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打劫世界
1914年7月28日，在德国的支持下，奥匈帝国不顾塞尔维亚已绝大部分接受了它提出的一系列极其苛刻的要求，向塞尔维亚宣战。一个月内，德、俄、法、英相继投入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917年11月11日，德国代表在巴黎以东的贡比涅森林联军司令福煦所在列车车厢里签订了《康边森林停战协定》，长达四年之久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同盟国失败和协约国集团胜利而结束。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规模空前的战争，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灾难。在长达四年之久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有30多个国家的大约15亿人口卷入了这场战争，战时动员的总人数达到7351万。有大约900万人战死，2000万人受伤，另有350万人成为终生残疾，1000万人因饥饿和瘟疫而死亡。交战国直接用于战争的费用为1805亿美元，间接战争费用为1516亿元。
保罗·肯尼迪在《大国兴衰》一书中也形象记叙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来的人类惨剧：
首先，4年半的“总体”战所造成的人口损失和经济破坏是巨大的。在实际战斗中死亡人数大约为800万，另外有700万人永远成了残疾人，还有1500万人“伤得或重或轻”，在这些伤亡者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处在具有生产能力的一生当中的最佳年华。此外，由于那些被称为“战争诱发的原因”——“战争所引起的和军事冲突所造成的疾病、饥荒和匮乏”，除俄国外，欧洲伤亡平民可能超过500万人；而俄国人的伤亡总数（要是把内战的惨重损失也加在一起的话）要比这大得多。……目前还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衡量这场人类浩劫所带来的个人极度痛苦和心理冲击，但是这场浩劫的参与者——从政治家到农民——都受到了深重影响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这场战争的物质损失也是空前的，对于那些看到过法国北部、波兰和塞尔维亚惨遭蹂躏的景象的人们来说，物质损失似乎更加骇人听闻：无数幢房屋被摧毁，田野一片荒芜，公路、铁路和电报线路都被炸断，牲畜横遭屠杀，森林被彻底摧毁，由于遍布着大量未爆炸的炸弹和地雷，大片田园无法耕种。如果再加上船舶损失、用于动员的直接和间接费用以及各参战国所筹集的款项，这场战争的总消耗实际上高得叫人无法想象。事实上，大约有2600亿美元左右。据估算，这个数字“相当于从18世纪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整个世界所有国家债务总和的6.5倍”。在持续几十年的增长以后，世界制造业产量突然下跌；1920年世界制造业产量仍不及1913年的7%，农业产量低于常年的1/3，出口额只及战前时期的一半左右。整个欧洲经济的发展在长达近8年的时间里处于停滞状态。[30]
美国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并没有立即参战，而是采取中立政策，直到1917年4月，美国才加入协约国集团对德宣战。有关美国为何直至1917年4月才参加协约国集团对德作战的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
多数人普遍认为，主要是因为德国在海上实施“无限制的潜艇战”，使美国商船遭到重大损失；为保证借给协约国的巨额贷款能够归还，美国才不得不参加协约国集团对德作战。
但也有人借用当时1917年4月2日伍德罗·威尔逊总统要求国会对德宣战的言论，认为美国参加协约国集团对德作战，旨在维护世界和平：
这是一场针对所有国家的战争。美国的轮船沉没了，许多无辜的美国人被夺去了生命。得知这些事情我们感到深深的不安，但是中立国以及友好国家的船只和人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在公海水域遭到沉没和打击。他们在事先没有得到任何警告的情况下被不加区别地统统击沉（不管是军品船还是商船，不管是交战国的船只还是中立国的船只，一律“无限制地”击沉）。这是对全人类的挑战。每一个国家都必须替自己决定如何去迎接这个挑战。我们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必须深思熟虑，稳重适度，符合我们民族的性格和目标。我们必须让冲动的感情平静下来。我们的目的不是去报复，更不是欣然张扬国家武力，而仅仅是为了维护正义，维护人权，维护我们至高无上的尊严。
……
既然看到了没有虚伪借口能够遮掩的事实，我们很高兴为世界的最终和平与全世界人的解放，包括德国人民而战斗。我们不分强弱，为所有国家的权利而战，为所有地方的人们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战。世界必须为民主营造安全环境。和平必须植根于业经检验的政治自由之中。我们没有任何自己的目的可追求，我们不想征服别人，也不想统治别人。我们不为自己索取赔款，也不为自愿的牺牲寻求物质上的补偿。我们只求做一个维护人权的获胜者。当国家的信念和自由使这些权利尽可能地稳固之时，我们也就满意了。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对你们的这次演讲，是我履行的一个痛苦而颇有压力的责任。或许，在我们面前，会有数月之久的惨烈煎熬和巨大牺牲。把这个热爱和平的伟大民族引入战争，引入一场最残酷最具灾难性的战争，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人类文明本身也似乎存亡未卜。但是，正义比和平更加珍贵，我们应该为自己所珍惜的东西而战——为民主而战……面对这项任务，我们要把自己的生命和财富以及我们之所能、之所有全部贡献出来。我们知道，美国人愿意为她所珍视的付出生命，她愿为幸福与和平抛洒热血。尽全力的日子到了。拥有上帝的帮助，她责无旁贷。[31](https://www.daowen.com)
历史的真相确实如此吗？
有人说：“美国资本主义需要国际性的竞争以及周期性的战争在富人与穷人之间制造一个虚假的利益共同体，以代替那不时发生的运动中表现出来的穷人们的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举国一致支持战争是必需的，而政府也很快便促成了这种全国性的一致。”[32]尽管威尔逊总统发表了颇为振奋人心的讲话，声言美国所进行的是一场“结束一切战争”和“保障世界民主”的战争，但应征入伍者却并不踊跃。需要动员100万人开赴前线，而宣战后的前六个星期里却只招募到了7.3万名志愿者。于是，国会以压倒性的多数通过了征兵法案。老报人乔治·克里尔成了政府的官方战争宣传员，为了说服美国人，使他们相信这场战争是正义的，他建立起了宣传委员会。在该组织的赞助下，7.5万名演讲者在美国5000个城镇中进行了75万次四分钟演讲。这是一场大规模的运动，其目的在于试图说服不愿参战的民众。[33]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初，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立即庄严声明，美国保持不偏不倚的中立。威尔逊说：“每一位美国人的言行都要符合真正的中立精神，即对一切国家都保持不偏不倚、公允和友好……无论在思想上或行动上，我们都必须做到不偏不倚，必须对我们的感情以及一切可能被解释为偏袒交战一方的交往加以抑制。”两周以后，威尔逊又再次呼吁美国人民在“思想上和行动上都保持不偏不倚”。在给驻各交战国使节的电文中，威尔逊强调“不要表现出任何非中立的感情，语言文字都不行，甚至国务院也不能这样做”[34]。
以威尔逊总统为首的美国政府之所以如此对待刚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因为当时的美国与欧洲列强间的矛盾都还没有立即发展为直接的公开的战争对抗，而战争中任何一方获胜都将对美国不利，美国宁愿让欧洲永远分裂为两个势不两立、相互制约的对立集团。虽然战前美德作为两大新兴的帝国主义大国不时发生摩擦和冲突，但据德国驻美大使伯恩施托夫说：“美德两国政府间的正式关系，从来还没有像1909至1913年期间那样的亲热。”1914年10月，就连素以亲英派著称的西奥多·罗斯福也说：“使德国遭到足以使它在政治上变得软弱无力的损失，对人类说来将是一场大惨祸。”也就是说，确保欧洲维持均势及恢复战前原状的局面，对美国最为有利。
如果说欧洲两大集团相互对峙、势均力敌的局面对美国极为有利，那么，美国在竭力维护和保持这种局面的过程中，确实也充分获取了这种局面在战时给美国带来的巨大利益。据美国阿·伊·莫洛克等编《世界近代史文献》记载，1914年10月，美驻英大使佩奇在给内阁第二号人物豪斯的信中说：“几乎欧洲所有的政府都破产了，德国海上权力已经消逝，经过十年之后，将难于回忆十年以前的欧洲是个什么样子。那时，世界的整个前途将比过去任何时期，更多落在我们手掌中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无疑为美国大发战争横财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当时，美国许多商业金融界人士认为，这场战争是美国的一个机会。如纽约的《太阳》杂志指出：“一场欧洲大战似乎可以保证世界经济的未来是属于美洲大陆的，尤其属于北美。”另一家美国报纸说：“欧洲战争对美国制造业获取世界市场是一次极大的机会。”一位美国作者宣称：“这是一个世纪的机会，一个美国非梦想般的潜在性的世纪机会。”[35]当然，大发战争横财，最好能与交战双方同时保持贸易联系，而且战争时间拖得越长，发财就越多。
不过，当时的英国毕竟是一个海洋强国，在相当程度上控制着世界海洋。作为老牌帝国主义的英国，自然不愿意看到美国利用中立国地位与自己的强大对手德国进行大规模贸易。英国不仅利用自己的强大海军尽力封锁德国的海外贸易，而且也不断给美国政府施加压力，尽力阻止美国对德国物资供应，以最大限度地在经济上遏制德国，从而为军事上战胜德国创造条件。这就注定美国这种“不偏不倚”的中立政策难以长久。正因为如此，威尔逊政府不能不从美国统治阶级的长远利益着眼，不能不慎重考虑如何按照美国利益结束战争的问题。保罗·肯尼迪曾明确指出各大国在1914年国际体系内的地位：“美国是处于局外人的位置——纵然它与英国和法国之间所存在的超乎寻常的商业和金融联系，使威尔逊对于美国将在‘思想上和行动上保持中立’的保证成为不可能。”[36]德国作为新兴的帝国主义强国，经济发展仅次于美国而成为世界第二经济实体，是美国潜在的最大竞争对手，美国必须没法抑制德国，自然不能容许德国获胜的战争结局。也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威尔逊政府便绝不能在中立贸易中真正保持不偏不倚。
历史真实就是如此。当时，大西洋在英国强大海军的控制下，美国与德奥的直接贸易额从1914年的169，289，775美元下降为1916年的1，159，653美元，同期美国与协约国的贸易额则从824，800，237美元上升为3，214，480，547美元。[37]美国的铜、钢、棉花、小麦、石油和军火等，源源不断、与日俱增地流入协约国战争储备库，美国实际上已成为协约国战争机构的货栈。当协约国在筹措支付外贸逆差资金方面发生困难时，威尔逊政府又逐步取消了大战初期就贷款问题发布的禁令。于是，一笔笔巨额贷款流入协约国囊中，支撑了协约国对德奥作战的消耗。德国驻美大使伯恩施托夫曾明确要求美国说，如果美国政府“决意遵守真正的中立，那末他们对只给交战双方的一方运送军火这件事是有办法制止的”[38]。但是，美方却在答复中断然拒绝了德方的要求，而在私下里，威尔逊则明确表示，他不想在中立权利问题上把英国逼到绝境。由于制海权掌握在英国手中，为了切断美国与协约国间的贸易联系，德国不得不动用了抑制海上通道的新式武器——潜艇，并在随后发动了“无限制的潜艇战”。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美国为维护自身利益，宣布参加协约国集团对德作战。威尔逊智囊团的重要成员之一沃尔特·李普曼曾一语道破天机，他说美德争执不同于美英争执，“不仅仅是法理主义或商业至上的问题，而且是美国寻求公正持久和平的重大利益所产生的问题”[39]。美国参战，既不是由于德国潜艇击沉美国船只，也不是为了“拯救民主”，而是为了“美国的安全”，而美国的“安全在于在太平洋和大西洋建立霸权”，在于“反对任何强权国家出现”[40]。无疑，建立自身霸权和阻止其他“强权国家”的出现，便是美国标榜和追逐“公正”的实质。
实际上，早在美国参战之初，威尔逊便曾声明美国只是协约国的一个“联系国”，而不是“盟国”。这就是说，美国站在英法方面作战，但并不支持其战争目标。威尔逊对于建立战后美国霸权的结局深信不疑。他在给其内阁成员豪斯的信中写道：“不管怎么说，英国和法国关于和平的观点同我们是两样的。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可以迫使他们接受我们的想法。”[41]“到那时，除其他事情外，他们在金融上将唯我们之命是从。”[42]威尔逊还想借参战之机，“建设一支比英国更强大的海军，并且做我们乐于做的事情”[43]。豪斯则回信说：“我们建成了优于他们（指英国）的舰队，那么我们就做了我们所想要做的一切。”[44]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威尔逊等人还精心筹划了“十四点和平计划”和建立国际联盟方案。威尔逊的拥护者们声称国联将意味着“把门罗主义推向全世界”[45]。美国政府不仅是这样设想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也是这样做的。只是，依据美国当时的综合实力，要迫使英法等国听命于美国还是力不从心的。在巴黎和会上，威尔逊不仅在领土赔偿和殖民地等问题上被迫迁就了英法，而且，最后产生的国联盟约实际也是英美折中的产物。英国政府直言不讳地宣称，国联是“英国外交政策的附属物”。法国政府也公开声明要利用国联作为“推行凡尔赛体系的有用工具”[46]。正因为如此，威尔逊铩羽而归，在回国途中因中风而差点夺去生命。美国统治集团利用大战称雄世界的梦想也因此而破灭。他们极度失望和愤怒，国会否决了凡尔赛和约和国联盟约。随后，威尔逊退出政治舞台。
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称霸世界的目标，但其借此大发战争横财则是历史事实。据有关研究，第一次世界大战使美国产品出口急剧增长，大大刺激了美国工业的发展，从而为美国民众提供了就业机会，大大降低了失业率；由于美国在战争中大发横财，美国由战前的债务国戏剧性地变成战后的债权国。如美国与协约国的贸易额从1914年的8.25亿跃增至1916年的32.14亿美元。1914年10月，法国和俄国向美国订购了一千辆卡车，几天以后，订单扩大到汽车和拖拉机。到10月底，美国工厂制造业接到了220万双鞋和50万双钉靴的订单。欧洲国家还签订合同购买2万匹马和10万大桶面粉、小麦，以及许多皮革制品、马具、毛毯和大量的服装。随着战争的进行，美国的出口额快速增长，1914年为470，653，000美元，1915年为1，094，419，000美元，1916年为2，135，600，000美元，1917年为3，630，481，000美元。美国已经成为当时世界市场的主要工厂。美国仅在中立时期，对外贸易的收益就在45—50亿美元之间，它抵消了美国在战前的所有债务。[47]
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提高了美国在国际上的政治与军事地位。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美国虽然没有完全实现其称霸世界的目标，但美国参战以后，海军部和新成立的美国造船委员会制定的大规模扩大军用和商用舰艇的计划却得以实现。美国船的吨位数从1916年的325，000增加到1917年的664，000，1918年的1，301，000。[48]到美国参战之时，它已拥有61个船坞码头，142条舰艇线路和73条木船线路，其中100条由海军控制，其余的由造船公司控制。美国在巴黎和会虽然受挫，但在华盛顿会议上，美国通过与英、日、法签署《关于太平洋区域岛屿属地和领地的条约》（即《四国条约》），体面地埋葬了英日同盟，消除了它在亚太地区争霸的一个障碍；通过《限制海军军备条约》（即《五国条约》），使它不仅取得了与英国同等地位的海军力量，而且限制了日本海军的扩张；通过《关于中国事件应适用各原则及政策之条约》（即《九国公约》），使美国长期追求的“门户开放”在中国成为现实，它打破了日本对中国的独占，使中国回复到几个帝国主义国家共同支配的局面。