步入中年,眼看迈进老年门槛。
我妈却觉得她并没有老。
我妈是家庭常青树,是艰难困苦永远锤不扁、打不烂的铜豌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山东大学老校二宿舍住二楼时,我妈经常从窗口往楼下看,用不以为然的口气说:“看聂些(淄川话:那些)老嫲嫲,成天坐在那里聊闲天!”
我妈希望“那些老嫲嫲”不要玩忽职守,不要那么悠闲,不要总在那儿没事拉呱儿,赶快回家,该做饭做饭,该做针线做针线,该看孩子看孩子。
牛司令和我,你瞅我,我瞅你,悄悄乐。
“那些老嫲嫲”个个都比我妈年轻。
最老的不过七十来岁,而我妈,早就八十多啦。
我妈仍坚持:馒头要她亲手蒸。外边买的?“不中价吃(淄川话:不好吃)!”
我妈仍坚持:饺子馅必须她亲手调。你们调?二五眼(淄川话:质量很差),“不是齁咸(淄川话:太咸)就是没味。”
我妈仍坚持:饺子面必须她亲手和。你们和?连撒加扬(淄川话:泼洒浪费),“不是硬了就是软了。”
我妈仍坚持:带鱼必须她亲手处理。你们做?拂皮蹭痒(淄川话:不能彻底解决问题),“鱼鳞还在上头。”
哪个想刷碗?“放那儿吧,看再打了(不要跌碎)!”
厨房仍是我妈的领地,谁也不许越权,例外是包饺子我可以参加。
一九八五年搬进山东大学新校南院四十号楼时,我们用上全自动洗衣机,篡夺了我妈的洗衣权。经几次仔细检查洗过的衣服,认为洗得还算干净,我妈终于放权。但是,棉被仍是她亲手拆,洗衣机洗后,她再一针一针缝起来。后来我们“对付”她的办法,是买可以套到被子上的被罩,需要“拆洗”时,扯下来,丢进洗衣机。
“别买衣裳啦,穿不烂了。”我妈经常这样嘱咐。
我们跟她辩论:谁规定的,所有衣服必须穿烂?
老太太只好继续接受给她买新衣。
有件事,差点儿把我笑死。
我买了件相当时髦的羽绒服,深紫色。
我们也要给我妈买一件。
问她:“要什么样的?”(https://www.daowen.com)
“他妈妈那呼的(那样的)就行啊。”
我听了直想笑,老太太眼光不低。
我们按我妈的身材买回一件,跟我那件同款,仅仅颜色不同。
我妈看了,似乎并不是太满意。
哦,老太太嫌这件黑色羽绒服没我那件漂亮,太“老气”。
可是我不能跟她换啊。
我妈可以穿我的这件,宽宽大大的。
我却不能穿我妈那件,拉不上拉链系不上扣。
哎呀,我干吗不给老太太买件大红的?
劝我妈不要染头发更像一幕喜剧。
我们马家阿拉伯血统,少白头,我四十多岁开始染头发,结束染发时将近七十岁,源自二〇一一年牛斗发令:“不许染头发,不许上电视,不许外出讲学。”没想到后来央视几家栏目专门打电话:“别染头发,我们就要个白头发老太太。”
我当时染头发,是为了登讲台显得精神,但染头发非常尴尬,我的头发长得快,染不了多长时间,发根就出来几根几根,几片几片,白森森的。而且,不管怎么宣传无毒,染发剂哪有毫无副作用的?
有次我妈从淄博回来,我们惊奇地发现,老染头发了。
最疼爱老妈的女儿红霞干了件“好事”!
我妈从此染了好几年头发,直到我们对她来个“孙安动本”。
我对我妈讲了一番大道理:四世同堂啦,重孙女阿牛都上一年级啦,九十岁老奶奶,既不上课堂,也不上电视,还染什么头发?再说,染头发总是会有副作用啊,过敏啊,眼睛发痒啊,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
“妈,咱不要染头发了。我也不打算染了。”我最后说。
我妈说:“等大老老就不染了。”
我瞠目结舌。
“大老老”就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吧。
哦,我妈认为,九十岁的她还不算老,或者说根本不老。
老太太耳背,刚才已跟她“吵”着,磨破嘴皮说了那么多大道理,现在老嫲嫲一个钉子把我碰回来,下一步怎么办?
我趴到我妈耳边,笑嘻嘻拖长声音说:“臭—美—大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